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的灯灭了,张叔将厢院的门关好。乐正儒还没睡,坐在椅子上等着张叔回来。阎昭来盘锦的消息他听到了,黎渊长君入都域的消息他也收入耳中。他迫切地想见黎渊长君,又害怕见面。坐在这里拄着拐杖踌躇不决,时不时望向门口,心中的期盼与纠结裹挟黏连。
张叔见东边屋子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哎哟,您怎么还不睡?身子骨熬着受累啊!”
乐正儒看向寂静门口:“他呢?”
相伴几十年,乐正儒一个眼神,张叔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小公子在厢房歇了,赶一天的路,把孩子累坏了。”
乐正儒:“你有没有准备热汤给他沐浴,泡热水能解乏。”
张叔扶着乐正儒上床:“准备了,家主出去接人的时候,我就吩咐下人烧水了。吃好晚饭正好泡澡休憩。”
“嗯。”乐正儒把拐杖给张叔,“饭菜还合他胃口吗?他在益州吃惯了山珍海味,洛邺供上桌的都是山野小菜。”
张叔笑着道:“吃得惯,小公子是修炼之人本就不重口腹之欲,浅尝辄止。”
“马上入冬了,屋子里冷……”
张叔将枕头拍软些,道:“我给小公子准备了两条被子,暖和着呢!”
乐正儒慢慢躺下,道:“小公子?怎么不叫小少爷了?”
张叔:“北方人的叫法跟我们不一样,小公子在黎渊待了十五年了,已经习惯了益州的称呼。”
乐正儒盖好被子,喃喃道:“十五年了……”
“您也别想这么多,小公子如今回来了,明天就能见到。”张叔放下床帘,“族长早点歇息,我明天来叫您。”
梦入江南烟水路,没有拄拐的乐正起尘行尽江南,晨起时面上还带着未醒的茫茫雾感。“张叔,我昨日梦回徐州,在拱桥了走了两回,扁舟就在拱桥下哩。”
张叔祖籍徐州,是家生子,这么一说他也思念徐州了:“那敢情好啊,我天天想徐州,就是梦不到水乡。”
乐正起尘呵呵笑起来:“我运气好一点,踏在青石板上的感觉很真。要不是知道自己在做梦,我真以为回家了。”
“许久不曾回去,祖先怕是生气了,才让我梦回江南。是眷顾也是警醒。”
张叔给族长套上外袍:“祖先晓得族长的苦楚,不会怪罪您的。”
乐正起尘的眉眼低耸:“是吗?”
张叔将拐杖递给族长:“小公子正在吃早点,您要去瞧瞧吗?”
乐正起尘:“我不去打扰他吃早点了,等他空了,你请他来我院子。也不知道他肯不肯赏光,心里是否怨恨我当年抛下他一人在人生地不熟的益州。”
张叔:“小公子待在益州是第一公子,有父族庇佑,日子比洛邺要好过百倍,不会怨您恨您的。”
乐正起尘默了默,松开张叔的手拄着拐杖在椅子上坐下。这些年他很少能睡到安稳觉,辗转反侧皆是乐正的危机和对长君的愧疚。他不止一次在心里问自己:后悔吗?
问完故作无事地说:这是两权相害取其轻,这是不得已的两全之策。
第二日“后悔与否”的问题定时定刻从心底冒出来,反复拷打自己残破不全的良心,矫情在是与否之间翻涌,他将罪名推脱给血玉,推脱给黎渊澈,推脱给自己的女儿。可是,乐正秋扇已经死去,黎渊澈已经失踪,血玉扇早已经不在他掌控氛围内,乐正儒自嘲道:“想当初,血玉扇还是我帮着秋扇一起打造的。”
张叔沏茶的手一抖,砂泥茶炉落地成碎片,张叔顾不上清理,连忙将门关上:“族长,这不兴说啊!洛邺里有黎渊的摊子,也有别家的暗哨,提防祸出口出!”
乐正儒低头:“去将家主叫过来。”
张叔应答:“哎!”
“长君相信胡祯的忠心?”厢房里白若黎给黎渊彧倒了一杯清茶,茶叶是城主府茶圃里中的,张叔自己炒的。
“不信。”黎渊彧呷一口茶,回味清甜。这茶不似茶,更似果露。
白若黎不是很懂黎渊彧的意思,一双桃花眸闪烁着疑惑。黎渊彧轻笑:“我现在缺人,得先表明自己的立场,给那些老狐狸选择的机会。”
白若黎:“选什么?”
黎渊彧自个儿端起茶壶续杯,道:“给他们机会选我。”
“那袁枭呢?别告诉我他是武夫,凭借都域一战就能收服。”
黎渊彧思索了会儿,选了一个风趣的解答:“我背靠浮生阁,他估摸着嫌我是烫手山芋,黎渊氏和都域阎氏他哪个都不想得罪,连我跟他的比武都是划水做戏。他怕是巴不得我和后面几个老狼老狐狸斗法,他好躺前面捡便宜呢。”
白若黎:“那日我也在场下观战,袁都统拳拳带风,力道劲足不像做戏。”
黎渊彧:“我初出茅庐,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虎犊子。邑城的九曲十八弯我们还没摸清楚呢,不过也不重要了。”
“洛邺九都,收留五湖四海中无路可退的人,乐正氏慈悲心肠,这些人不乏有武艺高强,厌倦刀口舔血的日子,特意来此寻个清静。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比起这句,‘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似乎更合适。”乐正卧绌踏进厢房,对黎渊长君作揖,“拜见长君。”
“乐正家主不用如此客气,你见我不须行大礼。”黎渊彧道。
乐正卧绌:“乐正氏乃待罪家族,长君出身上四家,受得起如此大礼。”
眼前板正的乐正卧绌,与昔日义正言辞保护自己的堂哥大相径庭,原来这么多年只有自己是梦魇的囚徒,他们早就金蝉脱壳重获新生了。
乐正卧绌:“我族族长求见黎渊长君。”
见与不见有很多种说法,比如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比如落日见秋草,暮年逢故人。又比如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也并不一定是好事,因果循环,作出选择就要付出未知的代价。
黎渊彧选择见。
青丝乌鬓染霜沾雪,乐正儒的眼窝深陷,眼下青黑一看就是常年不得安睡。手里拄着一节木拐,林子里很常见的木头砍去根和枝叶,常年累月的使用,削掉树皮的地方也不是杏黄色,仿佛蒙上一层黑纱,消磨了真容。
乐正儒对黎渊长君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岁,看着及冠的孩子,眼睛里涌上雾气:“你长的很像你母亲,长长的凤目,微微下沉的嘴角。”
黎渊彧:“黎渊宗亲说这是苦命相。”
乐正儒嘴角颤了颤,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在益州,过得还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打开了前二十年所有想忘忘不掉、想记记不起的记忆。重回乐正的幻境与现实互相讥讽,黎渊彧已然判断不出哪个真哪个假,最清晰的认知是他的亲人曾经抛弃了他。
为了赎罪也好,为了求生也罢。借口、苦衷说得再多,残酷的真实始终无法掩盖。
怨恨吗?时至今日,览尽往事,黎渊彧放下了困住自己的噩梦,放下了曾经委屈至极,今日不值一提的回忆。
“很好。”黎渊彧在与祖父重聚的时刻,学会了自性自度和自行自渡。
“说对不起是否太迟,你可还怨我?”
黎渊彧单手提起茶壶,左手托腕,给乐正儒斟茶。“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路。”
出壶的热气慢慢在秋风里冷却、匿迹。乐正儒与黎渊彧对坐许久,相对无言。洛邺最后一株菊花在枝头枯萎,香消玉殒。乐正儒哆哆嗦嗦的手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桌子上,推到黎渊彧面前:“这是我自己打磨的。乐正不复往日风光,我买不起贵重的玉佩,几年前城里有户人家去山里开矿,挖到几块毛料,送给我一块。我年纪大了,手脚不好使,叫旁人来做就会失去最初的心意,于是我就天天拿磨刀石从毛料最外层往里打磨,磨到上个月才完工。”
“这毛料不是上乘的,开出来的玉也不纯。权当是我的一份心意,请长君收下。”
黎渊彧:“你经常睡不好觉。”
乐正儒愣了愣:“面相不好,让你看出来了。”
黎渊彧:“白日打磨玉佩,晚上才会好睡一些。”
乐正儒:“是啊,白天疲累晚上才更容易入睡。”
黎渊彧冷静地揭穿事实:“内疚在心头却之不去,悔恨让你无法入睡。这块玉佩是你的慰藉,亦是你力所能及中自以为是对我的补偿。”
“长君……”
黎渊长君无波无澜地夸道:“黎渊雍己是黎渊氏权高位重的家主,你是乐正氏至高无上的救命恩人。你们真伟大。”
“我不是……”
“我奉黎渊之命收复都域,五城心知肚明,我也不必多说。望乐正家长恪守本分,顺从黎渊。”
“长君!”
“话谈完了,我回厢房了。”
“长君!长君!长……”这回离开的人是黎渊彧,留在原地追逐可望而不可求的背影的人是乐正儒。
天空落下稀稀拉拉的雨滴,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的雨声在洛邺响起。张叔从雨幕中冲过来给站在院子里的乐正儒打伞:“族长,入冬了。这雨凉的很,快回屋吧!”
颗颗雨珠好像冲刷在乐正儒的心脏上,雷厉如刀绞冲去心上的污尘,乐正儒泪流满面地对天喊道:“是我错了!先父教我缓步从直道,折腰不折骨。我不该在人生路上抄直径走小路!秋扇没有了,我的孙子成了别人家的嫡长孙,我这一脉绝了!”乐正起尘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昏倒前他还在忏悔自己错了,他应该听父亲的话,秉承先祖的遗训,不该为了苟活于世而折了儿孙。
张叔看见族长吐血,疯了一样叫人。雨声太大,张叔喊得嗓子冒烟,肺中气将绝之时,乐正卧绌才急惶惶地带人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