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早早就备好了马车，一众侍从随行。黎渊执亦是灵药堂的堂主，听闻长君远行，特意拨了两个擅长打理和保存药材的掌事一同前往。
车马在山水间逶迤，风在云间跌宕起伏。这是黎渊长君自进入黎渊世家以来第一次出远门。些微忐忑中带着激动。
外头日光渐盛，从帷幕翕动的缝隙间洒进金色的辉芒。白若黎精通茶道，这回长路漫漫，特意带上小茶炉子沏茶点香。纤长的手指轻盈灵动，小木炭燃起熄灭，班章馥郁，跟在后头的灵药掌事闻到霸道醇厚的茶香都情不自禁探头张望。
真正懂品茗的人都知道，好茶不在茶叶，而在于手法。旁人只道表面功夫，钻研才知尤重心性。
广袖撩起，敞口茶盏捧在手中，黎渊长君道：“见字识人，闻茶知心。四年葳蕤，檐牙高啄。”
白若黎眸中笑意深藏，不露山不显水道：“分内之事，必求精益。”
轻呷，如清溪潺流，慢饮，如仙琼坠喉。黎渊长君喝掉大半盏茶后，余下一些在杯底微微晃动：“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白若黎不明其意：“何意？”
黎渊长君打量白若黎，文雅清淡。好奇道：“腰间空荡，你出门不配兵刃吗？”
白若黎收起风炉，熄灭碳篮中荔枝炭的火，完成流畅的动作自然接话道：“管事的职责是照顾好长君的生活起居，对修炼和兵刃上并无要求。但您放心，浮生阁今年新训练的暗卫已经送过来了。这回出门，我就带上了。”说着，白若黎拿出一块纯黑色的繁纹令牌交到长君面前。
黑色旋文正刻浮生二字，黑色穗子挂着令牌底部摇曳。黎渊长君没有接令牌：“你保管就好。我是想问，你有什么喜欢的兵刃吗？”
“没有。”白若黎将管理暗卫的令牌收回腰间，坦然道：“我修为浅薄，即使兵刃在手也无用。”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下，斜躺在矮榻上的黎渊长君身体前倾，隔着马车上牢牢固定的桌案嗅到了白若黎衣服上的梨花浅香，回想起东院的梨树新栽，心神在两处晃动：“嗯。”
白若黎伸出手将走神的长君扶正，然后低头收拾滚落在车厢里的小物件。小窗的帘子飘动，山风吹动鬓发，黎渊长君凝望照在白若黎青丝上的璀璨光晕，映出彩虹的缤纷颜色。
马车下山，穿过喧闹的村镇周转来到吕世家的大门前。白若黎率先下车，伸出右臂。黎渊长君揭开车厢垂帘，轻轻搭住白若黎的手腕，踩着木质小梯款步落地。
吕氏重风骨而简门楣，建宅村镇里，不同于旁的大族择风水宝地而栖筑高台。但是山花深处浪漫，闲云竹上逸情，此处称得上是红尘浮世中最出挑的桃源天府。当然，这也成于吕氏族跻身上四家的矜骨与能力。
半隐世的吕世家没有黎渊世家那么讲究繁文缛节，看门的总共就两个童子。一个行礼，一个进门禀报。从敞开的大门往里看，映入眼帘的是青竹节节，翠色盎然。
报门的童子出来后便作揖：“家主教我领贵客去前厅。”黎渊长君和白若黎回揖，一同入内。后头的侍女仆从跟姗姗而来的老管家赶去小厅。
青石板砖铺就一个清幽世家的底盘，墙角处苔花累累。沧桑的岁月明目张胆地向世人昭示风霜的沉淀。褪去纸醉金迷的谧好，又何尝不是一种轻狂。
院里回廊很少，大多是直道。没有兜兜转转，一眼便可望到尽头。拐角处有三两开花的盆栽点缀，春意未到却已在不经意间横生妙趣。
江南气候温和，北方百花凋零时，南方的枝头还有零星红色。
前厅六扇门大开，是欢迎远方朋客的最高礼节。吕家主坐在上座，抬眼便与廊中小辈遥遥相视，温厚一笑。黎渊长君远作小揖。
待入了屋内，黎渊长君携白若黎对吕家主端端正正行了见长辈该有的天揖礼。
“黎渊氏第三百八十六代嫡系黎渊长君拜见吕家主。”
“黎渊世家东院管事白若黎拜见吕家主。”
“好。世侄跋山涉水辛苦，来人奉茶。”吕家主伸手指向一旁的座椅，“坐吧，我这儿简朴，没什么讲究。你们尽可随意些。当成自家就好。”
黎渊长君：“谢吕家主。”
白若黎：“拜谢吕家主。”
礼多人不怪，吕家主憨厚笑道：“贤侄有礼，坐吧。”
漆红镂花的楠木椅摆列有序，黎渊长君掀袍落座，微微侧眸。白若黎将手里的锦盒放到吕家主手边的桌案上。
黎渊长君启唇道：“听闻吕三公子缠绵病榻，黎渊家主特遣我来送药。”
闻言吕家主的黝黑的眸子晃动，打开盒子，里面是两颗三百年份的血竭果，难求更难保存。提起小儿子，吕雁回眼角温润，小心翼翼地抚摸血竭灵果：“遥儿先天不足，全靠黎渊世家这几年帮衬着送药来。但这孩子啊，就是怎么也不见好，我，我……”一时喉头哽住，话也说不出。
黎渊长君不会安慰人，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遂保持沉默。
吕三公子的病就像一块大石积压在吕家主的心上，随着年月增叠，这块大石不断加重。平日里可以故作轻松，真正打开胸膛直面内心的时候，悲伤是掩盖不住的。
回忆往事，“吕遥的母亲怀他的时候，修炼进阶失败，差点走火入魔。拼尽全力剩下小遥却元气大伤，煎熬一年便……”吕家主抹掉眼角溢出的泪，不知为何就打开了话匣子，无奈道，“许是我老了，竟在小辈面前吐苦水，叫你们笑话了。”
“无碍。”黎渊长君温润道，“万般愁苦，入心总是哀痛万分的。”
白若黎也想尽一份安慰的心意：“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闻言，黎渊长君唇角翘动。吕家主叹了一口气，忽而释然一笑：“也罢，难为你们两个小辈远道而来。小遥在内院呢，一同去看看，打声招呼吧。”
吕家主双手捧着锦盒站起来带路：“小遥打小没有玩伴，一直在家娇养。见到同辈人，想必心情也能好些。”
穿过前厅和吕氏家族的集会堂，直走就是内院了。
管家提前疏通过了，内眷都回去了。屋子里只吕遥一人安静地靠在床榻上看话本子。见到自个老爹来了，连忙将话本子藏在被子底下。
黎渊长君见此眉梢一挑，也不说什么。
“话本看多了伤神！”吕家主说完，介绍道：“遥儿，这是黎渊世家的嫡公子，来给你送药了。”
吕瑶面色苍白，十分病弱。倒显得俊朗的人儿唇红齿白，有几分小白脸的风韵。说话前咳嗽了几声：“感谢黎渊长君为我……千里送药。”
黎渊长君抿唇，看样子吕瑶的病情比家族朝会上说的还要严重：“嗯，不客气。”
说几句话吕瑶又开始一阵剧烈的咳嗽，在声音稀少的房间显得格外突兀。听得黎渊长君眉头都皱起来了，生怕这个人会把肝肺咳出来。
长君想起出门前，师父阎昭托人给他送了几瓶灵药以备路上不时之需。此时明显病榻上的人更需要。
黎渊长君立时将药瓶从袖子里掏出来，挑出调理身体的药递到吕家主手里：“此乃浮生阁灵药堂炼制的丹药，可以一试。”
吕家主接过玉瓷瓶，手感上佳，翻转瓶子，瓶底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章，是阎阁主的私章。吕家主感激道：“帮我多谢阎阁主。”遂倒出一粒给吕遥服下。
面色没有好转，病情也没有起伏，但是止咳了，不至于难受得那么撕心裂肺。
吕遥有气无力道：“多谢长君。”
黎渊长君：“嗯，不客气。”
几人在室内说了一会话，老管家来问是否要举办宴会。吕家主觉得应该给年轻人一些相处的空间，于是借着这个由头离开了。
无事可做的黎渊长君坐在凳子上和吕遥四目相对。白若黎规矩地站在黎渊长君身后。吕遥率先打破沉默：“长君要看话本子吗？”
黎渊长君：“不用，谢谢。”屋内回归安静的氛围。
吕遥靠坐在床榻上，眸光飘落窗外：“听说黎渊世家在北方，一路南下到中原，想必长君可以游览一路风光。”
黎渊长君点头：“确实。”万里山河如画秀丽，比闷在族里修炼有趣多了。
吕遥笑了笑，忽而表情沉寂，问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黎渊长君随着吕瑶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某种意义上，他也囚于氏族，因此能明白吕遥内心深处的渴望。长君侧眸，白若黎意会，将房内的一张贵妃榻搬到院子里。黎渊长君将吕遥背到院子里放下。内院有几个侍女守在走廊里的花架下，紧张地望向这边。吕三公子困于重病不得出门，平时怄气，轻易不让别人进他的房间，自己也不愿踏出房门。大夫也说吕小公子不宜吹风受寒。
如今一身素袍的吕遥坐在院子里，暖暖的日光洒在肩头、胳膊和大腿上。截然不同于屋内的阴凉，感受到广阔的温暖和没有拘禁的自在。吕遥笑了，咧开嘴露出虎牙，不像方才在屋内见到的那般沉郁，总算露出少年人本该有的恣意和朝气。
吕家主本来听到下人禀报，心中还有几分焦灼和忧怒，躲在圆门后头见到自家儿子开朗明媚的笑容后，不禁酸泪上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小声对老管家说：“我儿子笑了！遥儿笑了！”不是伪装出来安慰人的违心笑意，是发自内心的真笑。
吕家主多看两眼，转身道：“去，我和你一道去膳房，今天我亲自下厨，一定要吃顿好的！丰盛的！”
宽阔的院子里，吕遥坐在苍青的天空下，真诚道：“谢谢你。”
黎渊长君：“嗯，不客气。”快乐其实很简单，就是不做困兽，不与内心争斗。
吕遥仰头，在骄烈的太阳光下眯起眼睛：“除了不客气你还会说什么？”
黎渊长君沉思片刻，道：“应该的？”
吕遥呆滞一会，俄而：“哈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院里的侍女也掩面偷笑。正经是好事，但是事事正经就是呆萌有趣了。院里沉闷的紧张氛围也借着此时的笑声缓和融洽了。
吕家主心疼儿子，吩咐下人把桌子抬到院子里来用午膳，不必去会客厅了。“贤侄莫要计较，我家一向随意。若有招待不周处，还望贤侄海涵。”
黎渊长君道：“吕家主言重了，露天品尝中原美食自有闲乐雅意。”
吕家主哈哈大笑：“黎渊长君不拘小节，将来必成大器！”
得长辈祝福，黎渊长君笑着作揖：“承吕家主吉言。”
吕遥坐在榻上不动，老管家抬着调整角度，圆桌贴合吕小公子的位置。侍女搬来几个楠木小凳，铺上缎面。吕家主先落座。黎渊长君次之。
吕遥难得主动开口：“这些菜偏南方口味，也不知道长君喜欢与否。”
吕家主头一回见能将自己儿子哄开心的人，遂接道：“不喜欢就重做一桌，管家——”
黎渊长君及时道：“不必，我在家中时便十分向往南方小菜。若黎也出身南方，这桌菜我们都很喜欢。”
吕家主抬头，才注意到白若黎还站着：“白管事怎么不坐？”
白若黎恭敬作揖答道：“按规矩，下人不与主子同桌。”
吕雁回大手一挥：“哎，我家没那么多讲究。你也不有怕冒犯我，只管坐。”
吕遥笑道：“别看我爹是个家主，他随心随性的很。”
吕家主乐呵呵点头，儿子居然主动调侃自己了。儿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接道：“对！对！快坐。”
黎渊长君轻轻颔首，白若黎在黎渊长君身边坐下了。
吕家主热情地介绍：“这是红烧大鲤鱼，这是扒广肚，这是蜂蜜烤鸭。这些、还有那些都是中原名菜。快尝尝。”
大圆桌上有二十几道菜，白若黎为长君布菜，夹了一筷子距离最近的蜂蜜烤鸭肉放到长君碗里。
黎渊长君拿起竹箸，夹起青花碗里的肉品尝，酥香可口甜而不腻，夸赞：“好吃。”
吕遥轻笑，吕家主哈哈大笑：“是吧，我就说肯定好吃！”
老管家佝偻着背匆匆跑进来：“老爷！外头来了一位道人，说要见我们府上的贵客！”
吕遥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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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吕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