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下起滂沱大雨,清晨庭中桂花树上还挂着未发散的雨珠。乐正东楼将一个包裹递到大哥手里:“一场秋雨一场寒,多备些衣物,别冻着孩子。”
乐正起尘接过包裹,紧紧攥住,俄而又松开力气将包裹还回去:“不必了,黎渊乃是第一世家,还会缺一个小孩子的衣食吗?”
乐正东楼接回包裹,不再言语。张叔牵着小少爷过来了。小少爷手里还拿着昨天的冰糖葫芦,已经融化了大半。张叔解释道:“孩子不肯松手。”
乐正起尘蹲下身子,伸出手掌摊开:“你愿意跟我走吗?”
张叔松开了小少爷,黎渊长君走到乐正起尘面前,将冰糖葫芦放到他的手中。黏腻的红沾了乐正起尘一手。
后面的族老探头探脑:“这孩子不会是反悔了吧?”
“阖族性命,岂容小儿儿戏!”
黎渊长君:“走吧。”
乐正东楼呵斥那些杂舌的族老:“他没反悔!”议论戛然而止。乐正卧绌冲出人群:“家主,此事仍需考虑!”
“乐正卧绌!”站得离乐正卧绌最近的一个族老将其一把扯回来,“垂髫稚子不知族之兴亡,岂知今日言行皆系你我忧患!”
乐正卧绌犟了两下没能脱开桎梏,眼睁睁看着黎渊长君跟着乐正家主越走越远,急急呼唤:“弟弟!”又被族老捂住了嘴。
旁边的族老庆幸道:“黎渊如今人丁凋零,我们将此子送还黎渊正是解决了其族的燃眉之急。如此,我乐正亦可得第一世家庇佑。”
黎渊长君轻轻拂去衣襟上独属于江南的水汽,乐正九重门过一门少一门。
乐正儒几次想要牵黎渊长君的手皆被避开了,忍不住问这个孩子:“你恨我吗?”
黎渊长君抬头望他:“你会后悔吗?”乐正起尘避而不答:“我给你买了觅糖糕,还是热的。”
黎渊长君看着顾左右而言其他的乐正起尘有些失望,埋头直走,走出乐正世家的府邸,踩着竹板凳跳上了马车。乐正起尘紧随其后,上了马车从袖袋里掏出纸包的觅糖糕递給黎渊长君。是刚去街上买回来的,打开纸包新鲜出炉的热气烫得黎渊长君手指发疼。
他忘了,现在的手还是五岁孩童的手,不是十五年后习惯拿刀握剑,指腹布满茧子不怕烫。
马车突然震动一下,然后缓缓行驶在大道之上。黎渊长君:“把我送回黎渊,你将从我的爷爷变成外祖父,甚至有可能会断绝关系。”
乐正起尘:“我知道。”
黎渊长君:“就算族老们不闹,你也会这么做对吗?”
乐正起尘:“我……”
黎渊长君:“我想听实话。”
乐正起尘:“……是。我是家主,不得不这么做。”
黎渊长君问:“你在乐正与我之间,选择了乐正。倒也没错,乐正上上下下几千条人命,而我一个人只有一条命。”
乐正起尘:“黎渊比乐正更富贵更强盛,你过去就是做嫡公子。钟鸣鼎食之大家尤其看重血脉继承。你会在那儿得到最好的教导,最优渥的生活。以后我见到你可能还得尊称一声‘长君大人’。”
黎渊长君冷漠地复述道:“长君——大人?”
乐正起尘以为他不明白这两个字的份量,遂解释道:“在黎渊世家,承袭家主一脉的嫡少爷,不,北方叫嫡公子。嫡公子的封号都叫‘长君’,也是世人对第一公子的尊称。‘黎渊长君’四个字象征无上的荣耀,名步世族,金章玉绶,无论哪一点都比濒临家族倾覆的乐正小少爷强。”
“所以你觉得,成为黎渊长君的我会比做乐正小少爷开心?”黎渊长君抬头,目光直直看着他。等一个当年自己没问出口、他也没主动说的答案。
乐正起尘微微闪躲,不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黎渊长君受万民敬仰,自然要担万家忧乐。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黎渊长君眸子里的期待像沉海的石子被冰水淹没:“苍生大义在前,我与您妄论个人苦乐。”黎渊长君低下头,自嘲道,“是我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乐正起尘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再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偷偷打量他乌黑的发顶:“我……”
“我知道了。”黎渊长君重新抬起头,冷静又自制地说:“如您所愿。我会成为一个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长君、大人。”
车速变慢,车夫发出一声“吁”叫,马扬前蹄停在黎渊府门口。黎渊长君无视乐正起尘的欲言又止,打开车厢门,撩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走向黎渊世家。
在黎渊长君迈过台阶,踏上黎渊府门的那一刻,脚下金光升起拢结成印,结界寸寸破裂。万事万物碎裂成白光在周遭灰飞烟灭,黎渊长君听到微不可闻的呼唤。
看台上,六位长老面前添了新茶。方才闻人家主说起江南的趣事,言道是有位姓趋名趟的才子开慧甚早,八岁所作诗赋便能流传文坛。难何早慧多磨难,与另三位才子一同拜师。师者特意出了考题,按天赋论四人中趋才子最为聪颖,怎料除趋趟之外其余三位皆过考验,顺利拜到师父。
吕家主也爱听趣事,便追问:“那,这位趋才子后来如何了?”
闻人家主捋过胡子,喝几口茶润嗓子,靠着高背椅子歇了会儿,故意吊着明明侧耳倾听还装作不在意的几位家主。
万俟家主笑道:“结果究竟如何,还请闻人家主给我们讲讲。”
闻人家主也不卖关子了,爽朗道:“不是我不想说,是趋才子自拜师失利之后便销声匿迹,现在也不知道人躲到哪儿去了。”
姚家主摇头道:“这就是你不仗义了,起头叫我们听的入迷,临了却是个没尾的故事。”
姜家主道:“没尾也好,说明这个趋趟还没走到最坏的境地。”
卞家主听腻了文绉绉的捧场话,嗤笑道:“孩子心性,这么点风浪都扛不住,往后怎么面对人生的重重逆境?”
闻人家主对卞家主的嗤语但笑不回,反而问黎渊家主:“老大哥,您怎么看呢?”
黎渊雍己本只当个故事听,也没打算作何评价。演武场下金光翻涌,吸引了看台上众人的目光。吕家主头一个注意到动静:“第一个阵法破了!”
大长老确认好方位,立刻向诸位家主汇报:“乾卦者西北方位,首位破阵胜出的是黎渊长君,费时一刻钟。”
吕家主首先恭贺:“长君聪慧勤勉,今日率先破阵,其智其力将来对造福世族大有裨益。”其他家主反应过来,跟着附和场面话。黎渊家主摆摆手:“能为世族出力是他的福气,诸位莫要再抬举黄口小儿了。”
看台下,站在演武场上的黎渊长君遥遥对着高高在上的八位家主作揖,而后走下演武场。白若黎一直守在场下,亲眼目睹长君得魁首,打心眼里为他的长君大人自豪。
随着距离的拉近,白若黎感觉到长君的心性与往日不同了。他不知道在阵法里长君遇到了谁,碰到了何事。锦衣长袍的清贵公子走到自己面前,周身显而易见的稳重自持和克己复礼,不单单是书卷浸染出来的,倒像是遭逢大变。初遇黎渊长君时,白若黎就觉得他心里压着一件事,让他再冷静也始终有一根心弦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令人焦躁。现在,那根弦断了。
胜出者可回去准备第二日的赛事,今日艳阳曝晒得很凶,白若黎为走近的黎渊长君打伞。因为撑伞的缘故,两人并行也不算无视礼法。步行人少处,白管事在长君耳畔轻轻问道:“君可安好?”
阵外一刻钟,阵内两日。黎渊长君回想道:“阵法内——”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几年前的旧事到底没有重提,改口问道“是真是假?”
一边打伞一边看路的白若黎不清楚长君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遂斟酌道:“阵法由布阵者所立,根据入阵者的心性变化而变化。相由心生,境随心转。未必全然是真,必有五分不假。”
白若黎见长君面上郁气未消,便接着前一句话说:“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命由心造,福自我召。就算路有不顺,路终究是路而非人。真真假假左不过是圣人嘴里界定事物的套话。得无憾、无悔,真又何妨假又何碍?”
黎渊长君转头望他:“我今日,当是无憾亦无悔。”
白若黎抿唇笑道:“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