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玩脱了

实验进行到第四个月的时候,栖砚玄辙发现情况不对了。

谢荼开始不满足于拥抱了。他会在拥抱的时候故意搂得更紧,会把下巴搁在玄辙的头顶,会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调子。玄辙想退开,他就稍微松一点,等玄辙放松了又贴上来。

“谢荼。”玄辙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从他怀里挣出来,“实验结束了。”

谢荼歪着头看他。“什么实验?”

“我拿你做实验。”玄辙说得很直接,“我最近状态不好,想通过情感刺激恢复。你是实验对象。实验周期三个月,已经超了。结束。”

谢荼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容一点点变淡了。最后只剩嘴角还翘着,眼睛里的光沉了下来。

“玄辙先生好过分。”谢荼说,语气还是甜甜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响,像冰面裂开的声音,“人家这么认真,你跟我说是实验。”

“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过是别的。”

“你没说,但也没否认。”谢荼往前走了一步,“我抱你的时候你没躲,我靠近的时候你没跑,你主动找我说话,你盯着我看。我以为你在给我机会。”

“我在收集数据。”

“数据。”谢荼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不像平时那种拖长了调子的笑,“那我也收集到了一些数据呢。比如玄辙先生被我抱着的时候,虽然身体僵,但心跳会加快。比如你躲我的时候,其实跑得掉,但你每次都跑得不够快。比如你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忘神。”

玄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谢荼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以为谢荼就是个满嘴废话的乐子人,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那是实验观察。”

“你说是就是吧。”谢荼又往前走了一步。玄辙退了一步。谢荼再往前,玄辙再退。退到墙角,退不动了。谢荼比他高九厘米,平时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弯腰凑近他,玄辙一直没怎么注意过这个身高差。现在谢荼站在他面前,没有弯腰,就那么低头看着他。玄辙才发现自己得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实验结束了,”谢荼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结束。”

“谢荼——”

“你堵不住我的嘴的。”谢荼弯下腰,凑到他面前,很近,近到玄辙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五彩斑斓的颜色,“玄辙先生,你选了我就别想轻易跑掉。你以为我是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我虽然是妖刀第二席,但我也是有感情的呀。”

玄辙张了张嘴,想说“你哪来的感情”,但没说出来。因为谢荼已经低头亲上来了。

玄辙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活了这么多年,打过架,杀过人,受过伤,扛过痛。但他没被人亲过。兄长竹晏只亲过他的脸,额头,从来没有亲过嘴。他不知道被亲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是该推开还是该咬,是该闭眼还是该瞪眼。他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谢荼亲了一会儿,退开了。他看着玄辙的脸,笑了。

“玄辙先生,你脸红了。”

玄辙的脸确实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是被烫过。他一把推开谢荼,退到墙的另一头,整个人都在抖。

“谢荼你——”

“我怎么了?”谢荼歪着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实验对象的反馈,玄辙先生要记录吗?还是说实验要改一改,延长个几年?”

玄辙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快到差点撞上走廊的柱子。谢荼在后面喊“慢点走呀别摔了”,他没理。

完了。真的玩脱了。

二

玄辙开始躲着谢荼。

谢荼出现在冥衍阙东边,他就往西边走。谢荼在走廊上等他,他就绕路走。谢荼来他的宫殿找他,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让门房说“家主不在”。

但他躲不掉。谢荼太了解冥衍阙的构造了,也知道玄辙的活动规律。他在玄辙必经的路上堵他,在玄辙的宫殿门口等他,有时候干脆就坐在玄辙书房门口的地板上,靠着墙,翘着腿,拿个小扇子扇风,等他出来。

“玄辙先生——你出来嘛——我有话跟你说——”

“滚。”

“好凶哦。但我不会滚的,我等你出来。”

其他鬼也注意到了。第三席凌恪衍有一次路过,看到谢荼坐在玄辙书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谢荼朝他挥手:“凌恪衍先生!玄辙先生不理我!”凌恪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第五席池琢渊有一次来送东西,看到这一幕,“艺术品”都差点摔了,回去之后跟第四席褚殊离的分身们八卦了半天。

“第二席和第六席,他俩到底什么关系?”“不知道啊,但第二席天天守着第六席的门,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不对吧,我听说是第六席先招惹的。”“谁说的?”“我听楚弦睇说的。”“楚弦睇又听谁说的?”“不知道,反正都在传。”

玄辙听到这些风声的时候,脸都绿了。他去跟冥衍阙的管理者楚弦睇说“别乱传”,楚弦睇面无表情地说“我没传”,玄辙说“那你从哪儿听来的”,楚弦睇说“谢荼自己说的”。玄辙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有那些关于妖王赵无忧和玄辙的旧流言。玄辙被传过是赵无忧的禁脔,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赵无忧从来没有澄清过,甚至有一次当着其他鬼的面搂了玄辙一下。玄辙当时整个人都僵了,差点当场跪下,事后又觉得屈辱,又觉得羞耻。他想澄清,但赵无忧说“澄清什么,让他们传”,玄辙就不敢说了。

现在可好。旧流言还没消停,新流言又起来了。第六席玩弄第二席的感情,始乱终弃。第六席是妖王禁脔,还敢勾搭第二席。第二席甘当备胎。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传得广。玄辙走在冥衍阙的走廊里,感觉所有妖看他的眼神都不对。谢荼倒是大大方方,见人就打招呼,笑得一脸无辜,像是被人欺负的小可怜。

玄辙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三

肠子都悔青了的玄辙想起来实验的开端——

玄辙最近很不对劲。

他自己知道,身边的人也知道。早上起来对着账本发呆,一份文件看了半个时辰没翻页。管事跟他说话,他应了,但应完之后管事问“家主刚才说什么”,他愣了半天,说“我忘了”。这种事以前从来不会有,他脑子好使是出了名的,三年前的账目细节都能随口报出来,现在连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竹晏的旧衣服他拿出来看过,没感觉。那些自制的刀剑他擦了一遍,没感觉。他连吃了三个人,吃完之后跪在木匣子前面忏悔,忏悔到一半睡着了。

他坐在书房里翻书,翻来翻去翻到一句话:“情之所至,生之所达。若心有懈怠,可寻一段情缘,以情养心,以心养志。”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不知道是哪个前辈写的,说是“谈恋爱也行,找个人折腾折腾自己,就不懈怠了”。

玄辙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谈恋爱?他这辈子只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死了。他找过替身,找了两回,加起来不到三天,最后把自己恶心得够呛。现在要他去谈恋爱,跟谁谈?怎么谈?他会谈恋爱吗?他这辈子跟人打交道,不是在算账就是在打架,要不就是在装正常人。谈恋爱这种事,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刺挠。

但他实在太懈怠了。再这样下去,栖砚家的产业要完蛋,他不能让自己把家业败在懈怠上。他想了想,列了个名单。

某位千金小姐。家世好,性子温柔,见过几次面,对他有意思。如果去提亲,对方大概会答应。婚后相敬如宾,生个孩子,演一辈子恩爱夫妻,好像也行。但他一想到要跟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就觉得对不住人家。他不想祸害好人家的姑娘。

谢荼,十二妖刀的第二席。长得好看,话多,黏人,妖术是冰系,脑子有病。实力比他强,但脑子有病。脑子有病的人一般好骗,好骗的人一般好拿捏,好拿捏的人……好像可以试试?

玄辙把笔搁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谢荼那家伙,每次见他都凑得很近,笑得一脸灿烂,说话拐弯抹角又黏黏糊糊的,跟块牛皮糖似的。以前玄辙烦他烦得不行,但现在想来,牛皮糖的好处是黏上了不容易掉。他要的是“刺激感官”,谢荼够刺激,感官天天被他烦得嗡嗡响。

“就他了。”玄辙自言自语,“实验对象,谢荼。”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实验目的——通过情感刺激恢复工作状态。实验对象——谢荼。实验周期——三个月。实验内容——逐步推进亲密行为,观察自身反应。

写完之后他盯着“亲密行为”四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决定先不想了,明天开始。

实验第一个月,玄辙请谢荼喝茶。

谢荼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满脸开花。“玄辙先生今天好奇怪,居然主动请我喝茶!是不是有事求我?还是说你想我了?”

“我想跟你聊聊。”玄辙说,语气很平。

“聊聊?”谢荼歪着头,“聊什么?我最近又杀了好多人哦,你要听吗?还是说你想听我讲笑话?”

“聊你。”玄辙看着他,“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谢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玄辙先生居然关心我喜欢做什么!好开心!我喜欢看人痛苦的表情,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蝴蝶,还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好看呀!”谢荼凑近了一点,“你长得像雪做的,冷冷的,白白的,一碰就碎。但我知道你其实不碎,你硬得很。这种反差好有趣!”

玄辙面无表情地记了下来:实验对象有强烈的视觉偏好,喜欢反差感。

第二个月,玄辙开始主动找谢荼说话。有时候在冥衍阙的走廊里遇到,他停下来打个招呼。谢荼一开始还惊讶,后来就习惯了,每次见到他都要凑过来说几句。玄辙发现谢荼的话虽然多且没营养,但听多了之后好像也没那么烦了。谢荼的聒噪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下雨天的雨声,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第三个月,亲密行为推进到了拥抱。

是谢荼先伸手的。那天玄辙在冥衍阙的花园里坐着发呆,谢荼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玄辙先生今天看起来好累,要不要抱一下?”

玄辙还没来得及回答,谢荼已经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了。谢荼的怀抱很宽,玄辙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身体里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心跳声。谢荼身上有一股甜甜的、像花蜜一样的味道,不讨厌,但有点腻。

玄辙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他在心里记录:拥抱时心率加快,但可接受。实验进展良好。

他不知道的是,谢荼搂着他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的谢荼不一样,安静了很多,也深了很多。像是一汪水,表面笑着,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四

“你最近跟谢荼走得很近。”

赵无忧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咸不淡的。玄辙跪在下首,正在替赵无忧治疗旧伤。银灰色的光点缠在赵无忧的胸口,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但表情没变。

“谢荼话多,听他说话解闷。”玄辙说。

“解闷?”赵无忧低头看着他,“我听说你们抱在一起了。”

玄辙的手停了一瞬。银丝抖了一下,赵无忧皱了皱眉。玄辙立刻稳住,继续治疗。

“实验。”他说,“我最近懈怠,书里说情感刺激可以恢复状态。我在拿谢荼做实验。”

赵无忧没有立刻说话。等玄辙治疗完了,收回银丝,赵无忧才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站不起来。

“实验。”赵无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点听不出是什么意味的东西,“你拿第二席做实验。”

“他脑子有病,好骗。”

“他脑子有病,但他不傻。”赵无忧松开手,“谢荼这个人,你觉得你在玩他,他也在玩你。你实验他,他也实验你。你确定最后玩脱的不会是你?”

玄辙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控制住的。”

赵无忧看了他半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笑。“行。你控制。玩脱了别来找我哭。”

“不会。”

“还有,”赵无忧叫住要退出去的他,“北平那边的事,处理干净了?”

“处理了。”

“嗯。”

玄辙退出去的时候,腿有点软。赵无忧按他肩膀的那一下,力道太熟悉了。上次赵无忧搂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力道,搂得他差点当场吓死。事后想起来觉得屈辱,又觉得羞耻。他是第六席,是栖砚家的家主,但在赵无忧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被捏在手里的小玩意儿。赵无忧甚至有意纵容那些风言风语。玄辙不知道赵无忧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需要记住,别惹赵无忧不高兴就行。

五

想到这里,玄辙揉了揉眉心,走进了栖砚宫,推开朱红大门,扑面而来不是杀伐,是一整座复刻出来的山水庭院。青山湖水,桃林落瓣,都是赵无忧赐给他的幻境。

屋子里案几上摆着一件旧物——冯道送给他的那只铜木机关鸟。

指尖无意扫过鸟身的红宝石眼珠。

一瞬间,仿佛又听见破旧茅棚里铁锤敲打铁片的叮当声响,少年人满头油污,眼睛亮得像星火:“玄辙!你看!它以后一定可以飞起来!”

这一幕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玄辙猛地收回目光,把那点幻影压下去。回到现实,木鸟安安静静躺在案上,再也不会有人兴冲冲举着零件跟他说话。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手腕,指尖触到那根陈旧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死死的,这么多年始终摘不掉。

漫天炸开的烟火,女孩小小的身躯扑上前,剑尖穿透胸膛,那句轻得快要消散的“你开心就好了”撞过来。

他迅速闭了闭眼,强行切断画面。

胸腔闷得发疼。

这些故人从来不会完整地涌出来讲一整个故事。总是这样,看见一件旧东西,就扔过来一记重锤,然后又消失不见。

他抬手抚向发髻,摸到那支中义留给自己的梅花金簪,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

脑海掠过那个傍晚,中义不合礼数的拥抱。又转瞬消散。

太多人的命运,都叠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如今又凭空多出来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谢荼没有罢休,赵无忧冷眼旁观,而他还要按期去承受赵无忧身体里绵延千年的伤痛。

窗外幻境的桃花还在无休止地飘落花瓣。

玄辙缓缓坐在廊阶上,孤身一人,望着这片借来的山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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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玩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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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