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菁!

苏清的刻意躲避还没持续几日,后山雾林的事就如惊雷般炸响,震惊了整个清郎山。

那日入夜后,金菁揣着袖中半枚断裂的金钗,独自往后山雾林去了。

那钗是她母亲临终前留的念想,白日里练术法时不慎遗落,她寻了一下午都没踪迹,只能趁着夜色冒险入林。

雾林常年被白蒙蒙的雾气笼罩,林间草木生得格外诡谲,藤蔓缠着枯木,像一条条蛰伏的青蛇,连月光都透不进几分。

金菁凭着记忆摸到常练术法的那块青石旁,指尖刚触到泥土里冰凉的钗尖,就听见不远处的乱石堆后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东西都按吩咐放好了,那苏清的行囊里,如今正躺着满是邪气的铜饰。”是个粗嘎的男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压低。

“莫言师祖那边已经信了七八分,只要再寻个由头,定能将她逐出清郎山。”另一个声音尖细,像夜枭的啼叫,“太白墨祖的预言里说了,五行灵脉之女若不除,清郎山必遭大劫,咱们不过是替天行道。”

“哼,什么替天行道,不过是怕她坏了宗主的好事……”粗嘎男声话没说完,就被尖细声音打断:“噤声!不怕死吗?”

金菁心头一凛,握着金钗的手猛地收紧。苏清?五行灵脉之女?她隐约想起白日里铜雀在长老殿外鬼鬼祟祟的模样,正想再听几句,脚下却不慎踢到了一块碎石,石子滚落的声响在寂静的雾林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乱石堆后的声音骤然凌厉。

金菁暗道不好,转身就往林外跑,雾气模糊了视线,她慌不择路地撞在树干上,额头磕出一片淤青。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她回头瞥见两道黑衣人影,手中握着泛着寒光的短刃,显然是动了杀心。

“抓住她!别留活口!”尖细的声音裹挟着杀意。

金菁咬紧牙关,引动灵力想施展轻身术,可慌乱之下灵力岔了气,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眼看短刃就要刺到后背,她绝望地闭上眼,却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她睁开眼,看见一个路过的外门弟子替她挡了一击,那弟子捂着流血的胳膊,冲她大喊:“快逃!”

金菁来不及多想,跌跌撞撞地往林外跑,身后的利刃破空而来,她下意识地偏头,却还是迟了一步——冰冷的刀刃划过左眼,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鲜血模糊了视线,她眼前一片猩红,再也看不清前路。她凭着本能往前跑,直到撞上一道坚实的身影,才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金菁躺在青云院的疗伤室里,左眼缠着厚厚的布条,换药时扯下纱布,铜镜里映出的景象让她浑身冰凉——原本清亮的左眼,此刻只剩下一片狰狞的疤痕,再也看不见半分光亮。

消息传开时,苏清正坐在竹屋里练字。案上摊着的是《清心道诀》,她握着狼毫,一笔一划地写着“静心定性,辨邪驱晦”,笔尖的墨汁饱满,正顺着纸纹晕染开淡淡的墨迹。忽然有弟子匆匆跑过竹屋,议论声顺着窗缝钻进来:“听说了吗?金菁师姐在后山雾林遇袭,左眼都瞎了!”“好像是撞见了什么秘密,那些黑衣人还提到了苏清师姐……”

“啪嗒”一声,苏清手中的狼毫直直掉落在纸上,浓黑的墨汁溅开,将“静心”二字染得一塌糊涂。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指尖发凉,顾不上收拾案上的狼藉,抓起外袍就往金菁的住处跑。

竹屋外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苏清推门而入时,正看见金菁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脸上戴着一枚银质的面具,面具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恰好遮住左眼的疤痕,只露出一只右眼。

那只眼睛里盛着寒意,像淬了冰的刀锋,落在苏清身上时,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她的指尖攥着一方素帕,指节泛白,帕子的边角被捏得变了形。

“是谁做的?”苏清的声音发颤,脚步都有些不稳。她走到软榻旁,目光落在金菁的面具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她想起初见时,金菁穿着一身明艳的红衣,眉眼张扬,语气尖刻却从不做阴私之事;想起燕青大会上,她虽嘴角带笑,却在她遇险时悄悄皱眉;想起静心崖上,她嘴上说着嫌弃,却递来干净的帕子……那些别扭的、藏在硬壳下的善意,此刻想来竟格外戳心。

金菁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涩意,像是喉咙里卡了沙:“没看清脸,只听见他们说‘太白墨祖的预言’‘异形邪修’……还提到了你。”

“预言?异形邪修?”苏清心头一震,指尖猛地 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们还说了什么?是不是和栽赃我的铜饰有关?”

她急切地追问,想从金菁口中挖出更多线索,可金菁却猛地别过脸,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玉石。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像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人皮肤生疼:“别假好心了,苏清。我不用你可怜,也不用你替我出头。往后在这清郎山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

苏清看着她倔强的侧脸,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无意间瞥见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紧紧攥着一方帕子,帕子的一角绣着几竿青竹,正是她前些日子送给金菁的。金菁的指腹反复摩挲着竹枝的纹路,动作细微,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与她脸上冷漠的神情格格不入。

苏清的喉咙忽然哽住,想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她知道,金菁从来都是这样,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嘴上却总要说出最伤人的话。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旁边的桌上:“这是师傅给的祛疤药膏,听说很管用,你……你试试吧。”

说完,她便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帕子掉落在地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出了竹屋。

门外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得苏清打了个寒颤。她望着后山雾林的方向,晨雾缭绕的山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阴谋。金菁的遇袭,定然和栽赃她的人脱不了干系,而他们反复提及的“太白墨祖的预言”,又藏着怎样针对她的阴谋?五行灵脉之女……这个称呼,她只在藏经阁的残卷里见过,说的是身负五行灵力的女子,能引动天地灵气,也能覆灭一方宗门。难道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她?

苏清的心乱成一团麻,眉头紧紧蹙起,连脚步都有些沉重。她正失神地站在原地,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

她回头一看,是慕寒长老。

他立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一身素白的道袍在风里轻轻飘动,衣袂翻飞,像山间的流云。鬓角的白发沾了点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衬得他那张带着皱纹的脸,竟有种难言的温润。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竹笛,笛身泛着青润的光泽,想来是刚从后山练笛回来。他望着苏清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像山间的泉水,清冽而温柔。

“别自己乱猜,此事我会查清。”慕寒长老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雾林里的黑衣人来路不明,你往后切不可单独去后山,若是发现什么线索,立刻来告诉师傅,知道吗?”

苏清望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刻意躲避,想起他为她挡下的那三十鞭,想起他替她疗伤时温柔的动作,想起他在大殿上坚定地护着她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

她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道:“谢师傅,弟子知道了。”

话音落下,她便像从前那样,匆匆转身离开, 脚步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她不敢回头,怕对上他那双带着暖意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将心里的委屈和疑惑尽数说出来,更怕自己会泄露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的尽头,慕寒长老依旧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那失落像被风吹散的晨雾,轻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地存在着。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竹笛的纹路,笛身上还残留着山间的凉意。

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 低声叹息。

竹屋里,金菁缓缓抬起手,取下脸上的银质 面具。露出的左眼上缠着纱布,纱布下的疤痕狰狞可怖,与她右眼的清亮格格不入。

她望着桌上那个小小的瓷瓶,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泛起几分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瓷瓶的瓶口,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的心头微微一颤。

窗外的风铃依旧叮当作响,雾林深处,雾气更浓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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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鹤
连载中霜沁露出兔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