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萧海棠闭锁了房门,开始沐浴。
她的整个身子浸在浴桶里,热水在身体上游走,混着药草香的水汽肌肤上方氤氲。
幽幽的药草香飘入鼻内,舒服得她差点昏倒。
半梦半醒间,萧海棠脑海中莫名其妙浮现出那晚的吻。
那额头细密的汗、那些紧张的、呆滞的、不知所措的神情……
此刻全部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脸又开始烫起来。
萧海棠将头埋进水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奇怪,居然有点想再见他一面。
从前,萧家村那些趋之若鹜贴上来的臭男人,她从来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们的刻意接近也经常惹得她厌烦。
可那个行踪神秘的黑衣人接近她时,她却一反常态,不想抗拒。
真是奇怪。
正思索着,房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心下一紧,警惕地立刻摸剑:“谁?”
“咳咳,是她。”
熟悉的清冷男声。
萧海棠放下心来,问:“什么事?”
“有东西想给你。”
大晚上的,他能送什么好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随意打发:“我正在沐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给你放在门口了,你记得拿,先走了。”
她穿好衣服,打开房门,见门口放着一个漂亮锦盒。
里面是件漂亮的红色衣裙。
不是那种普通姑娘穿的软烟罗或流彩纱,而是质地极其漂亮的暗纹织锦。
颜色红得浓烈,像是一团在暗夜中肆意燃烧的烈火。
这种布料是世家小姐才会穿在身上的。
这衣服衣襟与袖口处,用丝线滚了利落的边,腰间配了带有银扣的宽边束带。
整套衣裙带着说不出的锋芒与野性,和萧海棠的脾性巧妙地十分相配。
萧海棠伸手抚过这冰凉顺滑的衣料,联想到清晨,他的目光曾停留在她那件破了的衣裙处。
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心底不自觉涌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片刻后,她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
坐在镜前梳妆,她用红绳将乌发高高束起,眉下一双凌厉如风的狐狸眼眸漂亮的清晰可见。
萧海棠微微侧身,轻旋身姿,红色衣裙翻飞,镜子里的她宛若一朵雨后盛开的秋海棠。
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充满距离的凛冽。
许久后,门外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你,换好了吗?”
“你还有事?”
“我,我找姑娘有些事。 ”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门外的谢离砚见到眼前的红衣姑娘,目光一下子怔住。
萧海棠乌发如墨,一袭红裙烈烈似火。
沐浴后,此刻的她和谢离砚昨晚见的似乎又不一样了。
萧海棠面色微红,红唇处带了些许未干的水珠,宛若一株鲜活的雨后红棠。
谢离砚被惊讶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萧海棠轻轻挑眉,问谢离砚:“好看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张扬与笃定。
谢离砚才发觉自己的失礼,迟钝道:“很好看。”
她忽然轻笑,狡黠地贴近谢离砚的耳朵,低声蛊惑:
“你,觉不觉得,我现在很像商纣王旁边的苏妲己?”
“为什么?”
谢离砚神色微滞,一脸困惑。
正一头雾水,萧海棠低头朝谢离砚轻声浅笑,再次温柔附耳:
“因为,你现在,活像个被苏妲己迷得失了心神的纣王!”
谢离砚听罢,耳朵瞬时微微窘迫得发红。
她见谢离砚又被她逗得耳根子通红,便决定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你找我什么事啊?”
谢离砚突然换上一本正经的神情,一脸虔诚恭谨:“我找姑娘是想同姑娘正式提亲。”
她一口热茶还没喝完,直接从嘴里喷出来:“你说什么???”
他认真道:“那晚既同姑娘吻了,自然应该对姑娘负起责任。”
萧海棠大手一摆:“说什么鬼话呢?那日是我吻的你,不过我才不想对你负什么责任呢。”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萧海棠瞪着他:
“你别这么看她,我这辈子是不可能嫁人的,我们之间就是成年男女的风花雪月而已,用不着扯什么死生契阔海誓山盟。”
谢离砚直接哑然。
半晌后,才又问道:“姑娘可是认真的?”
萧海棠看着他,居高临下道:“自然,娶我,你想都不用想,压根儿不可能。”
“不过,你人看着还不错,我们做个朋友如何?”
他抿着唇,微微怔道:“也,也好。”
见如此,萧海棠干脆利落:“我叫萧海棠,公子如何称呼?”
他眼底闪过犹疑,似有些不想开口。
片刻后才慢吞吞吐吐:“在下……在下司徒羡。”
这家伙怎么这么怕婆婆妈妈的?
“司徒公子这么迟疑,该不会是官府通缉之人吧?”
他闻言一惊,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片刻后,眼眸淡静坦然:“我不是。”
“那为何——”
他仿佛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平日不太喜欢交友,平日里也几乎不曾与人结交到需告知姓名的地步。”
“所以,很少提及自己姓名。”
“所以,司徒公子以面罩斗笠示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
他看向她,清冷的眼眸,干净得不掺有任何杂质。
萧海棠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确实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见此,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尴尬赔笑:
“我开个玩笑,司徒公子切莫当真,切莫当真哈。”
他轻笑,点了点头,表示无碍。
萧海棠开始不知道说什么。
这人也不说话。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萧海棠只好端起茶杯,低头轻抿,顺便给他也斟上一杯,讪笑:“司徒公子,喝茶,喝茶。”
可这家伙戴着面罩,压根不肯碰茶杯。
随后萧海棠突然记起,小二曾说这个司徒人脉通达,便想向他打听梨山入学考的事。
为打破尴尬,萧海棠开口试探性地问起:“呃,对了,不知可否向司徒公子打听一件事?”
“萧姑娘请说。”他目光低下来,一副乐意效劳的神情。
见此,她放心询问:“听闻司徒公子云游天下见多识广,不知可有去过梨山武学院——”
他面罩上的目光一下子怔住:“萧姑娘说哪里?———”
萧海棠不解地看向他,重复道:“我说梨山武学院啊。”
他目光开始躲闪,而后若有所思道:“噢,梨山武学院啊,倒是去过几回。”
随后低着头,手指轻轻敲击茶杯。
萧海棠将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
“那司徒公子一定知道那个名扬天下的谢山长吧?”
他眉色一顿,随即慌乱回道:“知道知道,是挺——名扬天下的。”
说到“名扬天下”四个字时,他眼底浮现几分尴尬,神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那司徒公子可知,这位谢山长平日都喜欢些什么呢?”
“呃,他的喜好啊,他平日喜欢的东西不多,就是一些字画、剑啥的,还有一些梨花制成的配饰之类的。”
萧海棠的大脑开始快速盘算:
梨花配饰做拜师礼,未免太小家子气。
名家字画她又不懂,随意买反倒容易被忽悠。
剑她倒是再熟悉不过,可得买个什么价钱的呢?
一般的,那位谢山长肯定看不上吧!
诶,这下又得狠狠地出血一把。
谢离砚见萧海棠半天不说话,身子往后一躺,开始歪着脑袋打趣:“怎么,你仰慕那位谢山长啊?”
语调轻扬,颇有几分调笑意味。
她闻言,立刻从刚才的盘算中抽出思绪,急忙摆手:
“我仰慕他干什么?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谢离砚闻言,唇角的笑突然落了下去,眼底的意味她看不懂。
萧海棠见谢离砚继续轻敲杯盖,仍是不肯端起茶杯,这面罩就是不肯摘下来。
“哦,我以为你这又是打听他的喜好,又是眼珠子滴溜着转呀的,所以———”
萧海棠打断他,挑起眉一本正经道:
“我打听这位谢山长,纯粹是因为我要去梨山。”
谢离砚的手指突然一顿,触碰茶杯的声音消失。
他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凝,眼神有些飘忽,语气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萧姑娘为什么要去梨山?”
谢离砚的神情带着打探,看着有几分心虚。
“自然是拜师学艺了。”
谢离砚的手指紧扣书案,明显有些慌张。
“那司徒公子可知,这梨山的入学考都考些什么呢?”
谢离砚眼波微动,答得有些敷衍。
萧海棠哪肯放过他,一个劲地追问。
谢离砚遭受不住,只好举手,缴械投降:“我说,我说。”
“呃,梨山入学考分为三关,第一关,负重踏桩。”
“第二关,马上射箭。”
“第三关,刀剑二选一,实战对抗。”
“三关都过者,择前三人录取,拜师会上师生互选。”
萧海棠觉着这个司徒羡倒是十分了解梨山的选人。
他武功又高,脾性又好,不如请他来教自己几招,免得倒时候手忙脚乱,仓皇应考。
鬼点子一出,便立刻换了姿态。
萧海棠眼波柔柔,开始一脸娇羞地往谢离砚怀里钻,声音更是少见的柔和。
“司徒公子,听闻您人脉通达、为人侠义,我们这几日也算是朋友了,不知可否———”
还没说完,谢离砚见萧海棠这这般柔美一反平日跋扈作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立马反应过来:
“你,你,你这不对啊?!!”
谢离砚作势推开死命往他怀里钻的她,口中连连直呼:“萧姑娘,你不要过来啊!!!”
“哎呀,司徒公子,司徒公子——”她强硬地往他怀里蹭。
“萧姑娘,你冷静,冷静!咱们有话好好说!”
见势,萧海棠干脆加了把火,对着谢离砚直接抛了个媚眼:
“怎么了嘛,司徒公子,人家这不是正在好好说话嘛?”
谢离砚彻底受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扭头就要走,并软绵绵地警告:
“萧姑娘,你如果再不好好说话,她今天,今天就一个字的忙都不会帮你!”
萧海棠见状,立刻乖乖收戏,拉住了气呼呼要走的谢离砚:“哎,司徒公子别走别走,我好好说!”
她不再装模作样,顿了顿,眸色清明道:
“我听闻,今年前去梨山参加入学考的,都是整个大梁的高手,这些人大都带有武教陪练。”
“而我孤身一人,恐没有太多胜算,所以,这几日可否请司徒公子帮她模拟一下梨山的武考情形,提前训练一下,到时也好———”
话还没说完,谢离砚原本笑意盈盈的眉眼就瞬间滞住,他眼底全是哭笑不得。
这家伙是怎么了?
接二连三的反常。
谢离砚沉默片刻,开口道:
“萧姑娘对不起,这个忙,在下帮不上。”
“为什么?”
萧海棠完全没想到,看起来秉性极好的司徒羡会直接拒绝她。
她看向谢离砚,见他脸色阴沉,满脸写着抗拒。
“在下武艺不精,恐怕会误了萧姑娘。”
说罢,不等萧海棠回应,谢离砚便以天色太晚,匆匆告了辞。
留萧海棠一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