第27章 第27章

戌时刚至,镇中心便响起悠长的铜锣声。

“咚——咚——咚——”

随着铜锣声起,四周悬挂的三十六盏灯笼由低到高渐次点亮,远远看着像是直指星河的阶梯。

中心的高台约莫半人高,台上铺着红色的毡毯,台子后方立着一架屏风,上面绣着织女像。屏风前置了一条长案,上面整齐地摆着瓜果香案。

屏风后忽然传出一阵清脆的琵琶音,身穿靛蓝衣裙的妇人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来,身后跟着此次参加大会的适龄女子。一行人在长案前站定,对着织女像盈盈下拜,妇人嘴里念着:“星河璀璨,再逢佳期,今以拙手,敬乞天孙之巧……”

话音落下,高台正上方的四座巧灯“唰”地同时点亮,照得那处亮如白昼!

“哇!”

李长夏站在高台不远处,忍不住惊叹了一声。她没想到乞巧大会竟办得这样盛大,方才来送桃花糕时,台上还没有布置妥当。此刻看着那处的灯火辉煌,竟有些震撼。

高台占去了一大半的空地,台下男女老幼分区而坐,旁边的店铺楼阁也挤满了人,稍远一些便是各类小摊贩摆摊的地方,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

今夜她本也是其中一个,不过今日接了大单子,也没有多余的糕饼拿出来卖,倒是可以偷个闲。

忽然,身后一股大力袭来,紧接着腰间一紧,她整个人被搂着往前趔趄了两步,刚稳住身形,耳边便传来齐蕴清脆的笑声。

“阿蝉,你在这啊,找了你许久呢。”

李长夏转身,齐蕴和郑秋澜并肩站着,身上穿着上回在齐家布行做的同款裙衫,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身后还跟着齐衡。

“我来送桃花糕,顺便看看这乞巧大会。”李长夏面上兴奋道:“这大会竟这样热闹。”

台上已经拜完织女,乞巧大会正式开始了。

“这大会年年都有,往年你不曾看过吗?”齐蕴兴致缺缺。

李长夏摇头,从前她不是个伶俐的,想来她娘定不会放心让她到人多的地方去的。

郑秋澜这一个多月来跟着周青野习武,日日出入李家小院,对她从前的事多少知道点,此刻看她这样的反应,有些心疼,于是同她细细说起这乞巧大会来。

“你看,方才那位领头的娘子便是今夜的主祭人,她可是咱们镇上有名的巧手娘子。”

“对,连续好几年在大会上夺冠,”齐蕴在一旁补充,“所以有了这个称号。”

“现在拜完织女,接下来第一项便是穿针乞巧,后面还有现场剪纸、刺绣……”

“台下最前排那四位便是评判,多是镇上的巧手妇人、绣娘,主祭人更是了……”

三人便站在原地聊着乞巧大会,齐衡在一旁无所事事。

今夜人多,许茹芸不放心齐蕴单独出门,少不得要派人跟着,于是提前散学的齐衡便被抓了壮丁,陪着齐蕴一道逛市集来了。

齐衡瞧着三个小娘子亲亲热热的,而自己孤身一人,很是替自己抹了把辛酸泪。

三人说了几句,齐蕴催促道:“阿蝉,快回去换衣衫,你看我和阿蕴都穿上了,咱们一会儿来逛市集。”

说着,两人便拥着李长夏往回走。

小院里黑灯瞎火,李婉芝和周青野不在家,大概也出去逛市集了。

李长夏回房翻出了新做的裙衫,她们三人做的款式一样,只颜色不同,她这身衣裙是淡粉色。

换好衣衫她难得坐在妆台前描眉点朱,头发也仔细挽了个髻,不似平日里素面朝天,只一根发簪便了事,此刻整个人看着格外清丽。

临出门前,她看了眼床头的团扇,犹豫片刻还是拿起来了。

在院外等着的空隙,齐衡已经从隔壁把张知言拖过来了,他想得很简单,有人陪着自己他也不算孤家寡人了。

此刻他正求着张知言讲述自己在外游历的趣事。

上回在悦来居给李长夏过生辰,席间张知言说起了他游历的事,听得齐衡两眼放光,恨不得当时就提剑上马,也做一回这快意潇洒之人。

张知言刚要开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循声看去,一眼看见对方手里捏着的小团扇,他嘴角微翘,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来。

“哇!阿蝉,你穿这身可真漂亮。”齐蕴围着李长夏转圈圈,夸赞道。

她的情绪直白又热烈,李长夏不好意思地捏着团扇挡住了下半张脸,眉眼却弯起了弧度。

“阿蝉,你这把团扇也好生精致!”齐蕴盯着团扇,问道:“在哪里买的?”

李长夏没放下团扇,下半张脸依旧挡着,露出的眼睛轻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其实可以大大方方地说这是别人送的,只是心里总有种莫名的心虚,于是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对面的人。

张知言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张口就答:“镇上的绣坊买的。”

齐蕴狐疑地看过来,“你怎么知道?”

不止齐蕴,郑秋澜和齐衡也疑惑地看向他。

张知言对上几人的眼神,摸摸鼻尖,神色如常道:“我经过绣坊时看见别人买过。”

这下李长夏也疑惑了,这把团扇本就是他送的,他为何不明说?

其他几人不疑有他,毕竟这几个人里属他最闲,估摸着繁花镇已经被他走遍了。

“好了好了,咱们快走吧。”

主街当真是人来人往,大路两旁小摊一家挨着一家,最抢眼的便是卖花灯的摊子。暖黄的光在风里悠悠晃着,整条街都被点亮了。

空气中弥漫着各色吃食的香味,齐蕴已经奔着糖画摊子去了。

近来她被许茹芸拘在布行,学着如何看账本,好容易得了休憩的时刻,此刻像是放出来的野马,蹿出去老远。齐衡和郑秋澜一左一右跟着她,生怕跑没影了。

李长夏第一次逛这样的夜市,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这个小摊摸摸那个小摊看看,手里捏着团扇,无意识地摆弄着。

张知言在她身后跟着,眼神落在她那双手上,不自觉地笑着。

李长夏远远看到一个面具摊,都是些动物图案,瞧着有些趣味。她转头想唤他一道过去,于是一副清俊的笑颜就这样闯入眼帘,想说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张知言也没料到她会忽然回头,心猛地一跳,笑容立时凝住,轻眨了一下眼,随后若无其事地看向了别处。

眼角余光里,身前的人突然倾身靠近,他本能地想避开,不知为何却又硬生生停住了,转头坦然地看向对方的眼睛。

“你方才笑什么?”李长夏抱臂,疑惑道。

“没什么。”

简短的一问一答后,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身边熙熙攘攘,人声喧嚣,他们俩站的这方小天地似乎自带结界,无声、安静。

良久,李长夏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嗅到了一丝名为“尴尬”的味道,又来了,怎么回事?

自打生辰那日张知言送了这柄团扇之后,他们俩只要站在一处,气氛总会变得格外奇怪,好在她整日忙着摆摊,这种时候其实不太多,现在……

许是沉默了太久,李长夏没话找话般地随意问道:“方才你怎么不说这团扇是你送的?”

“我怕他们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张知言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前的人,她面上带着明显的疑惑,街边的灯火印在她眼里,晃着细碎的光。

对啊,误会什么呢?一把扇子而已。

他沉默下来,一脸茫然。

那日他知道李长夏的生辰后,鬼使神差地去了绣坊,又鬼使神差地买回了他曾经倒卖给绣坊的团扇,最后再鬼使神差地送给了李长夏。

绣坊掌柜说那把团扇想留着自己用的,他竟还在那磨了些嘴皮功夫央着掌柜的把扇子卖给了自己。

当真是奇怪得很!

李长夏还等着他的回答,见他这愣怔的模样,心下奇怪。她也不深究,转头瞧见齐蕴一行人在前方朝她挥手,她拍了拍旁边还在沉思的人,径直往前走了,张知言则神思不属地跟在后面。

李长夏一边走一边踮脚找人,齐蕴似乎是怕她看不到自己,站在原地又蹦又跳地挥手,她拨开人群,快走了两步。

张知言原本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却被迎面过来的人群撞了个趔趄,等回过身,前面的人已然同自己拉开距离。他扬声喊了两下,对方似是未曾听见。

他随着人群小步挪动,视线却一刻都没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须臾,前方那道粉色身影忽然转过身来,她抬高手臂朝他招手,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

街上灯火葳蕤,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应是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那夜漆黑的小巷,她提着一盏灯笼朝自己走来,而此刻,她站在灯火繁盛处,邀他同行。

周遭人声鼎沸,他的耳边却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怦。

怦。

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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