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长君一言不发，在小鹿瑟缩的眼神中，重新飞去半山腰薅下一堆的血竭小果子，分给鹿一半后，便要启程回族。
鹿吃了血竭果一直跟在他身后。他走，它走；他停，它停。
黎渊长君驻足：“血竭予你，我们两清了。你不必再跟。”
鹿的前蹄跺地，鹿角在空气中乱晃，强词夺理：“半山腰的血竭果子不好。”
黎渊长君：“是你的鹿角把山顶那株血竭撞到我肚子里了。我也不可能再吐出来。”
鹿巴巴地望着他：“那我咬你一口？”
黎渊长君转身就走：“鹿的脑子竟也会生病。”
鹿急匆匆追上去，蹦到黎渊长君面前：“答应分我的半个血竭被你吃了。血竭本身是活血生肌的灵药，人吃了，这灵药会快速溶在人的血液里发挥功效。我猜测你的血肯定也有血竭的药效，这样子你赔点血，便不算言而无信了。”
黎渊长君：“你是食草动物，竟然吸血。”
鹿瞪大纯澈的眼睛，期期艾艾：“你就让我咬一口。”
黎渊长君：“给你咬一口，你便不再烦我？”
鹿的眼珠转了转，扬起鹿角：“嗯——嗯！”
黎渊长君撩开衣袖，把洁白的手腕伸到鹿的嘴边上。
鹿巴眨巴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确认这个人类不会反悔，露出尖尖的牙齿，轻轻咬破黎渊长君的肌肤，小口小口地啜血。诚如他所说，黎渊长君本身无伤，血竭起不到救治效果，便随着体内灵脉走势尽数融合在血液里，小鹿吸到嘴里的全是血竭草药的灵效。
黎渊长君眉峰上扬，看着喝上瘾的鹿说：“够了吧？半颗果子也就一朵梅花大，你吸我多少血了？”黎渊长君伸手擒拿住鹿角便要将其推开，结果一道金光闪过，金鹿变成了一个穿金色襦裙的小女孩，瞪着一双金色的大眼睛看着他。黎渊长君清醒地意识到无论什么颜色，只要是光就克他。
小女孩弯弯眼睛开口叫道：“父亲。”
黎渊长君松开小女孩的角髻，后退三步道：“我不是！”话音未落，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旋文圆圈环住黎渊长君割破的手腕，仔细辨认与金鹿身上的黑色花纹如出一辙。
旋文紧紧烙印在腕间，黎渊长君皱起眉头问：“什么东西？”
女孩笑嘻嘻地说：“我和你签订契约了！”
黎渊长君：“什么契约？”
女孩歪歪脑袋，俏皮道：“唔，父女契约？”
黎渊长君将手腕摆到小丫头面前：“解开！”
女孩撅嘴道：“这是生死契，解不开的。”
黎渊长君另一只手使劲搓右手碗上的黑色印记：“我没契约你，我也不想契约一头没有战斗力的鹿！”
小女孩耍无赖，双手交叠，道：“除非你死，否则你不能不要我！”
黎渊长君简直气笑了，听听，除非我死？！他好心拿血补偿这鹿，结果被鹿强行契约无耻捆绑了！黎渊长君按捺住怒火，尽量保持平静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金瞳女孩腼腆一笑：“你家在哪，我家就在哪。”
黎渊长君：……
紧赶慢赶，黎渊长君在天黑之前回到黎渊氏族，门口的侍从立马去长老院和东风冶华院通报，两院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赶来，就为了见早上出去晚上就回来的长君能否通关。然后长老们就和一众弟子膛目结舌地瞧见一身青衣的男子抱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款款走来。
弟子甲挠头：“血竭是个小姑娘吗？”
弟子乙鄙夷：“你练武练傻了吧。血竭是灵药！”
弟子丙傻笑：“嘿！那小丫头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嘴还挺好看啊！”
弟子丁点头：“就是，也不知道是谁家姑娘，眼睛还是金色的！”
黎渊宏拱手行礼道：“长君采到血竭了？”
黎渊长君道：“嗯。”
黎渊宏道：“这位小姑娘是？”
小丫头见到陌生人，朝黎渊长君怀里靠，怯怯喊道：“父亲。”
声音不大，但是在场的都是修炼之人，耳力极好，于是窃窃私语瞬间变成鸦雀无声，又爆发出鼎沸人声。大长老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前排弟子纷纷揉眼睛仔细端详，后排弟子拼命踮脚张望缩在长君怀里不肯出来的小姑娘。
黎渊长君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先去长老院吧。”
大长老黎渊宏一拍脑袋，咧嘴说：“哦对对对，去长老院去长老院！”
白若黎慢慢靠近黎渊长君，望着他怀里的小丫头，试探地唤了一声：“主子？”
黎渊长君回应：“嗯。”怀里的小丫头听到清悦的声音慢慢把头露出来，对上白若黎侧过来的脸，桃花眼炯炯有神，眉毛又黑又长，不点而红的唇轻轻抿着，十分好看。小丫头眼睛一亮，腿还在黎渊长君臂弯里，上半身猛地往白若黎怀里一扑，笑嘻嘻地喊道：“娘亲！”
黎渊长君虎躯一震。白若黎耳朵泛红，眼疾手快搂住了小丫头的腰，没让她摔地上去，缓了一下力气，把她整个儿从黎渊长君怀里接到自己的怀抱中。
前面六个长老同时回身，十二只眼睛泛着奇异的光瞧着这“一家三口”。
黎渊长君面色如冬风刮过般凛冽，嗓音冷漠：“长老院到了，不进去吗？”
黎渊宏咳一声，唤醒神游九天的众人，打开门大家一起进去落座。黎渊执贴心地把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火热的八卦目光。
八不到卦的门外
“嘶，那小丫头什么来头？”
“你还问什么来头，没听见她管长君叫父亲么！”
“长君的孩子？不会吧，婚都没结，和谁生啊？”
“没听见那小丫头叫白总管娘亲！”
“你是不是脑子废了，男人和男人能生孩子？”
“嗯……不能啊！”
八得到卦的门内
六位长老坐在长老椅上，瞧着正襟危坐都在喝茶，实则眼珠子都要黏在小姑娘身上了。
二长老末明给大长老黎渊宏打眼色，示意道：快，问问这孩子哪儿来的！
大长老挑眉，瞪大眼睛：这我怎么好问，老六，你去！
六长老明途眨巴眼睛：我不行，我不敢。老三和长君是师兄弟，老三上！
新上任的三长老阎殊假装看不懂这些人的眼色，低头心无旁骛地饮茶。
最后还是五长老伯仪打破了长老院尴尬诡异的气氛：“咳，请问长君可采到血竭了？”
黎渊长君：“采到了。”
伯仪问：“敢问长君，血竭在何处？”
黎渊长君从袖子里抓出一把果子，放到椅子旁边的桌子上。
黎渊执走过去拿起一枚血竭果子：“这些确实是血竭，果子灵力也浓郁。”就是她有种果子还没长大的感觉。“这一株无果的大概有千年年份。”侧立的侍从机敏地递来一个托盘，黎渊执将果子装好，送到众长老围坐的集会桌上。
二长老检查过后点头，大长老看其他几位长老也没有反对意见，于是开口道：“恭喜长君通过族内试炼。可以安心准备家族大比了。”
黎渊长君起身：“嗯，那我们先回去了。”
眼看人要走，大长老一拍二长老的肩膀，道：“老二，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黎渊长君停步，大长老嘿嘿一笑，指着二长老，“先别走，二长老还有话要说。”
黎渊长君看向二长老。
二长老拧着眉头盯住白若黎怀里的小丫头，黎渊长君顺着二长老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小丫头搂着白若黎的脖子，一头乌黑的头发在白若黎的下巴和颈子上来回蹭啊蹭的，蹭一下抬头嘿嘿笑一下，还怪可爱的。
观望的长老们都等着二长老开口。
末明还是盯着那小丫头看。黎渊宏乜了一眼不争气的二长老。黎渊宏指着白若黎怀中的小丫头温声细语地问：“这个孩子是——你闺女？”
白若黎抱紧怀里的小丫头，抬头观察黎渊长君的神情，没有什么异样。倒是怀里的小丫头听到有人问她的事，害怕得抓住白若黎垂落的乌发，小声叫唤：“娘亲。”白若黎也不会哄孩子，脸红地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黎渊长君咬着后槽牙微笑道：“是我的契约兽。”
大长老不可置信：“嗯？这分明是个小丫头。”
末明站起来，激动又紧张地走到白若黎面前：“可是化形了？”伸出的手想要触碰化形的灵兽，又怕自己唐突了小姑娘。两只手卡在空气中，一时进退不能自决。
大长老：“……”是我丢脸了，居然忘记千年妖兽是可以化形的。
二长老也只是听说过妖兽可以化形，从未真真切切见过。因为可以化形的妖兽与常人无异，很难分辨出来，就算见到了也不一定能认出来。二长老上上下下端详，奈何小丫头脸埋在白若黎胸膛里，屁股对着他，叫他看不清楚。他看向长君：“敢问这丫头的本体是什么？”
黎渊长君道：“鹿。”
另外五位长老闻言更惊奇了，都围靠过来，以小丫头为圆心包成一个半圆。黎渊长君挪了一下脚步挡在白若黎和小丫头面前道：“天色不早了，我要带孩子回去休息了。”说完，不管几个长老的如何挽留，径直离去。
推开长老院的大门，外面围了好几层弟子。众弟子看到长君出来了，连忙作鸟兽散开。
“啊，今晚月光真亮啊。”
“是啊是啊，修炼完赏月就是舒服……”
……
东风冶华院
黎渊长君坐在书房里，单手支着脑袋，突然感受到来自生活的压力。
白若黎犹豫几回，张口小声问道：“你会带孩子吗？”
黎渊长君撑着下巴，脸色不变道：“不会。”
白若黎又问：“她为什么叫你父亲？”
黎渊长君：“不知道。”
小丫头抓着白若黎的衣襟大声答道：“因为父亲好看。”
白若黎嗫嚅：“那为什么叫我母亲？”说罢，脸突然红了。
黎渊长君道：“问她。”
小丫头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母亲也好看。”
白若黎问小丫头：“那要是你遇到比父亲、母、母亲更好看的呢？”
小丫头歪头认真思考。黎渊长君无声冷笑，端起茶杯喝茶。
小丫头双眼放光，声音洪亮道：“那是我夫君！”
“噗——”黎渊长君凝视被自己一口茶喷得体无完肤的宣纸，面无表情地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白若黎噎住话头，转而问道：“这小丫头要住哪里？”
黎渊长君头也不抬地回答：“外面那棵梨花树下。”
白若黎：“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以睡树底下！”
黎渊长君一本正经道：“她是一头鹿。”白若黎反应过来鹿好像是可以睡在树底下。
小丫头搂着白若黎的颈子糯糯喊道：“娘亲~”
白若黎立刻说：“不行！内院还有几间空屋子，我收拾一间好的给她住。”
黎渊长君捏断一支毛笔。看着白若黎放下小丫头，找到扫把抹布便去打扫房间。
黎渊长君将断了的毛笔也扔进纸篓里。小丫头咯咯地冲他娇笑。黎渊长君暗恨，赔了将军又折夫人！
黎渊长君眼睁睁看着白若黎收拾完房间，抱起小丫头笑得十分温柔。
黎渊长君：“你去哪？”
白若黎慈爱地笑道：“带小丫头去新屋瞧瞧。”
黎渊长君：“我晚饭还没吃呢！”
白若黎：“那个侍女过来。”
一个站在院子里浇花的侍女小跑过来，低头听指示。
白若黎：“去膳房给长君拿份晚饭。”
侍女：“是。”走的时候还偷偷看了眼白若黎怀里的小丫头。小丫头看到漂亮的侍女，对她娇俏一笑。侍女抿笑，扭头乐滋滋地去做事了。
黎渊长君：“……”这不仅是个跟头，还是个坑。
果不其然是大坑，第二天辰时安景总管就来东风冶华院宣示家主令：“请黎渊长君带着金瞳小丫头去风骨玉堂。”
白若黎正在给小丫头喂白粥，闻言眸色有些担忧。
安景总管宣完谕令便笑着离去了。白若黎几次欲要开口，但他也不能不遵家主令，婉转道：“这丫头叫我娘亲不合规矩，等她回来了我一定教她改掉。”所以一定要把小丫头带回来啊。
黎渊长君吃完青菜白粥，放下筷子：“你喜欢这丫头？”
小丫头抬起脸来，金瞳直视白若黎的眼睛：“娘亲～”
白若黎：“喜欢。”
黎渊长君：“知道了。她会活蹦乱跳地回来的。”
风骨玉堂
黎渊长君牵着小丫头的手，踏进正堂。家主高坐主位，左右各站着长老们和宗院的几个当权人。
黎渊长君走到堂中央，拍了拍小丫头的背，“父女”两人对视一眼。
黎渊长君作揖：“家主安好。”
小丫头模仿长君的动作作揖：“家主安好。”脆生生的清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黎渊家主：“长君试炼如何了。”
黎渊长君一板一眼地回答：“不负家主期望，已平安通过。”
黎渊家主：“听说这个小丫头是你的契约兽？”
宗亲的目光渐渐有些变化。变得炙热起来。
黎渊长君目不斜视：“是。”
上面寂静了一会，家主问：“名字叫什么？”
下面也寂静了一会，黎渊长君答：“叶露。”
家主挑眉：“野鹿？”
黎渊长君纠正：“是叶子的叶，露水的露，叶露。”
上面再次寂静片刻。在场的人开始目光交流。
安景总管笑着开口：“灵兽化形千年难遇，叶露能成为长君的契约兽也是机遇。但是成为人不仅是外貌上发生变化，行为举止更需要礼法上的教束。长君不如将叶露留在风骨玉堂，由我这个大总管亲自教导，您看如何？”
大总管开口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宗亲不敢冒头和风骨玉堂抢灵兽。
黎渊长君放下手，他不需要对一个家主近臣行礼，连语气也散漫了三分：“不必，我会亲自教导叶露。”
家主鹰狼般的目光直冲黎渊长君。
宗亲那边的黎渊芄兰打笑道：“明个就是你大哥和你大嫂的婚事了，你做嫡子的肯定要操心族中事务。待明儿过了，你还要准备家族大比，抽不出心神分管它务，况且这丫头留你身边也是妨碍你清修。你如果担心打扰家主处理家族事务，那便将小叶露放到宗院里，姑母亲自教导她。”
站在对面的长老们内心：他娘的真不要脸！
黎渊长君：“黎渊大族，向来礼法排在宗法之前。本君与家主谈论事务，姑母还是听着就好。”
黎渊芄兰：“你敢顶撞姑母！”
黎渊长君偏头，仿佛不耐烦听她这个姑母的话：“本君承袭家主一脉，家主都不曾以爷爷自称，还请宗裔也莫要将辈分挂在身份之前。”
黎渊芄兰看向黎渊家主，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安景总管对着黎渊长君微微低头。长老院更是岿然不动。
黎渊芄兰嘴角僵硬，咬牙切齿道：“是！第三百八十五代宗裔长女逾矩了。”
黎渊长君轻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副圣人的语气。
黎渊芄兰笑都笑不出来了。
黎渊长君：“明个是宗亲大公子的婚事，我还要履行长君职务，先行告退。”语毕，拜礼。牵着叶露回东院。
家主没有阻拦，堂内的人自然也不敢开口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