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朗山

出了密道踏上后山松径时,晨雾初霁,清郎山的轮廓在朝阳下愈发分明——山巅道观飞檐衔着流霞,山道旁蓝花漫山遍野,如云似霰,正是那日山神在村庙雾中示她的模样。

她攥紧衣襟里的银簪,指尖轻拂眉心青纹,低声道:“仙长,既是要拜师,小女便不能再以银家身份示人了。”“理应如此。”山神的声音伴着松涛传来,暖意漫过心口,“山下招徒告示写着,只录籍贯姓名,不问出身来历。你可取个化名,遮掩过往尘事。”

她望着山道上往来的求道者,多是负笈少年,衣着素朴却神情郑重。

沉吟片刻,忆起父亲曾教她写“苏”字,言此字有“水木清华”之意,便轻声定了主意:“往后便叫苏清,籍贯……就说乡野之地,无名无号。”

行至山脚招徒处,木桌后坐着两位青衣修士,正按册核对。

轮到她时,修士抬眸一瞥,见她衣衫虽旧,却身姿端正如松,便温声问道:“姑娘名讳、籍贯,为何求道?”她屈膝敛衽,语声平稳:“小女苏清,来自南边村落。家乡遭洪灾流离,听闻清郎山能授安身立命之术,愿来此修行,只求往后能护己护人。”

她刻意隐去银家过往,也未提洗冤寻亲的执念——眼下拜师为要,过多牵扯旧事,反倒易惹猜忌。

修士颔首,递过一块木牌,上刻“外门弟子苏清”五字:“持此牌去山腰青云院安置,三日后开蒙,先习辨气、识障之术。”

她接过木牌,指尖触到微凉木纹,心头竟生出几分安定——这是她逃亡以来,头一次有了明确的“去处”,而非终日在暗处东躲西藏。

跟着引路弟子往青云院去时,眉心青纹微微发烫,山神的声音带着欣慰:“这般稳妥,便不会引人注意。

清郎山外门弟子众多,待你根基稳固,我再寻机带你拜见师门长辈,说清封印与归山之事。”她望着沿途错落的竹屋,听着远处传来的晨读声,只觉从前的惶恐不安,竟淡了几分。

攥紧木牌的手又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长兄的下落、银家的冤屈,都要等她学得本事再说。

眼下,她只是苏清,一个想在清郎山求道安身的寻常弟子。

到了青云院,引路弟子指着一间靠后的竹屋道:“那便是你的住处,同屋还有一位师妹,稍后便到。”

她谢过弟子,推门而入,竹屋陈设简素,两张木床、两张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新栽的兰草,幽幽吐着暗香。

放下行囊,她坐在书桌前,将木牌置于案上,又取出银簪与玉佩,轻轻搁在木牌旁。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三样物件的影子交叠,恰似过往与当下的牵绊。“仙长,”她轻声道,“往后在清郎山,便要多劳您指点了。”眉心青纹暖意融融,似是山神的回应。

窗外蓝花随风轻曳,她知道,自己的修行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启程。

刚将行囊归置妥当,竹屋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你就是新搬来的师妹吧?我叫铜雀,往后咱们便是同屋啦!”她抬头望去,见来人着一身亮绿衣裙,发间簪一支铜雀钗,笑时眼角弯成月牙,带着股山野间的爽朗气,倒与她昔日在京中所见的大家闺秀不同——没有刻意拿捏的矜持,反倒像山风般自在鲜活。

“师妹苏清,见过铜师姐。”她起身回礼,语气带着几分初来的拘谨。铜雀却毫不在意,几步走到她桌边,目光掠过案上的银簪玉佩,却未多问,只笑着拎起自己的行囊:“我家在江南做铜器生意,算不上名门望族,来这儿就是想学些法术,往后能帮家里避开灾祸。你呢?也是为了求个安稳来的?”这般直白的坦诚,倒让她松了几分心防,轻声应道:“家乡遭了灾,想来此学些本事,往后能护得住自己。”

铜雀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那咱们正好一道努力!清郎山虽讲规矩,却不似京中那般看重出身,往后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一句话,让她心头泛起暖意——逃亡这些时日,她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这般直白的善意。三日后开蒙,外门弟子齐聚演武场,她正与铜雀立在角落说话,忽听得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是金家大小姐金菁!听说她是奉宫里贵人举荐来的,一来便是内门弟子!”

她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只见人群中走出一位杏色锦裙的女子,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正是她昔日在京中的手帕交金菁。从前在京里,金菁与她最是要好,常一道在御花园放风筝,金菁还曾挽着她的手说:“银姐姐的字写得最好,往后我要日日来请教。”

可此刻,金菁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她身上时,却只剩疏离淡漠,甚至微微蹙眉,像是未曾认出,又像是不愿相认。铜雀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你认识她?”她攥紧衣袖,摇了摇头,心里却泛起一阵涩意——许是金家如今得势,不愿与她这“罪臣之女”扯上半点干系吧。

开蒙仪式后,弟子们按籍贯出身分组习术。金菁身边围着几位贵族弟子,说话时总有意无意往她这边瞟,语气带着轻慢:“有些人啊,连籍贯都说得含糊不清,也敢来清郎山凑热闹,怕是连最粗浅的辨气之术都学不会。”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听说外门弟子里还有逃荒来的,跟咱们哪里是一路人。”她握着木牌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铜雀当即要上前理论,却被她拉住。“别去,”她轻声道,“咱们是来学本事的,犯不着争这些口舌之快。”

可心里却翻涌着五味杂陈——从前在京中,她是众星捧月的银家小姐,何曾受过这般排挤?如今换了身份,才看清人情冷暖,也才明白,所谓的“规矩”,终究还是偏着那些出身显赫之人。

夜里回到竹屋,铜雀还在替她抱不平:“金菁也太过分了!就算是内门弟子,也不该这般看人下菜碟!往后她再欺负你,我定不饶她!”她坐在书桌前,望着案上的木牌,轻声道:“我没事。只是忽然觉得,若想在这清郎山站稳脚跟,光靠隐忍是不够的。”眉心青纹轻轻发烫,山神的声音带着沉稳:“世间本就有亲疏贵贱之分,可清郎山终究以术法论高低。你只需潜心修行,待你术法有成,旁人自会敬你三分。”

她点点头,攥紧了木牌——是啊,她如今是苏清,没有银家的光环加身,却有一颗要变强的决心。

那些排挤与轻视,反倒成了鞭策她的动力,让她更盼着早日学好本事,既能助山神归山,也能为自己、为银家,挣回一份应有的体面。

天还未亮,青云院的演武场便已亮起微光。苏清握着木剑立在角落,对着晨雾反复操练剑式——辨气术需凝神聚气,她便比旁人早起半个时辰,对着山风吐纳调息。

剑术练得手腕发酸,她就寻一块青石,反复打磨剑招的起落弧度,掌心磨出了薄茧,也只在夜里用草药简单敷过,第二日依旧准时出现在演武场中。

铜雀常说她“太拼”,她却只是淡淡一笑——她没有金菁那样的贵族出身,也没有内门弟子的优厚资源,唯有靠这份不肯懈怠的韧劲,才能跟上众人的进度。

可即便如此,金菁的绊子还是时常找上门来。

练辨气术那日,弟子们需以指尖引气,点燃案上烛火。苏清刚凝神聚气,指尖的微光正要触到烛芯,身旁的金菁忽然“不慎”撞了她的手肘,微光瞬间溃散,烛火反倒溅起火星,烫得她手背通红。

“哎呀,苏师妹,真是对不住,”金菁语气满是假意的歉疚,眼底却藏着笑意,“许是我今日气脉不稳,你可别介意。”周围几位贵族弟子跟着低笑,苏清攥紧手心,只说了句“无妨”,便重新站定,从头引气——手背的灼痛感还在,可她知道,此刻争辩只会落得“小肚鸡肠”的名声,不如把心思尽数放在术法之上。

又一日学识障术,需在蒙眼状态下避开场中木障。金菁趁授课修士转身之际,悄悄挪了苏清身前的一块木障,让原本该左转的路径,变成了死路。

苏清蒙着眼,凭着连日练习的气感察觉不对,指尖的气丝触到木障时,迅速侧身闪避,虽还是擦到了胳膊,却并未如金菁预料般摔倒在地。

摘下蒙眼布,她看见金菁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轻蔑的神色。铜雀替她不平,要去找金菁理论,却被苏清拉住:“她越是这般挑衅,我越不能乱了心神。若我因她的小动作分心,反倒中了她的圈套。”

夜里,她坐在竹屋的灯下,揉着发酸的胳膊,眉心青纹轻轻发烫,山神的声音传来:“你这般隐忍,却也清醒。

金菁的刁难,是因她瞧不上你的出身,也怕你日后术法超过她。

你只需稳住心神,待你术法精进,她的这些伎俩,便再难对你造成影响。”她点点头,摸出案上的木牌,指尖拂过“苏清”二字。

是啊,她来清郎山,不是为了与金菁争一时高低,而是为了学本事、助山神归山、查清银家的冤屈。

金菁的刁难,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小坎,只要她不放弃、不松懈,总有一日,能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在更明亮的地方,让那些轻视她的人,再也不敢小觑。

第二日天未破晓,演武场上又出现了苏清的身影。

晨光熹微中,她的剑招愈发沉稳,指尖引气时,微光也比往日更亮了几分——那些刁难与排挤,未曾将她击退,反倒成了她咬牙向前的动力,推着她在修行之路上,一步一步,走得愈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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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鹤
连载中霜沁露出兔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