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瑶摇晃脑袋,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也罢,不入浮生也能修炼,天下出路千万条,做什么要拗死自己非走那一条。
姚瑾宣见大哥和三哥都送礼,自己将腰间一块玉佩撤下,递给吕瑶:“我身边无甚金银铭篆,也无贵重的人情。这块玉跟了我……好多年。不腆之仪,二哥不要介怀。”
吕瑶双手捧过这一块无瑕岫玉,道:“岫玉说不上罕见但也极其珍贵,此玉陪伴四弟多年……”吕瑶思来想去,这块玉所寄托的情义太重了,随极其爱惜地还给老四,“这块玉的涵意远胜其本身价值,君子不夺人所好,四弟还是留着吧。”闻人猗傩和黎渊长君也认同这番话。
姚瑾宣:“送出的礼怎有收回的道理,再说我是送给我的……小外甥,也不是给你的,你怎么能替没出世的孩子做主呢?”
吕瑶:“就算孩子出世了也是什么都不懂,这么好的玉他也不识货啊!”
“礼到则心意到,永以为好也。”姚瑾宣看着二人僵持不下,遂退一步道:“若是这孩子将来真的不喜欢这块玉,到时候再还我也不迟。”
话说到这份儿上,吕瑶也不能不识好人心:“四弟铁了心要做吕洞宾,那我也不能做咬人的疯狗。这份礼,我替我们的大外甥先收下。”言尽,吕瑶对姚瑾宣抱拳,作兄弟之揖礼,“忍痛割爱,成人之美,实乃君子风。二哥敬佩你!”
日晷转动一圈,第一关比试结束。大长老核点过关名额,写在宣纸上列为名单,一式九份。一份长老院存档,另外八份在申时送出,陆续递交到各位家主手上。
黎渊家主首先拿到名单:首轮四百人过关,八位世家公子皆获得参与第二轮比试的资格。各家也送来外姓弟子参赛,黎渊世家晋级六十七人,闻人世家晋位七十三人,吕世家晋位三十二人,姚世家晋位二十人。姜世家晋位十九人,闾丘世家晋位八十二人,卞世家晋位五十四人,万俟世家晋位四十五人。
黎渊雍己把单子扔到桌案上,疲惫地靠在高背椅上揉了揉眉心。安景换了一个三彩烛台,低声询问:“家主,可是有哪处不妥?”
黎渊家主放下手,叹了一口气,道:“上四家衰颓!黎渊衰颓!”一纸清单,上四家晋级一百九十二人,总数比不得下四家;黎渊晋级六十七人,单家比不得闾丘。上一届家族大比,黎渊也没拔得头筹。长此以往,必然落得德不配位的境地。
安景在中间接手传达,但也不敢私窥纸上内容。得了家主首肯,才拿起桌案上的名单仔细阅览。黎渊氏在上四家屈居第二,在八姓中跌到第三。安景放下单子,安慰家主说:“此乃首轮,后面还有两关比试呢。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咱们不急于一时的成败。”
黎渊雍己:“闾丘广收弟子,今日所见人才英杰不在少数。”
安景低头思索,而后笑了笑,道:“今儿站在家主旁边,我也听了趋才子的故事。我觉得,彼此抽先局势平,傍人道死的还生。两边对坐无言语,尽日时闻下子声。”
黎渊家主单手搭在家主座椅上:“不论此招如何,此局我必定要胜。”
闻人猗傩坐在桌边,单手支着脑袋,入神地看着为他铺床的人:“今天我是走了什么福运,竟能使苌客卿为我舒整寝榻。”
苌楚侧脸问道:“你不喜欢?”
闻人猗傩一脸荣幸至极地道:“喜欢,太喜欢了。”
收拾好床铺,苌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闻人猗傩就这么仰着脸望他。
苌楚放下水杯:“你在阵法中,看见什么了?”
闻人猗傩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水壶上:“没什么,左右是陈年旧事。”明显不想说。
苌楚抓住闻人猗傩话里未尽的意味,想问个究竟:“与我有关?”阵法由心而生。一直以来都是闻人猗傩占据主导地位,他想知道,闻人大公子对自己的心意究竟有多深。
闻人猗傩突然笑了:“若与他人有关,我恐今夜不得安眠。”
苌楚不解:“为何?”
闻人猗傩挑眉,端的是公子风流:“醋坛子都打翻了,淋湿的床铺安能就寝?”
苌楚斜了他一眼:“我去偏屋睡。”
“别呀。”闻人猗傩看着人从自己面前走过,想要叫住他:“留我一人孤枕难眠啊!”孰料苌楚既不回头也不理他,兀自掀了缦帘绕到偏屋,“看来,你是铁了心今夜要与我分床而眠。也罢,偶尔分床也能增加夫妻情趣。”
白若黎敲门后推开长君的书房门,道:“库房新添了两箱蜜蜡,工匠特意加宽了尺寸,比起原先能多燃一个时辰。我给你换上。”
黎渊长君:“嗯。”
白若黎走到十五连枝灯台旁,将原先的残烛一一取下,再换上新烛,屋子顿时亮堂了不少:“明明有夜明珠,为何还要用蜡烛?”
黎渊长君执卷翻过一页,漫不经心道:“夜明珠可照百十年而不损,固然是好。但不如明烛能计时,天黑了我便点灯,燃尽两回我便知今日已毕,该入睡了。新换的约莫燃一回就够了。”
“确实。新换更的耐用,我明天白日来替换蜡烛。”白若黎看着熊熊燃烧的橙黄色蜜蜡,道:“倒不是我贪图省事,主要是换蜡烛声音吵,每次一换就是十五支,我在一旁拿小铲子叮叮当当地撅蜡油,你都没法安心看书。”
“你怎么就肯定我觉得你吵呢?”黎渊长君又翻过一页纸,“我与纸墨晤面,你以烛铲鸣乐,焉知不是享受?”
白若黎打量他不是在玩笑:“那明日还给你用小蜡烛?”
黎渊长君:“嗯。”
白若黎:“这些蜜蜡不用,堆在库房里吃灰不是可惜了?”
黎渊长君:“送去长老院吧。诸位长老为族忧心,常常深夜还在批阅案牍,应当需要。”
“好。”白若黎说,“今日院门已落锁,待明日给长老院送去。”
“嗯。”黎渊长君:“吕瑶回来了吗?”吃过晚饭,吕瑶就揣着满怀的礼物屁颠屁颠地去找他姐了。
白若黎:“纪泉院小斯来报过,吕公子不回东院了,就宿在长公子那儿。”
黎渊长君闻言嘴角弯了弯:“他也是个急性子,原以为他要在孩子出生那日才会把礼物送去。欸,小丫头最近如何了?”
提起叶露,白若黎就很无奈:“她在浮生阁吃得好睡得好,我想把她接回来,她不肯。说是要跟着阎阁主修炼玄妙高深的大功法。”
“随她,有进取心总是好的。”黎渊长君俨然一个慈父,俄而又问起白若黎:“近日睁眼闭眼全是事,你的修为如何了?”
白若黎:“明晰自身,已入琴心。”
黎渊长君放下书卷,面带憾然望向白若黎。白若黎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自己修炼太慢,达不到长君理想的结果,遂作揖歉疚:“是我不好,这半月疏于修炼了。”
“非也。”黎渊长君缓缓叹了一口气,说:“超过常限,色返童颜,形悦心安,通灵彻视。我是憾然,我们这辈子都要黑发相伴。”
白若黎:“驻颜则能避色衰,我还怕老了满脸皱纹,不讨你喜欢。”
黎渊长君无比惋惜:“话本里共赴白首的佳事,我们难为矣。”
书房门关着,白若黎轻轻环抱长君:“那就愿得一人心,黑首永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