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以大长老黎渊宏为首的长老院众人便在演武场点名。八大族八位公子参赛,另加各族内的内外门弟子,一共七百五十八人。
点名完毕,黎渊宏将名簿交由六长老保管,接着从四长老手中接过文宣:“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唯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今以奇门遁甲之奇门为首关,布以道门一百零八法阵,在场七百五十八人随缘入阵,先破阵法之四百人为此关胜出者!”
七百五十八人向看台上的八位世家之主抱拳喊道:“是!”
黎渊宏、末明、阎殊、黎渊执和伯仪闭目敛气分散立在演武场的五角,明途护法。六位长老手中金印翻结召唤脚下入阵之门。待六位长老启眸,周身气势陡然爆发。脚下金线向外扩散,只听得“阵成”,诸位弟子齐入己阵。吕瑶本想故技重施再次抱紧黎渊长君的大腿,奈何金光起隔开了二人。
坐于看台上的吕家主一拍大腿,心里叹气:差一点!差一点儿子就能抱住金大腿了。姜家主捋着胡须赞叹:“黎渊世家长老院,果然名不虚传。”
风浪散去,脚下稳当停住后黎渊长君才睁开双眼:面前是一处前傍街后依水的民居,以柱承檩,青砖围廊,歇山之顶留燕筑巢。
此景恍惚了黎渊长君的记忆,睛色重新聚焦落于“乐□□邸”之匾额上时,长君才勉强压下困扰了自己十五年的成疾忧思。身后走过一个又一个穿街走巷的人,吆喝声响了一遍又一遍。黎渊长君抬起腿,踏到台阶之上。慢慢靠近朱门,走近了才发现自己够不着门上的铜锁。
这是黎渊长君才发现不对,连忙低头查看自己,眼中惊愕不断放大。他竟在一夕之间倒退到五岁的模样,还穿着右衽内绣“乐正”字样的衣袍。
“彭,吱呀——”黎渊长君抬头,朱红色的大门从里打开,逆光走出一个人。黎渊长君震惊到失语,后退半步。
乐正起尘一把将之抱起:“又跑到哪里贪玩去了,爷爷怎么都找不到你。”乐正起尘刮了刮小孙子的鼻子,亲昵道,“小肚子饿不饿,爷爷抱你回家吃饭,今天的饭菜很香的。”
黎渊长君一只手搭在乐正儒的肩上,一只手被他包裹在温热的手心里。远远的有人喊道;“家主回来啦!小少爷回来啦!”
乐正起尘逗弄小孙子:“唔,又跨进一道门啦。还有五道门就能进到主屋吃很香很好吃的饭啦!小孩子要多吃饭,才能长高,将来要比爷爷还要高,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黎渊长君待在乐正儒的怀里,饭菜香穿过重重庭院飘到鼻子里。街上忽远忽近的笑声落在耳朵里,黎渊长君蓦然红了眼眶,泪成珠落。
乐正起尘感觉到手背有水滴,天未下雨,小孙子的眼睛下雨了。乐正起尘急急驻足,轻抚孩子的背,安慰道:“不哭不哭,是不是还想上街玩?吃好饭就去,吃好饭爷爷带你去拱桥上看画船,好不好?”
乐正起尘一边哄一边轻轻揩掉小孙子脸上的泪水:“是不是想吃冰糖葫芦,走,我们现在就去买。”说着乐正家主抱着小孙子就掉头往门外走,真巧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门前经过。乐正起尘赶忙叫住他,三文钱买到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举到黎渊长君面前摇晃:“糖葫芦,甜葫芦,小孙子吃了不下雨。”
逗得黎渊长君忍俊不禁,伸出小手抓住葫芦串儿。乐正起尘哈哈大笑:“小孙子眼睛里的星星亮啦!现在我们可以回家吃饭喽!”
听到爷爷的笑声,乐正卧绌跑出来看到黎渊长君欢欣地道:“贪玩的弟弟回来了!”乐正儒将小孙子放下,乐正卧绌抓住弟弟的手就往主屋撒丫子跑。侍从见了两位小少爷的模样个个喜笑颜开。
张叔拿着两只小碗打饭,乐正家主就进门了。张叔憨厚笑道:“瞧着你们进门,怎的又出去了?”
乐正家主乐呵呵道:“小孩子哭鼻子了,幸好有个卖糖葫芦的从门前经过。不然今天的饭又不肯乖乖吃了。”
张叔将筷子放到两个小少爷手里:“家主也快坐下吃吧。”
“哎!”乐正起尘接过盛满饭的瓷碗和筷子,“没外人,老张一起坐下吃吧。”
张叔最后才给自己打饭,拿了筷子应道:“欸。”
主屋内其乐融融,正当黎渊长君沉浸于此时,一位乐正族老闯进来了:“大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嬉皮笑脸!”
这句话像一道阀门,关闭了原来祥和安宁的假象,打开了残酷冰冷的现实世界。张叔立刻起身,俯首站到桌旁。
“乐正秋扇已被黎渊诛杀,黎渊澈那个王八蛋早早便躲起来了。血玉之祸终将落到我乐正头上!”
黎渊长君放下筷子,他从未有一刻像此时,希望自己能听不懂这些大人所言,看不懂这些大人所行。
乐正起尘脸上的笑褪去,严肃从眉头爬到嘴角,最后落至双肩:“东楼,先吃饭。”
“火烧眉毛的时刻,我哪有心情坐下吃饭!”乐正东楼双手叉腰,看看屋外的天,再看屋内坐在一起的三人。重重叹气:“下四家已经派使者过来了!说的好名声是来劝降乐正,说的难听就想讨走血玉扇,再灭我乐正满门!”
“东楼!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乐正东楼:“丁点大的孩子,懂什么?能为氏族分忧吗?”
乐正起尘:“这件事我自有考量!”
乐正东楼掀开衣袍跪下:“大哥,唯今之计只有把这个孩子送还黎渊世家,方可保我族苟存啊!”
乐正起尘将筷子重重砸在桌子上:“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乐正东楼叩首:“您若不愿意做无耻小人,我们来做!只求保乐正有路可退,保我辈血脉不断!”
主屋之外一片应和之声:“只求保乐正有路可退,保我辈血脉不断!”所有族老都来了,乐正起尘怒而起立,打落碗筷:“汝等是在胁迫家主!”
“只求保乐正有路可退,保我辈血脉不断!”
乐正卧绌看向怒不可遏的家主爷爷,跪在主屋的二爷爷,以及屋外跪成一片的族老们。童言无忌地问道:“大人们的事,为什么要一个孩子去担?”
乐正东楼推开站在自己面前发问的卧绌:“大人们的事是你一个小孩子能置喙的?”又抬首仰视乐正家主,眼含老泪道:“血玉之祸皆自秋扇而出,他是秋扇的儿子,替母还债天经地义啊!一身仕关西,家族满山东。二年从车架,斋祭甘泉宫。三朝国庆华,休沐还旧邦。
四牡曜长路,轻盖若飞鸿。五侯相饯送,高会集新丰。六乐陈广坐,
组帐扬春风。七盘起长袖,庭下列歌钟。八珍盈雕俎,绮肴纷错重。
九族共瞻迟,宾友仰徽容。十载学无就,善宦一朝通!家主,字字泣血,肺腑之言啊!”
乐正起尘侧首不去看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乐正东楼,不断收紧的拳头在黎渊长君的目光中颤抖。
乐正东楼抛出最后一根稻草:“家主不答应,我们便一直跪地不起。比起其他八族的讨伐,乐正氏的所有族人宁可跪地而死!”
这句话像是撬开了一个豁口,跪在屋外的人山呼:“宁可跪死,不受讨伐!”
“宁可跪死,不受讨伐!”
“宁可跪死,不受讨伐!”
“宁可跪死,不受讨伐!”
这句话一遍遍敲打乐正起尘的心房,也在敲打黎渊长君的心房。他最不愿意回忆的场景、最不敢揭开的伤疤,还是以如此形势直击自己。这回没有西北旮旯的院子可以抵作龟壳,也没有大长老和白若黎小心翼翼地避让自己的陈苦旧痛。长君环顾周遭,精致婉约的陈设,古色古香的桌椅,真到自己都不敢相信可见的一切皆是阵法幻化,只是一场历炼。
虽然他很想逃避,但很可惜两场戏曲中间的那块幕布没有了。他是黎渊长君,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稚子。他,能听懂这些叽里咕噜的陈词:“让我去吧。”
乐正东楼停止哭求,抬起磕红的额头,发颤的手举在胸前,不可置信地看向说话的孩子:“可否,再说一次?”
对上乐正家主悲痛的目光,黎渊长君坚定地复述:“我懂,让我去吧。”
乐正东楼又哭又笑,涕泗布满一张老脸,往前跪爬几步抓住乐正起尘的衣袍,激动地说:“大哥!大哥你听见没有?他说他愿意去!他愿意去!乐正、乐正有救了!”
乐正起尘将东楼踹开,东楼又爬起来抱住自己大哥的腿,激昂庆幸地喊道:“大哥你听见没有啊!他愿意去,乐正无灭门之祸矣!可以保全族人了!”屋外的所有族老都松下一口气,乐正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