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洗

苏清在后山练轻身术时,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风裹着松针的凉意,拂过她素白的道袍。

她足尖轻点石阶,身形如惊鸿般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间,已掠过数丈远的距离。

就在她凝神聚力,准备再向上腾跃时,不远处的溪边,忽然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断断续续,裹着几分虚弱。

她收了灵力,轻盈落地,循声望去。只见湍急的溪边,一位拄着断杖的老妇正牵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岸边来回踱步。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小脸冻得发紫,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小手紧紧攥着老妇的衣角,像是怕被湍急的溪水卷走。

苏清心头一软,快步走了过去:“老人家,这溪水湍急,您是要渡河吗?我送您过去,再去青云院的客房歇歇脚吧。”

老妇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泛起感激的光,连连点头道谢,牵着孩子的手更紧了些。

苏清扶着老妇,踏上溪边那座简陋的木桥,桥面因沾了晨露而湿滑,她走得格外小心。

过桥时,那孩子总往苏清身后躲,小手怯生生地抓着她的道袍下摆,指尖冰凉。苏清只当是孩子怕生,从袖中摸出颗蜜饯递过去,柔声哄道:“乖,吃颗糖就不怕了。”

孩子犹豫着接过蜜饯,指尖却闪过一丝极淡的黑气,快得像错觉。

苏清正看着孩子露出的一点点笑容,没留意到那转瞬即逝的异样,更没看见老妇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诡谲光芒。

将两人安置在青云院的客房后,苏清转身去了厨房。

她想着孩子脸色不好,老妇又咳得厉害,便亲手熬了一锅热粥,还加了些驱寒的草药。可刚端着粥走进客房,就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心头一紧,猛地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只见方才那个怯生生的孩子,此刻双眼翻白,脸上爬满了青黑色的纹路,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像野兽般死死咬着老妇的脖颈。

老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不过片刻功夫,竟化作一具泛着黑气的骷髅,空洞的眼窝朝着苏清的方向,发出刺耳的嘶吼,猛地扑了过来!

“反写符!”苏清瞳孔骤缩,目光死死盯住孩子后颈——那里贴着一张反转的黄符,符 纸泛着妖异的红光,正是夜进行用来操控活人的邪术!

她慌忙举起玉柄法杖,指尖引动灵力,数道水刃如锋利的箭矢般划破空气,狠狠斩在骷髅身上。

黑气四散,骷髅的动作顿了顿,可没等她喘息,山上传来一阵震天的嘶吼,像是无数野兽在同时咆哮,震得整座清郎山都在微微颤抖。

苏清冲出客房,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清郎山竟已成了人间炼狱。

青灰色的邪气裹着浓黑的雾霭,从山脚漫到山顶,遮天蔽日。

无数弟子双眼空洞,浑身泛着黑气,像失了魂的傀儡,举着法器互相砍杀。倒下的人刚落地,身体就“咔嗒”一声扭曲变形,化作骷髅,嘶吼着扑向身边的活人。

高阶邪祟的利爪狠狠撕碎了宗门的结界,“轰隆”一声巨响,演武场的石牌坊被撞塌,碎石飞溅,不少躲闪不及的弟子被砸中,瞬间没了气息。

“是苏清带邪祟进来的!这个灾星!”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嘶吼,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爆竹,紧接着,无数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苏清,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淬着毒:“就不该让你当慕寒长老的大弟子!一个乡野出身的废物,走后门进来的,现在还引邪祟毁了宗门!”“肯定是邪祟上身了!看她那妖媚样,早就不是什么正经弟子了!”“杀了她!杀了这个灾星,邪祟就会退去!”

苏清攥着法杖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凸起,后背绷得笔直。

她迎着那些淬了毒的目光,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失望,声音却像淬了冰般清晰,穿透嘈杂的咒骂声,传遍了整个青云院:“我若早知他们是邪祟,怎会引狼入室?你们连查都不查,就凭一句猜测定我的罪——这就是清郎山标榜的‘正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法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周围的碎石微微颤动。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心寒:“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名门正派,却只招收贵族子弟,把清修之地变成权势交易的地方!如今宗门遭难,你们不想着合力退敌,只想着找个‘外人’当替罪羊——这样的道,不修也罢!”

“我救过求雨大典的百姓,护过燕青大会的同门,哪一点像邪修?”她的目光陡然锐利,落在躲在莫言师祖身后的铜雀身上,字字诛心,“倒是某些人,拿着栽赃的邪物不敢认,现在还跟着起哄——你们的眼睛,只会看自己想看到的,真相是什么,对你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话音刚落,一只丈高的高阶邪祟突然从黑雾中冲出,青黑色的利爪带着腐臭的腥气,直抓苏清的天灵盖。

那利爪裹挟着浓郁的邪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如疾风般掠过,慕寒长老手持玉如意,周身清润的灵力暴涨,凝成一道半透明的护盾。

“砰”的一声巨响,护盾硬接下邪祟的利爪,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他手腕翻转,玉如意尖端灵力骤盛,如同一把锋利的利刃,狠狠刺入邪祟的肩胛。

黑气瞬间被灵力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滋滋作响的声音让人牙酸。

他虽仍是老人模样,鬓角的白发在风里凌乱飞舞,可动作却凌厉得不含半分老态——避开邪祟扫来的长尾时,身形轻盈如鸿羽;反手劈出灵力刃时,手臂肌肉线条绷得紧实,每一击都精准地斩在邪祟的破绽处。

可邪祟的数量太多了,一只邪祟从侧后方悄然偷袭,利爪狠狠抓向他的侧脸。他匆忙侧身,虽避开了要害,却被利爪刮中了脸颊的伪装。

一片带着皱纹的“人皮”碎片应声掉落,露出底下光滑细腻的皮肤。

慕寒长老心头一紧,想抬手遮掩,却被另一只邪祟缠住了动作。那邪祟嘶吼着撞向他的胸口,力道之大,竟将他狠狠撞飞出去。他的后背重重撞在断柱上,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在素白的道袍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更致命的是,撞击的力道震散了他维持伪装的灵力。脸上剩余的“老人皮”簌簌剥落,露出那张俊朗得惊人的面容——墨眉锋利如剑,眼尾带着几分未散的凌厉,鼻梁高挺,唇角因忍痛而紧抿。明明是年轻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沧桑。

他来不及重新凝聚灵力伪装,只能咬着牙,撑着玉如意艰难起身。

后背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月白道袍被鲜血浸透大半,却依旧稳稳地挡在苏清身前。他的声音因灵力紊乱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

苏清看得怔愣在原地,只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像是曾在木清殿外匆匆一瞥。可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男子,与朝夕相处、鬓角染霜的温和长老联系起来——在她心里,师傅仍是那个会递来蜜饯、会耐心教她术法的老人,眼前这个人,顶多是与师傅相熟的同门。

可没等她细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进了她的后背。她踉跄着回头,看见铜雀握着一柄淬了邪气的匕首,眼底满是贪婪与怨毒:“苏清,你就该当这个替罪羊!死了,也能为宗门做点贡献!”

莫言师祖也举着法杖,阴冷的灵力如锁链般缠住苏清的手腕,语气冰冷:“杀了她,给宗门谢罪!”

苏清的后背火辣辣地疼,邪气顺着伤口往四肢百骸钻,可心口的痛,却比后背更甚。她猛地挣脱束缚,忍着剧痛冲向骷髅群,水刃胡乱斩落,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找师傅,师傅一定会信她。

她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跑,木清殿已成了一片废墟,演武场堆满了尸体,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老人身影。直到冲进一片松林,才看见松树下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俊朗男子——正是方才挡在她身前的人。

他的月白道袍破破烂烂,后背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你是谁?”苏清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襟,就被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惊了一下。那墨香清冽温润,和师傅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可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容,她又将疑虑压了下去,只当是巧合。

她以为师傅早已在乱中遇害,心灰意冷之下,还是咬着牙抱起男子,将他安置在就近的山洞里。她撕下自己的道袍,替他包扎伤口,又去寻了些止血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莫言师祖的殿外,将那柄玉柄法杖放在殿门前。这法杖是师傅赐她的大弟子信物,如今,她再也不配拥有了。她对着殿内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传来一阵钝痛。

殿内的咒骂声穿透门板传来,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在她的心上。她却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走出清郎山。

身后是燃烧的宗门,身前是未知的迷雾,她不知道自己拖着的男子是谁,也不知道未来该往哪走,只知道,再也不会回到这个让她彻底失望的地方。

慕寒握着清灵玉调理气息时,指尖突然顿住。那清灵玉是清郎山的镇山之宝,能映照出邪祟的根源。

此刻,玉身泛起的灵光里,竟清晰地映出清郎山后山藏着的一座邪术祭坛。祭坛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黑气缭绕,无数邪祟正从祭坛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起身时动作仍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得吓人,却还是将一枚刻着“慕”字的长老令塞进苏清掌心。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需去毁了那座祭坛,否则残余的邪祟会源源不断滋生。你且在此等我,三日之内,必回。”

苏清望着他消失在林间的背影,指尖攥着那枚温热的长老令,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她在崖洞守了两日,没等来慕寒,却等来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心悸来得汹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牵引着她,脚步不受控制地往清郎山的方向折返,最终停在一片从未踏足的乱石坡前。

坡上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唯有一块青石板嵌在土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石板的缝隙里,渗着淡淡的血腥气,隐约还夹杂着一丝邪气。

她刚蹲下身,想细看石板上的纹路,后背的旧伤突然撕裂般疼,疼得她眼前一黑。她踉跄着撞在青石板上,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青石板竟翻转过来。

底下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阴风从地穴中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便顺着湿滑的石壁坠了下去。下坠的风在耳边呼啸,过往的画面突然在脑海里炸开:是莫言师祖举着法杖缠她手腕时的狠戾,是铜雀匕首刺入后背时的贪婪,是清郎山弟子咒骂她“灾星”时的怨毒,还有……慕寒挡在她身前,月白道袍染血时的坚定。

“若能重来……”她意识模糊间,指尖还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长老令,泪水从眼角滑落,“定要护好师傅,拆穿那些人的真面目……”

地穴底部积着浅浅的池水,她落入水中时,池水突然泛起耀眼的金芒。

那金芒温暖而柔和,裹着她的身体,后背伤口的剧痛骤然消失,连体内紊乱的灵力都渐渐平复。她闭着眼,任由金芒将自己包裹,过往的失望、委屈、不甘,都随着意识的消散慢慢淡去。

原来方才的心悸不是牵引,是地穴里的重生之力,在呼应她未竟的执念。

金芒裹着她的身体,意识却像被卷入了记忆的漩涡,前世的画面纷至沓来,最后竟死死钉在一幅刻进骨血的画面上:十岁那年,父亲银毅牵着她的手,走进一座阴暗的祭祀山洞。

洞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石门彻底隔绝,只有壁上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又诡异。空气中飘着焚烧草药的怪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脚下的青石板黏着不知名的湿滑黏液,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蛇鳞上,让人头皮发麻。

她攥紧银毅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小声哀求:“爹,我怕,这里好黑,能不能不进去?”

可银毅没有回头,掌心的温度冷得像冰,只攥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洞的深处走。他的玄色锦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阴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直到停在一座刻满诡异纹路的石台边,他猛地松开她的手,却又将她的手掌死死按在冰凉的石面上。

那石台不知藏了多少年,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她甚至能摸到台面细小的凹槽里,残留着早已干涸的、发黑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

“为了银王府的安宁,你必须留下。”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冰,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割在她的心上。玄色锦袍的衣角扫过她的脚背,像极了洞壁上垂落的、冰凉的藤蔓,让她浑身发冷。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任凭她怎么哭喊、怎么伸手去抓,都只看到他决绝的背影,和石门“轰隆”关上时,最后一点烛火被黑暗吞噬的瞬间。

山洞里只剩她一个人,烛火噼啪作响,影子在壁上晃得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她缩在石台的角落,听着洞深处传来模糊的、类似呜咽的声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哭腔。

那种被最亲的人丢下、独自困在黑暗里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着她的心脏。让她直到逃离银王府多年后,仍会在梦里被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惊醒,浑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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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鹤
连载中霜沁露出兔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