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赫川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他西装笔挺,一尘不染,周身带着与这废墟格格不入的锐利气息。
他视线扫过这一屋狼藉,目光在奄奄一息的卞时念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偏移,看向温念江满脸的血污以及抵在他下巴的刀上,皱了皱眉。
他控制着情绪,不咸不淡地开口:“赵伯伯,玩够了么?”
赵承风扬了扬嘴角,“尹家最近风波四起,小尹总倒是落得清闲,还有时间多管闲事?”
“尹家不过是大船遇小浪,野鸡还要关心凤凰掉几根羽毛么?”
“小尹总语言的艺术功底越来越高了。”赵承风压了压嘴角,像和蔼的老人一样回忆过往,“时念高中的时候,你和小温他们来找他玩,那时候还是个语痴。”
“承蒙夸奖,送您一份大礼。”尹赫川拿出一份文件袋丢到赵承风脚下,声音不高不低,缓缓道来,“二十年前,卞夫人去世那晚,有人篡改了医院的数据,把‘头部受到撞击’改成‘产后并发症’,依靠着卞夫人产后抑郁的事实为自己脱罪,掩盖真相……”
赵承风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诡异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想把责任推给周魏礼,向外界散布谣言,却没想到我能找到周魏礼的不在场证明吧?”
赵承风从众多文件纸中找到一张照片,尹赫川道:“那晚,我父亲和周伯伯在同一场晚宴上。”
“这些年,你东躲西藏,活的不好受吧?你恨周家的所有人,偏偏罪魁祸首活的这么潇洒,本来得了绝症又在国外治愈了,你说,上天怎么这么不公平呢?”
赵承风目眦欲裂,手剧烈的颤抖,匕首也掉在地上,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噪音。
“凭什么?凭什么?!”
尹赫川趁热打铁,继续:“是啊,到最后,连卞夫人都移情别恋,爱上了周伯伯,惹得您恼羞成怒对她下手,好不公平啊。”
“不,不是的!”赵承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表情抽搐,目光盯着地上的卞时念,自顾自地说:“她是爱我的,她是爱我的!”
卞时念微微皱眉,神色冰冷地看着他。
“她爱你,怎么会选择留在周魏礼身边,并且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尹赫川淡淡地说道。
“我们……我们当时我们明明约好一起逃走,她突然和我断了联系,几个月后我忽然收到她产子的消息,那天她抱着孩子来找我,我怒不可遏,想要杀了她再去自杀,结果在她咽气的前一秒,她告诉我说……说她怀中的婴儿,是我的孩子。”
温念江骤然瞪大双眼,急忙去看卞时念的神情,只见他静静地听着,无声地流下眼泪,整个人像枯树枝一样晾在地上,双眼空留着恨意。
尹赫川并没有多大反应,事实在情理之外却在他的意料之中。
赵承风就好像能看见卞夫人一般,自顾自地和空气对话,尹赫川在这时给温念江拿水喝下,等他喝完后,又拧开一瓶给卞时念喂下去。
赵承风视线一转,随着一声叫喊,猛地冲向温念江,“周魏礼,我和你同归于尽!”
这块墙有一部分是拿木板做隔断,后面则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温念江反应不及,被他狠狠地冲撞,耳边传来木板断裂的声响,他身体一空,整个人迅速向后跌去。
慌乱间,他手臂乱挥,终于抓住了一束救命稻草。
“抓紧……不要松。”
温念江抬起头,鲜血如雨点般落到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仿佛被染上红色。
卞时念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奋力地抓住温念江,手腕上的伤口几乎快要完全撕裂,血液顺着两人的手臂连接处流进温念江的袖口。
“卞时念,快放开,我不要你救!”
卞时念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紧咬着牙关,尹赫川在里面牵制着发狂的赵承风,一时难以搭救。
“卞时念,再不放手你的血就流干了!”鲜血混合着泪顺着温念江的眼角流下,他已经看不清眼前人的脸了。
“如果我们能活下来,你会原谅我吗?”卞时念的声音轻如柳絮,传到温念江的耳朵里。
一瞬间,温念江已经忘却所有的恨意,“我从来都不怪你,我只是……只是在和你生闷气而已。”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但我也有我的自尊……只要你说一句,你也是言不由衷,身不由己,我就会原谅你……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说呢?”
“对不起。”卞时念咬紧牙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温念江整个人拖了上来,手臂的伤口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筋骨寸断。
温念江上来后,卞时念一瞬间失去力气,全身都已褪去血色,半张着嘴唇,终是没有力气说话了。
“念哥,你有没有事?!”
趁尹赫川分神,赵承风猛地冲出去,这次他没有奔向任何人,而是径直奔向窗边。
卞时念汇集了全身的力气,努力的想要抓住那个残影。
“不……要!!”
他恨赵承风,在知道母亲死在其手上那一瞬间,恨不得将这个男人碎尸万段,刀刀凌迟。
可是在此之前,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恨,他以为赵承风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复仇,只是因为母亲的离去让他太痛苦了。
他以为这份痛苦,就是爱。
砰!
一声皮开肉绽,筋骨分离的炸裂声传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再追不上那个背影,他没有亲人了,从此以后,孑然一身。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畅快,但这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他的好。
他们父子为了接近温念江,搬到他家对门,那段时间极力扮演着父慈子孝的画面,忽然在他的脑海中一帧帧闪过。
明明是假的,可是那是生命中仅有的一段有关于亲情的温存了。
他被几个人架着身体往外走,最后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空旷的天台,久久不能回神……
温念江在经过楼下的时候,温天城的骨骸已经被带去火化了,其余的人正在处理赵承风的。
卞时念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好在抢救及时,手术也很成功,但他躺在病床一周有余,怎么也不肯醒来。
温念江寸步不离地陪床,尹赫川时常来探望,他仍记得那天尹赫川临走时说的那段话。
“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并不是杀害母亲的凶手,而把他养大,为他灌输复仇概念的亲生父亲,才是人生悲剧的来源,念念哥不愿醒来,可能是没有做好面对一切心理准备。”
温念江紧紧握着卞时念的手腕,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皮肉外翻,缝合之后会形成一个很丑很长的疤。
卞时念昏迷的这些天,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名字,“水水”。
一开始温念江还以为卞时念是渴了,但每次叫这个名字时,他眉头总是紧紧蹙着,眼角有泪划下去。
卞时念虽然没有醒来,但有自己的意识,有时半梦半醒间,还会回应身边人对他说的话。
这天,魏医生忽然来探望。
温念江把卞时念的情况和魏医生形容了一下,魏医生表示,可以用催眠疗法与他进行深层对话,尝试将他唤醒。
他认为,“水水”对于卞时念一定十分重要,他首先需要清楚“水水”是谁,并判断对这次治疗有没有帮助。
医院昏暗的灯光下,温念江握紧卞时念的手,魏医生缓缓开口,语气是从未展现过的温柔,“卞时念,你现在很安全,你听到我的声音,也听到小温的声音,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的指引,回到那个你心里一直放不下的地方,你不需要害怕,因为你只是回去看一看。”
卞时念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温念江也安抚道:“念念,我在这里,你别怕。”
他身体逐渐放松,魏医生继续引导,“你看见了什么?可以尝试告诉我们吗?”
安静了一会儿,温念江感觉到卞时念的手指动了两下,微微蜷缩起来。
随后,卞时念嘴唇嗫嚅着,缓缓说道:“水水,我又看见它了。”
“水水是谁?”
“是十岁那年,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它现在你身边吗?”
“它躺在地上。”
“你做了什么?”
卞时念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心电图的起伏逐渐增大,他紧紧抓着温念江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我们被关在一起,我饿了很多天,我……”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和上次的情况一样,赵承风将他们关在一起,为了活命,他杀了童年唯一的伙伴,甚至有可能生吃了它的血肉。
“卞时念,”魏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那不是你的错,那是在极端情况下,你为了活下去做出的选择,你愧疚,因为你爱水水,你痛苦,因为你被迫背叛了爱,但你能痛苦,恰恰说明你没有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你只是太痛了。”
魏医生的话就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卞时念渐渐平静下来,眼角划过几行泪。
“你继续往前走,”魏医生继续引导道,“还看见了什么?”
“血,很多血。”卞时念的声音轻到听不见,“我的,小温同学的,地上全部都是……”
“那是你救他的时候。”
“我没能救他。”卞时念的声音忽然出现变化,他轻轻摇着头,“我把他拽上来了,但是我辜负了他好多次,我骗他、利用他、让他恨我……他明明可以走的,但每次都没走,是我欠他的。”
温念江听着,眼眶酸涩,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俯下身,靠近卞时念的耳边,低声说:“我不会走的,你不要忘记,我已经不怪你了。”
卞时念没有回应,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随后,他眼角的泪流得更凶了。
魏医生微微点头,轻声说:“卞时念,你听到温念江的声音了吗?他就在你身边。”
“念念,”温念江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保持平稳,手指一下下抚摸卞时念手腕的疤痕,“你把我拽上来了,你手都烂了也没松开,你问我能不能原谅你……我原谅你了,但是你得醒过来,你欠我的得亲自还,不能躺在这里赖账。”
卞时念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魏医生看到了一线转机,趁热打铁,一声声地喊着卞时念的名字,“卞时念,你愿意睁开眼睛看一看吗?看看温念江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看看是不是梦,他是不是真的原谅你了?”
良久。
卞时念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雨打湿的蝴蝶挣扎着扇动翅膀一样。
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终于,卞时念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