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楚雄颇为自豪地审视着自己训练有素的宣胜军团。
这几年来,乱世豪杰并起,自己从一个胸怀大志却毫不起眼的小人物,逐步变成统领数十万大军的统帅,这其中的艰辛,有多少人能够体会?三年前,他占领了漠北的大片土地,从而称霸一方。他的宣胜军团擅长突袭,其战术之多变,就连战神许之谦的老鸹军团也对其束手无策。三年来,这支如鬼神般强大的军团逼得许之谦节节败退,眼看着就要逼近晋康城城门边了。
晋康城,这个让殷楚雄魂牵梦萦的地方,如今就在眼前了。殷楚雄朝着晋康城方向眯起眼,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城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它们气势恢宏地屹立在整个王城的中心,它们是王权的象征,是尊贵的象征,是属于他殷楚雄的地方。
想到这里,殷楚雄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转过身,手指着晋康城的方向,朝着他的士兵们大声说道:“将士们,看那里,看见了吗?那里就是你们做梦都想去的晋康城!比起漠北艰苦的生存环境,晋康城才是整个中原最繁华的地方。那些迂腐无能之辈不配坐拥这世间最肥沃的土地,而你们,我最骁勇的将士们,你们才值得享用这里的一切!去吧,去征服它,它就是你们的了!”
将士们的士气顿时高涨,异口同声地高呼:“晋康城!晋康城!晋康城!必胜!必胜!必胜!”
一只信鸽落在陈王后手中。
晋康城中,战败的消息接连传入王宫,王城上下早已如临大敌,决战一触即发。
“报!敌人目前已驻扎在庐州!”
“报!敌人正在逼近,距晋康城已不足百里!”
“报!敌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王城了!”
南梁王神情凝重地端坐在龙椅上,听着探子持续报来的战况。朝堂内已是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不断有大臣谏言。
“请王上立刻移驾郑州!”
“请王上速速播迁!”
“播迁吧,王上,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任凭百官如何费劲口舌,南梁王只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他在等一个人的意见,而那个人却始终缄默不语。良久,南梁王终于发话了:“莫启文,你意下如何?”
百官们这才意识到,这个平日里足智多谋的莫大人,今日却沉默寡言。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想听听,始终三缄其口的莫大人,究竟在思考什么,又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莫启文走到大殿中央,行完礼后道:“王上,臣以为,播迁万万不可!王上播迁的消息一旦传出,前线士兵军心不稳,将不战而溃,到那时,胜负将成定局。”
“请王上务必以龙体为重,只要龙体尚在,就还有夺回江山的本钱!”百官中有人急了。
“话虽如此,但如今除了晋康城,还有哪里是真正安全的地方呢?”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背水一战了,只有这样,或许还有一丝赢的希望。即使输了,至少也输得有骨气,而不是像只丧家犬一样,被人追着四处逃窜。其实,莫启文见王上不发一言,就已料到王上的心思,只是他不敢妄言。如今王上指名道姓地问他,他便知道,王上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果然,南梁王发话了:“孤赞同莫爱卿所言,孤作为一国之君,危难时刻定要与百姓共患难,岂能独自苟活,播迁万万不可。”
一听王上如是说,百官们都傻了眼,纷纷下跪道:“请王上三思啊!”
就在两方争论不休之时,侍卫又传来急报。
“报!老鸹军在泗水遭遇敌人突袭围剿,因寡不敌众,伤亡惨重。许将军率轻骑部队现已突出重围,正往晋康城赶来!”
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连许将军的老鸹军都无法抵挡,这次敌军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速速播迁方为上策啊。”
“若不播迁,恐援军未到敌军已至,区区几千羽林军,如何抵御敌军数十万大军?”
可无论大臣们如何以死相谏,南梁王却始终不为所动。
“孤心意已决,众爱卿不必多言,退朝吧。”
众人一哄而散,走出大殿后,有人朝着莫启文不住地摇头叹气:“完了完了,全完了!”
秋日的晋康城总是格外宁静,尤其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夜空显得尤为清澈,月亮此时也异常明亮。晚风中夹杂着丝丝凉意,轻抚着夜行的人们。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伴着草丛中蟋蟀的鸣叫声,构成一篇悠扬而动人的乐章。
然而此刻晋康城中的百姓却无心欣赏美景,只感到这秋日的夜晚有些许凄凉。
即使是年仅七岁的萧洛,也已经强烈地感觉到萦绕在城中这股紧张而压抑的氛围。
中秋又快到了,但这三年来,被战事困扰的人们早已无心顾及所谓的节日。宫中已经三年没有举办中秋晚宴了,尤记得三年前那场盛况空前的晚宴,那时候的大家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仿佛时间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可是转眼三年过去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父王眉间的皱纹越陷越深,母妃时常在寝殿内叹气,然后又默默流泪。当这些变化都在不经意间来临时,那个年幼调皮的世子萧洛,早已拥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夜已经很深了,花瓣上积满了晶莹的露珠,萧洛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出神。也许,晋康城就要沦陷了,国家就要灭亡了,那么,父王和母妃怎么办?我能保护他们吗?想到这里,稚嫩的萧洛抓起手边的石子,狠狠地朝水池中央砸去。平静的水面立即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溅起千万滴水珠,逐渐朝池水四周荡漾开去。
忽然,附近的树丛中隐约传来剑声,萧洛循着声音找去,发现在不远处练剑的,正是自己的父王。
自出生到现在,萧洛从未见过父王练剑。只见父王动作敏捷而娴熟,一招一式都出落得极为精准,这身手,完全不像是数十年未曾碰剑之人。父王舞剑的姿势尤为优雅,凡是剑锋扫过的地方,周围的树叶都会随之飞舞,像是一群精灵,伴随着父王的剑翩翩起舞。
萧洛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景,一时间不由得看呆了。他看见父王挥舞着剑腾空跃起,树叶也随之纷纷扬起,并绕着父王旋转成一朵花一般的形状。太美了,美得他已经分不清父王究竟是在练剑还是在跳舞了。如此迷人的剑法,为何父王从未对他提起过?
已经看出神的萧洛,自然也完全没有意识到父王早已停止了舞剑。
“谁?出来!”南梁王警觉地呵斥道。
这一声喝斥把萧洛的魂给拉了回来,他讪讪地从树丛中探了出来,叫了一声:“父王。”
见丛中之人是萧洛,南梁王的语气立刻柔软了下来:“是你呀洛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洛儿睡不着,便循着剑声前来,不知是父王在此练剑,请父王恕罪。”
“为什么睡不着?”
“儿臣,”萧洛迟疑了一下,随后又抬起头郑重地说道:“洛儿一定会保护好父王和母妃。”
看着萧洛稚嫩却严肃的小脸,南梁王心里立刻涌动着一股暖流。他笑了,笑得那么肆无忌惮。好久没有这样彻底地,发自内心地笑过了,他笑了好久好久,笑到眼角都渗出了泪珠。看得一旁的萧洛心里直发毛,又不忍打断,只好站在边上看他笑。又过了许久,南梁王终于停止了笑声,萧洛不禁松了口气。
“方才父王使的那套剑法,你都看仔细了吗?”南梁王问萧洛。
萧洛没想到父王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继而答道:“方才只觉得父王舞剑十分优美,洛儿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剑法,一时忘乎所以了。”
“想学吗?”
这又出乎萧洛的意料,而他的回答,更是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想!非常想!”
南梁王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举起手中的剑递给萧洛。剑虽不算重,但对于幼小的萧洛来说也着实不轻。他摇摇晃晃地举着剑,眼睛却一直盯在剑梢处的那朵梨花图案上,这正是刚才树叶聚成的形状!
萧洛吃惊地细细打量这把剑。这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宝剑,剑身清澈锃亮,在月光下散发出凌冽的光芒。而它最独特之处,不是它的锋利和那咄咄逼人的杀气,而是剑柄铸刻的梨花图案。那是一朵盛开地极为妖艳的梨花,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气息,让人宁愿相信它是盛开在骄阳下的一朵真花而不只是一个图案。此时,这朵银白色的梨花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是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萧洛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朵花,好像生怕弄疼了它,他甚至仿佛已经闻到了花朵散发的阵阵芳香。
正在萧洛出神欣赏之时,突然听见父王说道:“那我们开始吧。”
“啊?现在?现在很晚了父王。”
“不想学的话不勉强。”
“不不不,就现在学。”
看着萧洛委屈的样子,南梁王心里暗自发笑,但眼底很快又划过一丝落寞。
“这套剑名为梨花剑,是王室祖传的独门剑法,杀伤力极强。剑法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动作优美,往往引得敌人沉醉其中,忘了自己正身处险境,而就在此时,剑锋早已刺穿他的咽喉!温柔乡就是英雄冢,最阴险的杀机往往暗藏于最美好的表象之下。正因如此,使剑之人曾被江湖上称之为‘伪君子’。当年枭雄并起,各自称霸一方,高祖曾用这把剑铲平了所有绊脚石,统一了中原,百姓得以安居乐业。那时但凡梨花出现的地方,必将留下鲜血和死亡。世人一度将梨花称之为‘死亡之花’,只要提到梨花剑便闻风丧胆。或许是因为‘伪君子’的名号不雅,自王朝建立之后,高祖便下令,不到万不得已,王位继承人不得擅用梨花剑,这也是梨花剑隐没江湖多年的原因……”
而如今,已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想到这里,南梁王不禁叹了口气。
南梁王扔给萧洛一根树枝:“父王只示范一次,看仔细了。”
如果你现在恰好路过这片树丛,你会看见一位身穿龙袍的九五至尊正耐心地教一个小屁孩舞剑,他们的动作是那么地优雅,但出手的瞬间却又充满着杀气。在他们的招式下,剑和周边的事物都仿佛有了灵气,就好像它们吸取了天地间所有一切的美好,并急于在这一刻尽情地释放出来。
萧洛很聪明也很有天赋,一招一式只需父王示范一遍就能牢记心中。不知不觉,天色已渐亮。等到黎明褪去,太阳东升之时,萧洛已经掌握了整套梨花剑法的脉络。
“回去歇息吧,父王已将整套剑法传授与你,日后就需你自己勤加练习了。”说完这话南梁王便丢下萧洛走了,他还有早朝要上,还有整个国家的百姓在等着他,他不能就这样倒下。
看着父王疲倦的身影,萧洛心里酸酸的,他忍不住唤了一声:“父王,”待父王转过身瞧着他,“洛儿定不辜负父王教诲!”他说。
“嗯,剑是你的了。”南梁王回过头直奔大殿而去,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洛儿,如果这次父王失败了,至少还有你,不论过多久,一定不要让父王失望!
有了梨花剑,我一定能护住父王和母妃!萧洛在心里暗暗发誓。
此后的每一个夜晚,那片常年孤寂的树丛都会变得异常热闹,因为这里多了位常客。他在这里挥舞着剑,花草树木是他的舞伴,星星月亮是他的观众。
不出数日,萧洛的剑法越发娴熟,出剑也越来越精准,他在飞扬的树叶中游走,姿势优美而轻盈。这套剑法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一般,梨花的曼妙,在他的剑下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虽是深秋,却见那被刺穿的树枝,开出了朵朵绽放的“梨花”,危险又迷人。
王妃手捧一件披风走到文宝阁门前,王上已有四五天未来她寝宫了,定是日夜为国事操劳,想到这里,王妃不禁焦急起来。即使是大战将至,王上也不能提前把自己给累垮了呀。
“天凉了,本宫给王上做了一件披风,你去通传一下。”
守门的太监却道:“王上不在文宝阁,娘娘还是请回吧。”
王妃见状斥责道:“这么晚了,王上去哪了?你们又为何不在王上身边侍奉?”
太监鞠躬作揖:“娘娘恕罪,这几日,王上每日都是天未黑就出宫了,直到天亮才回来,也不准小的们跟着,小的实在不知王上去哪儿了。”
听完这话,王妃便转身离开,打算自己去探个究竟。
而此时,无人在意的王后寝宫,又放飞了一只信鸽。
深秋的夜晚已经明显能感到寒意,满地都是凋零的树叶,踩在上面发出干脆的碎裂声。深夜的宫中格外冷清,偶尔会遇见几名巡逻的内侍和守夜的宫女,见到王妃便习惯性地行礼,而后继续投入到各自的职责中去。
又走了一段,渐渐地连侍卫和宫女也不见了,四周寂静无声,一切似乎都被夜色吞没了,只有树木在寒风中瑟瑟摇曳。忽然,周围扬起一阵怪风,像是谁施了什么法术,把树叶都朝着一个方向引去。
这一怪异的现象引得王妃驻足,她顺着树叶飘飞的方向走去,不多久便见到了萧洛。
此处的景象更是令人叹为观止,只见树叶漫天飞舞,围着萧洛的剑锋旋转,形成一朵巨大的梨花。
王妃睁大了双眼,这景象她只在年少时见过,那是在高祖统一中原的时候。对于这把曾名震江湖的梨花剑,她也颇有耳闻。然而,自从王上即位后,出于某些忌讳,她就再也没见过这把剑,如今,却在萧洛手中。
“洛儿?”王妃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洛也吓了一跳,转身道:“母妃?”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儿?这是谁教你的剑法?”
“是……是父王。”
“你父王?”王妃大吃一惊,王上都多少年没碰剑了,居然能把世子教得那么好,以为他忘了,原来他一直没忘。
“是呀,父王说这是王室的独门剑法,让我好好练呢。这么晚了,母妃怎么会到这里?”
“洛儿,这剑法你练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月余吧。”
月余就能练成这样?王妃暗自吃惊。
“对了,既然是父王教你练剑,那你见过你父王吗?”
“我刚瞧见父王和莫老头一块出宫了。”
莫启文?王妃暗自思忖,都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事这么急呢?难道……
“洛儿,时候不早了,练剑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回房休息,母妃去找你父王。”说罢王妃便着急要走。
“母妃,”萧洛叫住她。
“什么?”王妃回头看他。
萧洛欲言又止,继而说道:“时候不早了,母妃也早点休息吧。”
母妃的身子微微颤抖,答了一句:“好。”便转身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