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烦人精

香港中心,栖砚家公寓顶层。

玄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香港。暮色正在沉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高处看下去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远处的港口有船正在进港,汽笛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听不太清。他刚洗完澡,身上的水汽还没散干净,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随便系了个结,随时要散的样子。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杯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血。他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喝一小杯,不为了饱腹,就是为了尝尝味道。血在杯子里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难得。真是难得。今天什么事都没有。文件批完了,会议开完了,合作谈完了,宴会推掉了。镇妖司那边最近安分,没搞出什么需要他亲自出手的事。这个月的治疗也做完了,赵无忧那边下个月再说。连谢荼都因为完成了任务被赵无忧安排去别处待了三天。

三天。玄辙已经享受了两天零二十三个小时的清净。他站在窗前,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暮色看了看。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透出一点暖光。他抿了一口,咽下去,喉咙里微微发热。挺舒服的。他正准备再抿一口——

室内温度忽然降了一些。

不明显,但玄辙的皮肤对温度变化太敏感了。那种凉意带着一丝甜腻的、冰凉的气息,从门口的方向漫过来,像是冰水在空气里缓缓化开。

“哇~玄辙大人——您在这里啊~”

玄辙闭了闭眼。

烦人精来了。

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但没转身。脚步声从门口响起来,轻飘飘的,像是在地板上滑着走。谢荼的气息越来越近,那股甜腻的冰凉裹上来,像是有人把一捧雪贴在了他背后。

“这三天来,我一直在想着你~”

玄辙盯着窗外的灯,喝了一口血。谢荼走到他身后,停了一瞬,然后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贴上来,胸膛贴着他的背,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玄辙僵住了。他从肩膀僵到脚,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谢荼比他高九厘米。平时说话的时候谢荼会弯腰凑近他,玄辙没怎么在意过这个身高差。但此刻谢荼从后面搂着他,下巴刚好卡在他的肩窝里,嘴唇挨着他的耳朵,说话时吐出来的气是凉的,带着甜味。

“放手。”玄辙说。语气很平。

“不要嘛~”谢荼收紧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你不想我吗?”

“不想。”

谢荼把脸贴上来,贴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脸是凉的,光滑的,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玉。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黏糊糊的,拖得很长。

“啊——好难过啊~”

玄辙握着杯子的手松了松。他想弄开他。以他的本事,要甩开谢荼不是做不到,但弄伤对方对他没什么好处。谢荼是妖刀第二席,是赵无忧的属下,真撕破脸了,麻烦的是他自己。而且他太累了,累到懒得动手。所以他只是站着,让谢荼贴着,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血。

“你要贴到什么时候。”

“贴到你习惯为止。”

“那你贴一辈子吧。”

“好呀。”谢荼把脸在他侧脸上蹭了蹭,“说定了哦。”

玄辙翻了个白眼。他伸手去掰谢荼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力道不算客气。谢荼也不挣扎,让他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谢荼自己松了手,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

“玄辙先生好无情。人家想了你三天呢。”

“想我什么。”

“想你好凶的脸。”谢荼笑嘻嘻地说,“还有你好听的声音。还有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玄辙懒得理他,端着杯子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把腿翘起来,脚搁在茶几沿上。谢荼跟着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盘着腿,托着腮看他。

“玄辙先生喝的是酒还是血?”

“你猜。”

“我猜是血。”谢荼凑近了点,鼻子嗅了嗅,“有铁锈味。但好像还有一点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的吗?好喝吗?给我尝尝?”

“滚。”

“好凶。”谢荼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回去,“那我坐这里陪着你。你忙你的。”

玄辙没理他。他靠在沙发背上,把杯子搁在扶手上,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浴室带出来的水汽已经干了,浴袍变得干爽起来,贴在身上有微微的暖意。谢荼在另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什么最近杀的人太丑了,什么冥衍阙的走廊重新排了他不习惯,什么池琢渊又烧了一批新茶壶问他要不要去看。玄辙听着听着,那些话就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音,不太吵,甚至有一点点催眠。

他想起了青色曼陀罗的事。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他接到消息,说有人在某处见过青色曼陀罗。他派了三拨人去查,全部是假的。有的拿染了色的普通曼陀罗来糊弄他,有的拿画了图的册子说“就是这个”,有的连面都没见着就被当地的山贼劫了。玄辙后来悬赏,赏金高得离谱,足够买下一个小国家,2700万美金,个人名义,说是收集稀有药材。消息放出去之后,来的人更多了,但全是骗子。

他叹了口气,走到一边沙发上躺下,手臂压在眼睛上,另一只手垂在沙发旁边。

玄辙已经懒得管谢荼了。管了也没用,赶了也会回来,骂了也不听。他就那么躺着,手臂遮着眼睛,呼吸放得很慢。

“玄辙先生~”

谢荼的声音飘过来,然后沙发旁边微微一沉,有人坐在了他脚边。谢荼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了。难得的安静。平时谢荼的话像是漏斗,堵都堵不住,这会儿居然不说话了。玄辙有点意外,但他懒得睁眼。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谢荼在翻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的什么。”玄辙问,声音闷在手臂下面。

“你的悬赏令。”谢荼说,“我在路上看到的。青色曼陀罗,赏金好高啊。你想要这个?”

“废话。”

“我找到了我也可以拿这个钱吗?”

玄辙把手臂移开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谢荼坐在沙发脚边,手里捏着一张告示,正是他发的悬赏令。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你要自己去摘一朵来领赏?”玄辙问。

“如果我摘到了,你还会想杀我吗?”

“你没摘到我也不会杀你。”

“那不一样。”谢荼把告示折好,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玄辙先生最近心情不好。我感觉得到。虽然你平时也不怎么开心,但最近更累了。我想帮你。”

玄辙放下手臂,看着天花板。

“你帮不了。”

“我可以去找。我比你那些手下跑得快。”

“你连这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可以告诉我呀。”

玄辙闭上眼睛。谢荼的声音还是黏的,但底下有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什么。分辨谢荼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太累了。

“起来。”玄辙说。

谢荼看着他。

“你坐我脚上了。”

谢荼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坐在了玄辙的脚背上。他挪了挪,但没有挪远,只是挪到了沙发沿上,还是靠着玄辙的腿。玄辙没有踢开他。谢荼注意到了这件事,笑了笑,但没说话。

室内安静下来。外面的香港在暮色里慢慢沉入夜里,灯火越来越亮。玄辙重新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谢荼坐在他脚边,偶尔动一下,偶尔说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过了一会儿,玄辙的呼吸变慢了。

谢荼侧过头看他。玄辙的手臂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微微抿着,比平时放松一些。浴袍的腰带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膀。平时总是绷着的劲儿散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多。

谢荼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把他滑下去一点点的浴袍拉上来盖住肩膀。动作很轻。拉完了就收回手,坐回去,继续安静地待着。

窗外的香港越来越亮。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玄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室内已经全暗了,只有窗外的灯火映进来。谢荼还坐在沙发脚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拿来的书,借着窗外的光在看。

玄辙把手臂放下来,看着他。

“你还没走。”

“你睡着了嘛。”谢荼把书合上,“我走了你醒了怎么办。一个人多冷清。”

“我习惯一个人。”

“那我不习惯。”谢荼歪过头看他,“玄辙先生,你醒了吗?醒了我就开灯了。”

“开吧。”

谢荼站起来,去门口把灯打开。光一下子涌进来,玄辙眯了眯眼。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知道是谢荼什么时候盖的。他低头看了看毯子,又抬头看了看谢荼。谢荼站在灯下面,朝他笑。

“好了,玄辙先生,我走啦。”谢荼走到门口,回过头,“青色曼陀罗的事,我会帮你留意。如果我找到消息,可以来找你吗?”

“……随你。”

“好。”谢荼推开门,又停了一下,“你今晚睡床上去,别在沙发上睡。会腰疼。”

“你走不走。”

“走了走了。”谢荼跨出门,又探回来一个头,“晚安,玄辙先生。”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消失了。

玄辙坐在沙发上,攥着毯子的一角,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香港。谢荼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沿着街道走远了,步子很轻,在人群里像一片会移动的雪。

玄辙看了会儿,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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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