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溃山匪之后,一路上倒是平安无事,莫潸然一行人很快就顺利入境河西国,到达了雅丹城外的邸舍。那是轩辕与河西的交界之地,也是进入河西国的必经之所。
一路上,乐凌云感觉莫潸然和糜山之间气氛不太对劲,又不敢多问。
三人走进邸舍,等待河西分部的同僚前来交接货物。刚踏进邸舍大门,三人就感觉氛围异常。非年非节的日子,本不是邸舍旺季,房间却被订满了。屋内落脚之人,虽着便装,扮成商旅模样,但行动整齐有序,分明是军中之人。
“上房都被贵客包了,还有一间偏房,三位要不要?”
糜山看了眼柴房隔壁圈出来的一个通铺,质问道:“你管这叫偏房?”
小二也不搭话,一副你爱住不住的架势。
“住住住,我们住。”乐凌云负责打圆场。
“让您屈尊了,少主。”自从识破糜山身份之后,莫潸然一直这么说话,这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让糜山好不自在。
说话间,一阵香气扑面而来,莫潸然感觉发丝飞扬,原是经过的女子面纱轻拂。只见那女子身形高挑,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房间。随行的,还有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此人一看就身手不凡。
“姐姐?”不知为何,莫潸然感觉这位女子身上有姐姐的影子。
“青条若总翠。”
“黄花如散金。”
还来不及多想,莫潸然的思绪被若贤打断。
“若贤,怎么又是你?”糜山似乎也有些意外。
“山哥你有所不知,”若贤环顾四周,压低嗓音凑近糜山说道:“河西分部原本应由子诚来交接,但这批货仍是云大人订的,所以就由我亲自跑一趟。”
云轩竹,上回订了一批铁矿运往建业,这回又订了一批柴草运往雅丹,不走官运却走私运,说明不是殷黎彦授意,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个轩辕国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如今手都伸到河西来了?看来最近,河西将有异动。
想到这里,糜山眉头紧锁。
“若贤,你可知那些人什么来路?”莫潸然凑过来问道。
“这二位是?”若贤的警惕性很高。
“哦,他们是我新招的标师,”糜山介绍着,随后对莫潸然和乐凌云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若贤,我们标行中原分部的掌事。”
“原来是自己人。”若贤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哎,我看这位姑娘有些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不曾,不曾见过。”莫潸然用眼神向糜山求助。
“这世上样貌相似之人众多,若贤你每日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感觉似曾相识也是正常的。”糜山翘着嘴替莫潸然解围,一本正经说的胡话,自己听了都想笑。
“也是,是我冒昧了。”若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似乎想起什么,“不过,姑娘和云大人要找的人倒是确有几分相似,不知姑娘是否有一位姐姐?”
莫潸然睁大了眼:“为何这么问?”
“云大人近日在遍寻一位左眼角有朱砂痣的姑娘,说是云夫人的胞妹。”
“云夫人?”莫潸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称谓吓了一跳,短短数月不见,姐姐已经成亲了?
“诸位有所不知,这阵子建业城好不热闹,先是兰心公主前往河西国和亲,后是云大人娶亲,可谓双喜临门啊。”
“这么说来,那些人,难道是和亲的队伍?”通过若贤的只言片语,糜山已看出端倪。
“**不离十,算算日子也该走到雅丹了。我看那个戴头纱的姑娘身边有高手护卫,应是兰心公主。”若贤说道。
“既然是和亲仪仗,为何不住官驿?”糜山有些疑惑。
若贤示意大家靠拢,小声说道:“河西王不让,估摸着,是要给轩辕新主一个下马威。”
表面和亲,实则暗潮汹涌,这怕不是诚心求和。
“看来上房,就是被他们包下的。”乐凌云也跟着分析。
“兰心公主,是轩辕王的女儿?”莫潸然问道。
“新王刚登基不久,还没有子嗣呢,那位公主是他的妹妹。”糜山解释道。
“他竟然把自己的妹妹,嫁到这么远的地方!”莫潸然显得忿忿不平。
“生在王室,看似身份尊贵,其实不过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看着糜山顾影自怜,莫潸然有些自责,怪自己多嘴了。如果云夫人真是姐姐,那恐怕自己得去一趟建业城了,顺便告知姐姐糜山的身份。也就是说,这趟河西之行结束后,她要暂时离开四海标行了,真不知该如何向糜山开口。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已然将标行的伙伴们当成家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了。
“三位爷,你们的房间安排好了。”小二及时出现,打破了几人间些许凝重的氛围。
若贤还像上次一样,清点完货物便匆匆离开了。
三人跟随小二穿越大堂,被一众目光洗礼,如芒刺背。尤其是经过飞宴身边的时候,莫潸然忍不住往屋内瞟了一眼,对上飞宴的眼神时,感觉心头一紧,那是来自绝世高手的压迫感。
“山哥,要不我们两个打地铺,让掌事睡床吧。”乐凌云的话把莫潸然和糜山都说愣住了。
“好像不太合适,”乐凌云后知后觉,这是还把莫潸然当男孩子呢。“那要不我睡地铺,你俩睡床。”看着莫潸然想吃人的表情和糜山忍俊不禁的样子,乐凌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那,那……”
“就是个通铺而已,我在边上挤挤就行。”莫潸然见乐凌云左右为难,索性自己大度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和糜山睡一起。
“莫山身子弱,还是我和你睡地铺吧。”糜山饶有兴致地看着莫潸然,显然是猜中了她心里的小九九。
“掌事,那委屈你了。”乐凌云眼疾手快,起身替糜山铺床。
一路上乐凌云尽心尽力,看得出是个心思单纯且有担当的人,糜山总算愿意真心接纳他了。
“叫掌事未免太见外了,他们都叫我少主,不如你也叫我少主吧。”糜山说着,把四海标行的徽章递给乐凌云。
“是,少主。”凌云见状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徽章,仔细擦拭。
“喏,这是你的。”糜山将另一块徽章扔给莫潸然。
“没想到你还随身携带。”莫潸然接过徽章说道。
“那是自然,徽章一出,标行之人有求必应。”说到这里,糜山满脸自豪,“对了,由于我们标行中人身份特殊,出门在外,为了安全起见都用化名,不如我帮你们俩也取一个吧,总不能一直小八小九的叫吧。”
“好!”得到了糜山的认可,乐凌云显得格外激动。
“桂枝日已绿,拂雪凌云端。拂雪,这个名字如何?”糜山躺在乐凌云铺好的被褥上,颇为惬意。
乐凌云欣喜道:“甚好!”
“星河深处静夜梦,潸然泪下满腔愁,叫你星河,可好?”
星河?听起来似乎还不错。
见莫潸然不反对,糜山双手枕着头,满意地闭上眼:“那就这么定了,快睡吧,连日赶路都没顾上睡个好觉。星河,你姐姐的事,明日再让拂雪去打听一下,你刚刚有些打草惊蛇了,不宜再出面。”
莫潸然翻了个身,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糜山的眼睛。
小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建业城的。你不知道,那是个龙潭虎穴,要闯,也得我陪你一起。月光洒在莫潸然熟睡的脸庞上,映在糜山柔情似水的眼眸中。
次日傍晚,乐凌云端着酒壶和碗找门外站岗的便衣侍卫套近乎。
“哥们儿,看你在这儿站一天了,渴了吧,要不要喝两口?”
见侍卫无动于衷,乐凌云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碗:“得,好心当成驴肝肺,嗯,浓郁香醇,不愧是陈年花雕。”
侍卫被酒香吸引,开始有些动摇,乐凌云顺势递上酒碗:“来点儿?”
“谢谢兄弟。”侍卫接过酒碗,大口喝起来。
乐凌云:“不客气,我刚叫了几个小菜,兄弟若是不嫌弃,可否赏个脸尝尝。”
“那怎么好意思。”侍卫擦了擦嘴,嘴上说着推词,肚子却在咕咕叫。
不一会,外头的几名随从闻着酒菜香气都聚了过来。
“你们这趟是要去哪?”酒过三巡,乐凌云开始套话。
几人有些醉意,但仍保持着警惕,互相使了个眼色,并未接茬。
为了降低他们的戒心,乐凌云先以自己为饵,步步为营:“不瞒各位,我这趟是去凤凰城进货,要运往漠北,故而在此处暂留。”
凤凰城正是河西国的国都,是各地商贩云集之地,这么说最不易露出破绽。
“你是轩辕人?”果然有人上钩了。
“没错,我看各位打扮,应是河西人吧?”
“你们轩辕地大物博,还需到我们河西进货?”其中一人阴阳怪气道,众人听了哄笑。
“哎,诸位过谦了,河西的贺兰石、滩羊皮、凤凰甘草,那都是不可多得的上品,在我们轩辕更是一物难求呢。”乐凌云并没有被河西士兵的挑衅惹毛,反而放低姿态,以退为进。
“我看你们这一趟来了不少人,把这儿的上房都包了,想必是大买卖吧,有什么发财的路子,能否带带小弟?”
“我们不是生意人。”其中一人喝得醉醺醺险些说漏嘴,被同伴用眼神示意闭嘴。
“那诸位是?”
几人面面相觑,那便衣侍卫见气氛尴尬,忙打圆场:“嗨,是我们家小姐爱游山玩水,我等奉命相陪。”
“原来如此,不知是哪家贵人的小姐,如此有雅兴?”
“这个么,恕我们不便透露。”
“理解,理解。”乐凌云逐一给众人倒酒,借着酒劲,大伙又把酒言欢了好一阵子,消息也打探了个十之**。直到次日清晨,赵奕儒和飞宴带着霓裳走出邸舍,众人才散去,随即整装出发。
糜山乔装成宿醉模样,摇摇欲坠撞向飞宴,对方身手敏捷,随即一个侧身躲开,与糜山擦肩而过。
“对不住啊。”糜山回头道歉,眼角余光扫到飞宴的暗器。
待仪仗队离去,莫潸然才从乐凌云身后出现。
“双面流星锤,骁骑将军飞宴的暗器。”糜山盯着飞宴的背影说道。
“他就是河西王的心腹,九州群英榜排名第四的飞宴将军?”乐凌云想到自己刚刚在门口被飞宴瞟了一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所以,马车中人,的确是兰心公主。”莫潸然啃着手指思索。
“这倒是稀奇了,听闻这兰心公主一向骄纵得很,怎会如此轻易地答应了和亲,还是嫁到偏远的河西国?”糜山感到不解,难道是传来的消息有误?
还长得像姐姐……莫潸然心想。
“云大人……”莫潸然回想着昨日若贤的一番话,不经意间蹦出这三个字。
“从我昨晚打探到的情况来看,应该就是和亲的队伍不假。那日轩辕王设宴款待河西使臣,兰心公主跳了一支鸾凤舞艳惊四座,轩辕王当即便赐了婚。当然,河西王派使臣赵奕儒前来讲和,原本也是有意求娶,轩辕王不过就是顺势而为。”
没想到,只一夜的功夫,乐凌云还真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令糜山刮目相看。
“还有一事,”乐凌云压低嗓子,“兰心公主的鸾凤舞,还是云大人教的,此事鲜少有人知晓。”
“果然喝酒误事,宫廷秘事都被你抖出来了。”糜山笑着调侃道,向乐凌云投去赞赏的目光,看得乐凌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用挠头来掩饰尴尬。
“先是云大人教公主跳鸾凤舞,随后公主在河西使臣宴席上献舞,然后就是赐婚和亲,如此顺理成章,反倒像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莫潸然感觉到其中的蹊跷。
“可是,兰心公主的鸾凤舞是自小就学的,那会如今的轩辕王还是个世子呢,难不成他那时候就在下这步棋?若真是这样,这个轩辕王的城府也未免太深了吧。”乐凌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深不可测。”糜山微微皱了下眉,眉眼间有股化不开的愁绪。
“不管怎样,这个云大人,一定有姐姐的消息。”这么听下来,莫潸然更觉得这个云府,她必须去一探究竟。
“这个云轩竹是轩辕王身边的红人,此人不仅文武双全,而且还精通音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身为国之重臣,云府守卫森严,你想擅闯,恐怕没那么容易。”糜山又猜到了莫潸然的心思,“最近云府订单增多,我也想去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看来这趟标收获颇丰,不虚此行。
“你要去建业城?”莫潸然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你能去,我不能去?”不等莫潸然反驳,糜山对乐凌云说道:“拂雪,你在此处继续盯着,我陪星河去一趟中原。我把小七留给你,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是,少主!”
“听说你近日娶亲了,怎么不请孤喝杯喜酒?”听云轩竹汇报完“兰心公主”近况,殷黎彦冷不丁问了一句。
云轩竹愣了片刻,答道:“只是寻常家宴,王上诸事操劳,此等小事不敢叨扰。”
“你我何等情谊,爱卿成婚怎是小事?孤怎么从未听说过你有心上之人?是何方佳人,能入你云上仙的眼?”殷黎彦摆弄着手中的棋子,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臣去年游历之时偶然邂逅,不想前些日又在城中重逢,想来定是缘分使然,便动了求娶之心。”云轩竹闪烁其辞,心不在焉之下失了一子。
“既是偶然邂逅,还是要多了解才好,不如何时带来让孤见见。”殷黎彦吃了云轩竹一子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云轩竹急忙起身作揖:“内人漂泊之时染上喘疾,暂不宜外出,还望王上见谅。”
殷黎彦打量着云轩竹,乌黑的瞳孔下是深不见底的心思。沉默片刻后,他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微妙的笑容:“无妨,眼下要紧的是与河西国交涉,你新婚燕尔,莫要因儿女私情误了大事。”
“请王上放心!”
待云轩竹告退后,殷黎彦观赏着方才对弈的棋局。
“王庆,此事你如何看?”
王庆俯身上前:“王上,云大人怕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是在等您表态呢。”
若不是云轩竹,也许自己早就死于王兄们的刀剑下了。殷黎彦回想起与云轩竹出生入死的日子,那是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都想置他于死地。是云轩竹不顾危险替他挡住那些明枪暗箭,稳住了他的世子之位。
“也罢,孤要的,只是一个河西王妃,至于王妃是谁,并不重要。”殷黎彦挥了挥衣袖,将棋局推翻。
不同于轩辕王宫的气势恢宏,河西宫殿色彩斑斓的琉璃瓦顶,凸显着浓浓的异域风情。霓裳跟随仪仗队来到琉璃殿中央,终于见到了河西王的真容。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留着西域标致性麻花辫,身上挂满的华丽珠宝和花哨艳丽的服饰衬得他那张粗犷的脸庞贵气了许多,倒有几分王者之相。
待仪仗队规整,清点完一应嫁妆后,河西王走近霓裳身边,仔细端详着她。
“爱妃既已入我河西境内,不如揭去面纱,让孤一睹芳容。”河西王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用带着侵略性的眼神看向霓裳。
霓裳缓缓揭去面纱,虽说不上是倾国倾城之貌,但也如三春之桃,已是绝色之姿。
见霓裳长得秀色可餐,河西王露出满意的神情:“赵爱卿来信中对爱妃的鸾凤舞那是赞不绝口,今日孤总算能一饱眼福,看看究竟是何等曼妙多姿。来人呐,奏乐。”
霓裳忙假意咳嗽,谎称途中感染风寒身体不适,为求无瑕,愿等身子恢复后再献舞。
“王上,毓淑公主连日奔波劳累,许是有些水土不服,不如等公主身体恢复,再欣赏其绝美舞姿也不迟。”见赵奕儒为霓裳求情,河西王也不再为难,只是扫兴地挥手命乐师离开。
“那孤便翘首以待,望届时,爱妃的舞姿值得孤的等待。”语气中带着三分讥讽,随后,河西王便命侍从带霓裳去寝殿休息。
赵奕儒看着霓裳的背影感叹道:“美则美矣,然气韵不足,怎么没了那日的仙气?”
“或许是没了鸾凤舞的加持,待面纱揭去后少了些想象余地吧,赵大人。”飞宴虽武艺高强,但着实木讷得很。自负的他,不会相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移花接木,纵然眼前这位兰心公主,声线似乎与以往不同,他也只觉得是伤寒所致,并未深究。
赵奕儒倒也点头认同:“颇有些道理,看来这兰心公主的美貌,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