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怨念消融在释然的笑容里，白若黎真诚明媚地道：“新年快乐。长君。”曾经淡然拿起的思郁在除夕夜无声放下。两人十分默契，谁都没有提各守一方的日子。
遵循习俗，两人对席守夜，剪烛共话至天明。原以为会有很多苦水会在旧境里与对方吐诉，事实上，当在意的人真真正正坐在自己对面反而没有话说了。因为对方都还安好，因为他们还能重逢。
卯时由半缘姑姑打点，两人穿了相似的大红锦袍，前去风骨玉堂拜贺新年。
黎渊长君携白若黎到达正堂的时候，人还不多，只有长老院的六位长老站在家主面前抱拳道福气话。轮到长君问安拜年，六位长老都掏出了压祟钱。
新年新气象，宗院和贤院也陆陆续续也来人了。大家都穿了红衣，区别就是衣袍上的花样不同。家主是金线蟠龙，长君是金线蛟龙，长老院是金线虎王。
宗院也就黎渊芄兰锦袍上绣了金线应龙，其余皆是银线，各绣了龙的九子。
贤院的人有金线绣花，也有银线绣花，实打实都是花，百花齐放，就是不得绣虎与龙。
黎渊长君跟白若黎顺位站在东面，排在六位长老的队伍后头。有人搭话，东院的一主一仆便一齐作揖，长君带头答话，白管事附和。无人搭话，两个人都把自己当成空气，不论族事，不谈交情。一副我自岿然隐于闹市的气质。
论族事，长老院一马当先。大长老黎渊宏提道：“按照旧俗，我族既为第一世家，今年也该向另七族送年礼，以示表率与气度。”早已是旧例，大长老克敬职守，年年都要提醒一遍。
坐在西面楠木椅子上的黎渊芄兰撩拨茶盖，接着大长老的话问：“可有合适的人选？”
行策布局属二长老最会拿捏，末明作揖：“宗亲大公子黎渊氿乃人中龙凤，也是我族新一辈的长子，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此事宗院既先问出口，长老院何妨送一个顺水人情。
黎渊氿在世族庶务上确实需要历练，姚柏转头望自己的夫人目许赞同，黎渊芄兰亦无异议，便道：“可以。”
金玉帘后安景总管拨弄暖炉里的炭火，室内的寒冷被彻底驱散了。黎渊家主同意道：“甚好。”巡视下座，阎阁主依旧没来，但是面上礼仪还是要做的。便差遣安景总管下午去给阎昭送一些金银器物。
虽说浮生阁存于黎渊世家，却不受黎渊氏族的辖制。逢年过节，阎阁主更不必去哪院何堂问安道贺。也就年初打发个人来汇报过去一年的大体情况，安抚一下黎渊家主的心就可以了。
今年稍微有点出入。站在堂内的掌管药材的主簿道：“吕世家年年为小公子向浮生阁求药，且都是上等的续命灵药。灵药堂库存有限。今年入不敷出，需得及时提高补给量。”
掌管财政的五长老伯仪站出来道：“长老院历年收购的药材只多不少，一部分供给族内弟子练功，剩下的全送到浮生阁。但由于近几年黎渊世家鼎盛，扩招了不少有天赋的外门弟子。因此灵药开销一跃成为财政上的主要支出项。对灵药堂和长老院都有压力。若想来年我族库存充足，恳请家主派遣弟子外出采摘。”
长老院人手少，浮生阁护卫隶属阎昭，只能把这项任务交给弟子们了。二长老末明站出来道：“我觉得此法可行，一来扩充库存，二来锻炼弟子。实乃一举两得。”
宗院基本都是养尊处优的主儿，当然不能接受日常物资的短缺。连连点头，齐声附和此举可行。
黎渊家主颔首，宣布：“从今年起，将采摘灵药纳入弟子考核。”
长老院、宗院和贤院三院一同作揖行礼道：“是！”
族内事解决了还有族外事，黎渊家主侧眸，安景总管心领神会：“今年该派人拜访吕世家了。”
掌管礼仪的六长老明途侧迈一步，站在堂中央询问家主的意思：“上四家向来交好，如今吕世家遭逢困厄，不知我族该派遣何人前去送灵药慰问？”
贤院庶族看向宗亲，宗亲看向沉默不语的东院二人。黎渊氏族存至今日已有千年之久。立族祖先曾以单薄之躯开创一个家族的繁盛，可中兴过后，黎渊嫡系愈现初始的零稀之景。三百八十五代人丁稀薄仅三个孩子，分别是宗亲长女黎渊芄兰，嫡二子黎渊澈和嫡幺女黎渊考槃。
如今黎渊考槃归隐，黎渊芄兰与姚家联姻成宗室女。
第三百八十六代唯黎渊澈留下一个嫡出子嗣。
照理说宗亲长子黎渊氿——黎渊芄兰和姚世家的公子姚柏联姻所诞，也是有资格代表黎渊氏拜访吕氏的。但是相较于黎渊世家唯一的嫡长子，逊色三分。
若非乐正儒弃车保帅，如今的黎渊大族怕是连个真正的嫡子都没有。聊胜于无的势单局面，已经让表面乖顺的庶族，在背地里开始蠢蠢欲动，妄图挟揽家族主权了。
家主这是在给长君历练的机会，何况拜访和慰问上四家，一直都是嫡子的权力和义务。族中无嫡子，由宗亲嫡系代劳；若是宗亲也无嫡系，最后才轮到庶族头上。倘若真到了庶族代替嫡系走访世家的那一天，轻则不得世族认可，重则分家裂户。
在这种情况下，能前往吕家拜访的人选只有一个。颗颗玲珑心细细盘算来，长君也还没到入世的年纪。这等事也不该在此时由安景总管提起，往上推就是他主子的意思了。大长老皱起眉头。身居高位的家主大人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雏燕要飞也该等待羽翼丰满，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对内忧外患的黎渊氏族来说，即使黎渊长君的骨子遗存一半邪魔歪道的血脉，后继有人也总比大权旁落要来的强。
黎渊家主故意问道：“你们谁愿意前往？”
不敢做出头鸟的庶族纷纷低头，世家与世家之间的交好往来他们怎么也轮不上，还不如韬光养晦作壁上观。
与家主同辈的宗亲各个都是人精，他们倒是想争，奈何黎渊氿已有要务在身。他们就是豁出老脸要争一个出头，吕家小公子就是病入膏肓也不敢接受上族宗室长辈的问候。家主问的合适人选必是长君无疑。
黎渊芄兰适时地开口：“黎渊长君与吕小公子年岁相当，两人又都是嫡出子孙。此事交给东院来办，再好不过。”不管出于何种目的，宗亲今日卖了家主大人一个面子。
黎渊宏不赞同：“世家往来向来是宗院和长老院的事务，目前轮不到东院头上。何况长君昨日才出关，此际应该待在东院静修以稳固自身境界。”
黎渊芄兰红唇轻启：“隔族也不能不顾辈分大小，哪有长辈跋涉去看小辈的道理？论门第我黎渊乃第一世家，更加不能纡尊降贵了。”
二长老皱眉不赞同：“宗长女所言差矣，世家往来讲求宾礼。春见曰朝，夏见曰宗，秋见曰觐，冬见曰遇。时见曰会，殷见曰同，时聘曰问，殷祧曰视。时间与行使不同，宾礼亦不同。无谓长辈晚辈。”
六长老赶紧从怀里掏出《礼仪传记》查阅，对照书本应声附和：“是！八种宾礼皆有各自寓意，不狭于年岁。”
黎渊芄兰回首驳斥：“听你们的意思，岂非家主亲自前去才可见宾礼高涵？”
不可妄论家主，安景抬高声线警示：“宗长女慎言！”
一旁的姚柏赶紧拉住黎渊芄兰的衣袖，止住两方争吵。
黎渊家主单手撑在宽大的桌案上，唤道：“长君。”
黎渊长君侧跨出人群，上前几步站到堂中央。正对位坐“积石列松”匾额下方的家主，作揖禀答：“吾在。”
黎渊家主淡淡发问：“你如何看待此事？”闻弦音听深意，此话似问非问。东西两边的人纷纷将目光聚集到黎渊长君身上。
白若黎微微抬眸，瞥向黎渊长君挺直的脊背。室内炭火燃烧的声音激昂。所有人都在等黎渊长君的回话。
迟迟想通其中利害，白若黎收回眸光。一个已经被所有人肯定的答案，只待由长君之口说出。
果然，黎渊长君眉眼不动，保持行礼姿势启唇道：“本君承黎渊养育深恩，感激涕零，愿意为家族效劳。”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黎渊家主俯视站在下方的人，蕴藉道：“如此甚好。”
高座上的衣袍轻轻敛起，安景总管对下方的人宣道：“家主要休息了，诸位请回。”
众人弯腰作揖：“愿来年家族鼎盛，家主安康！”
安景总管喝道：“退！”
站在门口的庶族率先退出正堂候在门外。接着是宗亲跨出堂门，径直出了风骨玉堂回往东北方向的宗院。其次是长老院和东院一齐退离。最后庶族归贤院。
大长老半路转道跟着长君去东院，在九曲回廊就迫不及待地问：“修行如何了？”方才在堂内就觉得长君的境界较之以往大有提升。
黎渊长君道：“已过水镜三面，入晖阳境。”
大长老点头聊表嘉许：“到第四候了，此境可以化天地灵气为己用。也算辟谷成功，可以慢慢脱离凡体了。”
黎渊长君：“嗯。”
长君第一次出远门，大长老来回思虑，交代道：“明日去吕世家，具体礼仪事项，我让明途今晚誊写一份给你。吕三公子名唤吕遥，先天衰弱，一直以灵药续命。你此去送药，是世家交好的使者。但是……你第一次出远门，我和你师父也不能跟着去。”大长老侧身望了一眼谨言慎行的白若黎，“叫白管事跟你去吧，这几年他也长进不少，在俗务处理上也有一定能力。有他随侍左右，我也略略放心。”
黎渊长君颔首：“好。”
大长老将黎渊长君送到东风冶华院门口：“东院这头，我会给你注意着。族里腌臜事多，我知道大长老不该置评氏族亲疏，但我私心一回还是要说：哪怕是同族的亲近之人亦不可全无防备，在外更不能没有防人心。当然防归防，莫生害人意。”
黎渊长君后退一步，端行弟子礼：“老师教诲，学生谨记。”一阵东风拂过长君的发带，是春之将醒，也是公子初长成。
黎渊宏双手背立：“往后不能叫你孩子了，该叫尊号了。”小树苗不再掩于寂寥深院，大树参天即成之势。大长老对比长君和自己的高度差：“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黎渊长君起身，个头到老师的肩了：“是。”
黎渊宏面上带笑，眼中温和又无解，似是在唠叨：“真不知道族长是怎么想的，名字叫长君，尊号也叫长君。世人唤你时，到底叫的是尊号还是名字啊？”
黎渊长君弯起唇角，眸子璀璨生光：“老师叫的一定是名字。”
黎渊宏怔愣，俄而哈哈大笑，嗔怪道：“在外人面前不可如此说。”
黎渊长君笑答：“学生知道。”
大长老点头：“进屋吧，我也回去了。”
黎渊长君拜完礼回屋，白若黎朝大长老掬礼后紧随长君回院。
黎渊宏站在东风冶华院门口望着长君的如竹节挺拔的背影，忽而叫住他：“长君！”
黎渊长君回头，看向欲言又止的大长老。
老话常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如今轮到黎渊宏站在回廊里担忧站在回廊外初次远游的学生了：“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万物载焉。今夫山之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黎渊长君站在东院的围墙边端起学生手礼：“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等到长君说完，白若黎微微弯腰朝大长老鞠躬。
知道长君明白自己的意思，黎渊宏放心地笑了笑，挥回手转身回长老院了。
世族中有九姓大族，门第鼎盛且名声出众可称为世家。
自贬姓氏则不为世家，只可称小姓氏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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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黎渊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