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自习室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像一根尖锐的楔子,打入了苏祁念与慕萧辰之间那本就复杂的关系中。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在教室,他们依旧是同桌,却连最基本的学术交流都近乎断绝。慕萧辰恢复了最初转学时那种拒人千里的漠然,甚至比那时更甚。他不再将笔记“顺手”放在苏祁念桌上,不再在课间投来任何带有意味的目光,就连每天放学校医室的同行,也变成了真正沉默的、一前一后的押送。

苏祁念乐得清静——他这样告诉自己。他终于不用再时刻感受那扰人的冷杉气息,不用再费心去解读慕萧辰每一个眼神背后的深意,不用再为那份莫名的“依赖”而感到恐慌。

他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与沈墨言在顶层自习室的交流也变得更加规律。沈墨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未问起那天慕萧辰出现的原因,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整理的更多资料分享给苏祁念,两人在知识的海洋里构筑起一座坚固的、不受外界干扰的孤岛。

然而,苏祁念发现,这种“清静”并未带来预期的平静。

他会在解题的间隙,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空着的座位(慕萧辰偶尔会被学生会事务叫走),心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空落。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嗅到枕头边沈墨言给的安神香包那清淡的草药气,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股更霸道、更熟悉的冷杉味道。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慕萧辰扣住他手腕时那滚烫的触感,和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暗涌。

他在生气。

他为什么生气?

这个问题如同鬼魅,日夜萦绕在他心头。如果只是单纯的Alpha占有欲,慕萧辰大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他有一万种更“高效”的方式宣告主权。可他当时的反应,那失控的力道,那近乎失态的质问……更像是一种被触及了某种禁忌后的、带着疼痛的愤怒。

苏祁念不愿深想,他强迫自己将这一切归咎于标记带来的生理影响和慕萧辰那糟糕透顶的性格。

这天下午,年级组织一场重要的物理竞赛选拔考试。考场气氛凝重,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

考试进行到一半,苏祁念正专注于一道电磁场综合大题,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旁边的慕萧辰。

慕萧辰坐姿笔挺,答题的速度依旧很快,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苏祁念敏锐地注意到,他握着笔的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白,左手则看似随意地垂在桌下,指尖却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那丝血腥气,正是从他那个方向传来的。

苏祁念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慕萧辰易感期时抠掐墙壁留下的红痕,一个猜测浮上心头——慕萧辰的易感期或许并未完全过去,或者产生了某种后遗症,他在用疼痛强行压制着身体的不适,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来完成这场考试。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苏祁念。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抽痛。

为什么要这样勉强自己?

他几乎能想象出,慕萧辰是如何用他那惊人的意志力,将所有的躁动与不适死死压在冷静的外表之下。这份强大,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如释重负,纷纷交卷离开。

慕萧辰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没有看苏祁念一眼,快步走出了考场,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苏祁念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傍晚,校医室。

陈医生看着苏祁念最新的检测报告,眉头舒展:“不错,各项指标都在向好发展,信息素稳定性也提高了很多。看来,临时标记的适应期比你预想的要顺利。”

苏祁念沉默地听着。顺利?或许吧。只是这份“顺利”的代价,是他越来越无法忽视那个Alpha在他生活中刻下的印记。

“慕同学最近……”陈医生似乎随口提起,“他之前来咨询过Alpha易感期后的一些强力压制手段可能带来的副作用,我提醒过他要注意方式,过度压制并非长久之计。”

苏祁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如此。

他忍不住问:“……会有什么后果?”

“视情况而定。轻则精神持续紧绷,情绪易激惹;重则可能导致信息素周期性紊乱,甚至引发更严重的生理不适。”陈医生叹了口气,“顶级Alpha的易感期本就特殊,更需要疏导而非强行压制。可惜,他那性子……”

后面的话苏祁念没有听清。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原来,慕萧辰这几天的冷漠和异常,不仅仅是因为生气,还因为他自己在承受着强行压制本能带来的反噬。

而他,却还在为那短暂的“清静”而庆幸。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更深的困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离开校医室时,天色已晚。苏祁念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Alpha宿舍楼下附近的那条林荫道。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道歉?质问?还是……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是否安好?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看到了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的慕萧辰。他似乎是出来透气,独自一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靠着树干,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感。

苏祁念的脚步顿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慕萧辰。褪去了所有光环和尖刺,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慕萧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猛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苏祁念。

四目相对。

这一次,慕萧辰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冷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祁念,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里面翻涌着太多苏祁念看不懂的情绪——疲惫,挣扎,隐忍,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那微光,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又像是在艰难地克制。

苏祁念站在原地,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他看着慕萧辰,看着这个强大又脆弱,冷漠又似乎藏着汹涌情感的Alpha。

之前所有的困惑、愤怒、抗拒,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出口。

他好像……终于触碰到了慕萧辰那坚硬外壳下,一丝真实的温度。

而这温度,让他感到心悸,也让他无法再轻易转身离开。

裂痕已然存在,但在裂痕的深处,似乎有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东西,正挣扎着,渴望破土而出。

为下一场无法回避的暴风骤雨,埋下了最致命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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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萧辰站在宿舍楼下的阴影里,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滞闷。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挲,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天前,在自习室里扣住苏祁念手腕时,那截纤细骨骼的触感和对方挣扎时带来的细微震颤。

他闭上眼,苏祁念当时那双写满惊愕、愤怒,以及一丝他当时不愿深究的……别的情绪的眼睛,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和谁交往,更与你无关!”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连日来强行维持的平静假象之下。

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

从那个转学生第一天“碰瓷”他开始,从那双清冷倔强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对所谓“年级第一”的敬畏开始,从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却被敏锐的他捕捉到的、试图隐藏的栀子花气息开始……有些事情,就注定无法无关了。

他最初只是觉得有趣。一个试图伪装成Beta的Omega,一个满身是刺、仿佛对全世界都充满戒备的家伙,却拥有着足以与他匹敌的头脑和更胜一筹的固执。像一块棱角分明、未经雕琢的硬玉,硌得人生疼,却又忍不住想去探究其内在的光华。

所以他才默许了对方成为自己的同桌,所以才会在抑制剂失效、冷杉信息素本能躁动的那一刻,第一个出手控制住局面。标记他,一半是Alpha失控边缘的本能,另一半,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占有欲在作祟。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效率,为了减少麻烦。一个不稳定的Omega同桌,会影响他的学习环境。监督他,帮他稳定信息素,不过是解决麻烦的最高效途径。

可什么时候开始,这份“高效”变了质?

是每天放学校医室同行时,看着对方沉默却挺拔的背影,心头掠过的那一丝异样?是易感期失控时,对方选择留下,那双清冷眼睛里映出的、属于自己的狼狈模样,让他感到的不是被窥视的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被接纳的震动?还是看到他与其他Omega(哪怕是沈墨言那样毫无威胁的存在)靠近时,胸腔里瞬间燃起的那股无名业火,几乎烧穿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慕萧辰一直认为自己的世界是井然有序的,如同他解开的每一道难题,逻辑清晰,步骤分明。成绩、家世、能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苏祁念的出现,像一道无法套用任何公式的乱码,蛮横地闯入他的领域,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关注对方。注意到他解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注意到他偶尔走神时望向窗外的侧脸,注意到他因为修复治疗而脸色苍白时,自己心头那抹难以忽视的烦躁,更注意到……自己那该死的冷杉信息素,似乎越来越习惯于在对方靠近时,变得活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不对劲。这超出了“交易”和“麻烦”的范畴。

他试图用冷漠来重新筑起防线,试图用距离来厘清这团乱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标记带来的生理影响,是Alpha对所属Omega的本能维护。

可当他看到苏祁念和沈墨言站在一起,看到对方脸上那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笑意的表情时,所有的理智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那不是他的苏祁念。

他的苏祁念,应该是对着他竖起尖刺,是和他争锋相对,是在易感期时选择留下与他共同面对焚风……而不是对着别人,露出那样……平和的神情。

一种近乎暴戾的占有欲和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失控了。用话语刺伤他,用信息素压迫他,甚至用标记来提醒对方彼此的关联。

他看到了苏祁念眼中的愤怒和受伤,也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被冒犯的屈辱。

他后悔了吗?

不。如果再重来一次,他可能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无法忍受苏祁念的世界里,有他无法触及的角落,有他不能理解的轻松。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

强行压制易感期余波带来的生理不适,像钝刀子割肉般折磨着他的神经。而比身体更难受的,是苏祁念那彻底的、冰冷的无视。

那空荡的座位,那不再有交流的课堂,那沉默的同行之路上,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Omega的安神草药气息……都像细密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像个被困在自己理智牢笼里的囚徒。一方面,Alpha的本能和某种他不敢命名的情感,在疯狂叫嚣着靠近、占有、宣示主权;另一方面,残存的理性和骄傲又在警告他,失控是软弱的象征,过度在意只会授人以柄。

直到今天下午的考场。

那丝极淡的血腥气,他用力掐破掌心以维持清醒竟然被苏祁念察觉了。对方投来的那道目光,带着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担忧?

那一刻,慕萧辰几乎要维持不住冷静的表象。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而现在,苏祁念就站在不远处。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慕萧辰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带着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意味,落在自己身上。

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到他那秩序井然的囚笼里去。

可是,他的脚像生了根。

他看着苏祁念,看着这个打乱他世界的“麻烦”,这个让他失控、让他痛苦、却也让他死水般的生活泛起惊涛骇浪的Omega。

心底那座由理智构筑的冰墙,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崩塌。某种汹涌的、滚烫的、他试图压抑却终将破土而出的情感,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想问他,和沈墨言在一起就那么开心吗?

想问他,是不是很讨厌被自己标记?

想问他,那天在易感期选择留下,到底是因为同情,还是……也有那么一丝,是因为是他慕萧辰?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最终却只化作无声的凝视。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宣判,或者,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奢望的转机。

苏祁念,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冷杉的气息在夜色中无声地蔓延,不再充满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迟疑的苦涩。

他依旧是那个理智的囚徒,但囚笼的钥匙,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交到了那个叫苏祁念的Omega手中。

过渡一下~攻要表白了

前受视角后攻视角,嗯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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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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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栀
连载中巫笼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