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景从浮生阁回来,黎渊雍己正在内室打坐。香炉里焚的宁神香,萦绕在透窗而入的静谧光线中。
安景轻声细语道:“我们的人滞留在城外。闾丘家主给闾丘氏范围内的百姓户籍都加上了特殊标记,没有此标记,护城守卫不放行。”
黎渊雍己闭目问道:“阎昭做不出这个印记?”
安景答:“传递消息延时了,此刻开始仿制,待造出户籍凭证,家族大比也已结束,老虎归山后再想刺探敌情难上加难。”
黎渊雍己:“不用查了。若是心怀坦荡必定光明磊落,如此遮遮掩掩,闾丘氏必定豢养私兵。”
安景点头:“是。”
阎殊在执法堂归理陈年旧案,偶然发现一个外姓女子的残缺纸档,姓氏后面名字刻意被墨水涂掉了。两页纸惜字如金,大致言此女子搅乱世族秩序,剥夺名与姓,流放宁谷。
“报!”守门的一个护卫跑上来,“本家通传,长君大人赢君子道成魁首,阖族同贺。”
阎殊放下旧档,喜不自胜:“不愧是师兄,我这就去禀报师父。”阎昭老是抱怨教徒弟辛苦,如今师兄身傍荣名,好教师父享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快哉!
护卫退回职位,阎殊兴奋地冲上六楼,阎昭正在跟以锦帕蒙眼的叶露玩捉迷藏。
阎昭在水镜前后绕来绕去:“小丫头,你的鹿鼻子不行啊!怎么还捉不到我呢?”
叶露翘高鼻子细细嗅了两下:“好浓的墨水香,是师叔来了!”叶露揭下蒙眼的巾帕,果然看到站在旋梯处的阎殊。然后双手叉腰,对着阎昭抱怨道:“师爷爷每次都躲在水镜后面,我哪敢扑过去抓你!”
捉迷藏早有前车之鉴,叶露莽撞好几次撞到水镜上都是被阎殊拽住脚脖子拉开的,要不然就闯到水镜的幻境里了。幻境还是好的,若是不巧实打实进了修炼的水镜世界,不脱层皮断几根骨头都是不可能的。
阎昭看见自己的徒弟来了,捡起为数不多的师道面子,“三楼的档案都翻完啦?”
“再有两日,近十年的旧档就能看完了。”只是那个被剥夺姓氏的女子的档案——单看泛黄干脆的纸质估摸时限早已超出十年,描述越少越可见案情的疑点重重,只是有姓无名且年代久远,倘若要深究,光是查线索就是一件麻烦事。还是向师父通禀好消息吧:“长老院遣人传喜讯,师兄在九门的君子道拿了魁首!”
懒懒散散玩游戏的阎昭猛然精神矍铄:“好啊!不愧是我的徒弟,就是给师父长脸!”阎昭叫住溜回房间吃甜点的叶露,“走!阎殊带上小丫头,咱们去给长君道喜。顺便去给我脸上添添光!”那八个老家伙也在,不知道能不能碰上。要是碰上了一定要好好卖弄一番,当年的天下第一是自己,现在的天下第一是自己的徒弟!
思及此,阎昭哈哈大笑:“就算老子退隐江湖不再大杀四方,江湖还是得敬服在老子的威名之下!”
“师父你……”阎殊正打算叫住阎昭,得意忘形的阎某人已经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并且自力更生地爬起来了,尴尬地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为师年纪大了,脚短暂脱离控制滑了一下。但我老当益壮,扛得住!”
算算时日,叶露在浮生阁待了也有小三个月,甫一进东院的门,蹦蹦跳跳就去寻若黎娘亲了,阎昭和阎殊落后一步。半缘通报来讯,三位借住东院的公子与黎渊长君一齐去外院迎接阎阁主。
阎阁主笑得平和:“不必多礼,我就是在浮生阁关得无聊了,正好带叶露过来聚聚。”
阎殊对着四位公子作平礼:“诸位公子好。”
路遇长,疾趋揖。长无言,退恭立。阎阁主不爱讲究礼数,晚辈却不能失了礼数。四位公子一起对阎阁主行天揖礼:“阎阁主安好。”
对阎殊行平礼:“阎小公子好。”
“好!”阎昭看着如芝如兰的四位公子道:“梅兰竹菊齐聚一堂,不知我可有幸与诸位同席?”
四人分散两边摆手道:“阎阁主请。”
白若黎列席,半缘送菜。阎昭坐在上方的正中间,右面依次是黎渊长君、闻人猗傩和阎殊,右边依次是吕瑶、叶露和姚瑾宣。
黎渊长君嗔怪道:“小丫头学了竿戟不学《礼》,你怎么能坐在世叔前头?”
姚瑾宣温和地笑笑,宽厚道:“无碍,左右是私宴。小丫头娇娇地就适合坐中间。”
闻人猗傩帮腔打趣:“便宜老二了,我也想和小美人坐在一起。”
吕瑶傻呵呵地笑:“你羡慕罢。”
叶露左看看吕瑶像个二傻子,右看看姚瑾宣端着长辈姿态。拉住要走向黎渊长君的白总管:“若黎娘亲和我坐一起吧。”
白若黎轻抚叶露的脑袋:“我要去给长君布菜。”小丫头委屈得撅起樱桃小嘴,黎渊长君无奈地笑了笑:“罢了,左右是个私宴,我自己布菜。”叶露眉开眼笑,拉住白若黎的衣袖。
阎昭笑了笑,给白若黎递台阶:“这丫头在阁子里就天天念叨你,想来也是离你久了,思念得紧,你就坐下陪孩子吃饭吧。”白若黎颔首在叶露身边的蒲团上坐下。
阎昭拿起筷子,其他人也拿起筷子。阎昭喝酒,其他人也喝酒。
白若黎给叶露准备的是果酒,但也不许她贪杯。每次只倒半杯,三杯下去就不给她添酒了。
阎昭看着堂内约束的众人,和和气气道:“都放松些,我这人是个武夫,不讲究餐饮大礼。你们都给我敞开怀吃,不吃饱不散宴!”
黎渊长君应是,几位公子姑娘也应下。
阎昭环顾堂上客,都是今年的新秀,好奇道:“这一届的家族大比难吗?”
闻人猗傩:“也就一般般的难吧。”
“一般般的难?”这说法新奇,阎昭给逗笑了:“你是闻人家的?说话风趣得很,不似闻人家主,字眼都要扣来扣去。”
闻人猗傩大方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敬阎阁主:“正是闻人嫡长子,阎阁主叫我猗傩就好。”
“占嫡又占长,闻人世家非你莫属。”阎昭痛快饮尽一杯酒,以空杯还礼闻人猗傩。“听说今年的君子道,诸位大获好筹。”
吕瑶放下夹到嘴边的糯米丸子:“老三力拔头筹,远胜当年的黎渊家主!”
“老三?”阎昭看着吕瑶不解其三为谁。
吕瑶:“哦,差点忘了跟您讲。我们兄弟四个拜了把子,我老二。老大是闻人,老三是长君,老四是小瑾。就是长君拔得头筹,您做师父的可是羡煞一众家主。”
提及被家主羡慕,阎昭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羡慕还好,就怕嫉妒呢。今年的君子道出了什么考题啊?”
吕瑶说到君子道就来劲了:“返古了!我见到了吕家的祖先!”
酒过五巡,阎昭晃神片刻:“吕家先祖,当是开荒立族的吕纶。”
“正是。”吕瑶放下酒杯夸夸而谈。“我入君子道首见阵法幻光,待景象清晰便见吕祖与妖兽对峙。那妖兽也当是现在灵兽的鼻祖吧?体量、灵修均在水镜试炼的妖兽之上。”
阎昭守在浮生阁几十年不出,将阁子里的经义典籍都翻遍了,仍是闲着无事便在七面水镜里走了一遭又一遭,算是将开荒时代的历史摸清大半:“那确实是灵兽的鼻祖,但是称其为妖兽也不妥当,应该称他们为妖神。”
姚瑾宣饮着酒微微侧目,吕瑶打了一个酒嗝,醉眼朦胧:“妖神?怎么没有魔?应该三个凑一起才合老生常谈的方谚啊!”
闻人猗傩朝黎渊长君挑眉:老二又醉了。
阎昭难得高兴,多说了两句:“有啊。但是魔不出来。”
吕瑶端酒杯的手都在晃悠:“为什么不出来。”
阎昭比了一个剑指画圈:“魔族矜傲,不屑与妖族为伍,更看不上人类。开荒时代人类有九州,妖魔有山海,妖族为了觅食偶尔闯进人类境域,两方起了争斗便打个不停。魔族吸纳天地灵气,修炼的功法与人近似却有大不同。低境界的人需要吃饭,魔不需要。”阎昭畅饮一口酒,接着道:“无食欲便不用觅食,不出来觅食就不会与人类起争斗。没有争斗,人类就不了解魔族,故而史书记录魔族的文献十分稀少。”
酒坛咕噜滚离酒樽,吕瑶直起瘫坐在地上的身子,震惊不已:“所以,灵修大陆真的有魔?”
黎渊长君也抬头望向酩酊的阎昭。阎昭反观堂下,闻人猗傩吃菜喝酒,好不自在,对魔族完全不感兴趣。姚瑾宣好似不在意却又立着两只耳朵听自己讲。阎昭嘴角挂上神秘的笑,摆两下手,嘴里冒出一句:“不好说!”
黎渊长君收回目光,看向姚瑾宣。吕瑶去的也是开荒时代,那么君子道的时空背景无疑就是开荒时代。既然姚瑾宣和自己同处一个时代,自己便没有眼花看错,他为何要躲着自己。
姚瑾宣似乎才发觉长君的目光,隔着桌子举杯,黎渊长君也举起面前的酒杯,二人对饮。
闻人猗傩架在膝盖上的手臂垂到桌面敲了两下桌子,苦思难解地皱起眉头,也看向姚瑾宣。一脸茫然的姚瑾宣举起酒杯也敬大哥。清酒入喉,闻人猗傩:不正经,你确定姚瑾宣是黎渊澈?
闻人猗傩的识海里响起系统的电音:本系统亲自核验,不会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