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
冷和家刚出完差回来,发现家里怪安静的,按理来说那俩毛孩子这个点早就在掐架了。
无所谓,清净多好啊。
从西裤兜里掏出荷花,打火机一明一暗,他就靠在玄关吞云吐雾。
小娟什么都好,声音嗲嗲的,又会撒娇,哪个男人不喜欢这种温香软玉?
忍不住弯起嘴角,暗自咂摸着得找个时间一脚踹了家里的潲水婆。
然而还没来得及想入非非完,黑暗深处传来“噔噔噔”的脚步。
声音很沉重,夹杂着血腥气,好像还掺着一丝丝铁器被拖拽的金属沙沙声。
霎时整个世界仿佛坠入地狱,空气迟滞不流动,打在窗帘上的月光婆娑哭泣,星星点点眨巴眼睛,孩童似的天真无辜注视这场残忍的报复。
冷和家忍不住哆嗦,大脑顺着脊背直蹿冷意,隐隐约约听见小鬼在耳畔狞笑。
贼娃子?啷个可能哦,哪家偷鸡摸狗还当着主人家面的?
那是杀人犯?
冷和家有了这个念头,顿时吓得双腿发软,玄关也靠不住,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报警,报警先!
他跌跌撞撞扒拉着鞋柜爬起来,想打开门,冲去个安全地儿打110。
可惜鼓足勇气,手还没碰上门把,一柄锈迹斑斑的洋铲破空疾驰飞来,冷和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径直插进大门,仅漏出半个把,离脑袋就两根指不到。
天老爷哇,我家可是铁门啊!
冷和家再次瘫坐在地,紧张得汗流浃背,颤颤巍巍拿起手机觉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报完警再说,好死不死没电了。
他真想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谁让你不带充电宝的!?
糟了,要比他妈老汉还要早点下地了。
事已至此,冷和家只能一脸讨好地望向洋铲发射基地。
“帅哥?美女?有话……好生说嘛,我们不要……刚一见面就,就打打杀杀嘛?”冷和家边好声好气说话,边把自己缩成个球,“我家有麻将机,我两个再喊个人,搓两圈噻?我保证搓得你巴巴适适嘞……”
冷和家不说话了。
一位脚踩十厘米红皮粗跟硬底战靴、身穿纯黑色紧身无袖上衣和高能战术迷彩裤、手握银钢色绑带指虎的短发红眼煞神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
杜美丽,杜氏家传绝学第十八代传人,打穿家族一众武林高手只是衣角微脏的铁血战士。
她两天零二十三个小时从未合眼,积攒的怒气值终于在此刻得到释放:“杜美丽治敌起手式——”
左脚后推,右膝上提,身体轻微向后弯曲。
“——战争践踏!”
————
冷氏两兄妹同时打了个喷嚏。
“你俩感冒了?三九来一包?”靳爆叼着根草,听到声音转过头不走心地询问。
“不用,只是风大了点。”冷寒枝勉强摸摸鼻头,用尽浑身解数来保持相对不凌乱的姿态。
可不风大吗,霍华德简直是往死里扭那破三轮的油门。
瞿童心面无表情装酷哥,实际内心疯狂地想找个随便什么袋子,他要吐了。
君可见,坐电三轮都会晕车。
“霍华德……你驾照到底怎么考上的!?”冷桂瑶实在忍不住开口,后面扶手都快被她捏碎了。
“什么烤?你要吃烧烤?这附近没有卖烧烤的!”霍华德车开得太快听不清。
“我问你驾照哪门考到手的!”冷桂瑶敞开声咆哮。
霍华德猛然扭了刹车,后面那窝人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操作,霎时都没稳住,齐齐飞了出去。
真是东倒西歪,横七竖八,好一群闹腾的后生!
忽略掉靳爆和冷桂瑶优雅的问候,冷寒枝撑起上半身,用不解的目光表示谴责和质询。
“电三轮……要考驾照吗?”霍华德打哈哈,挠挠头。
什么叫“要考驾照”?
原来你仙人他妈的无证驾驶啊!
瞿童心心愿已了,睡过去。
“Emergency!Emergency!Paging doctor beat!小鸟,小鸟!你坚持住啊!”冷寒枝察觉到同桌正如泥酣眠,不嫌事大地添乱。
等鸡毛蒜皮解决完,到达霍华德新住宅时已经临近一点了。
“你说,那一栋楼,都是你家的?”除开霍华德本人和发小冷寒枝,另外三人站在“池南府”外围绿化带处,望向烧钱的建筑群时均是一脸不可置信。
开什么玩笑?全世界有哪个高中生因为不想住宿家里就给买一栋楼的?成年了吗?犯法了吗?怎么,买房加量不加价所以干脆买了一栋吗?
“对啊,我妈是开发商闺蜜,别人发家之前还帮衬过,所以这边修楼盘时我妈索性预定了一栋,那边答应之后挂她名下,等我成年送给我。”霍华德随手把仅剩的一只人字拖甩进垃圾桶。
“不过我妈从来不住,她说还是家里的别墅安逸,空气也比城里好的多。”说着,霍华德刷个脸,跟值夜班的保安讲了两声,招招手让他们进来登记。
“哦对,选楼千万别选中庭啊,什么‘门前大道通东海财源滚滚来’都是豁瓜娃子的,住在中间四面八方全看得到,火炮儿的颜色都保不住。”
过奖过奖,有生之年应该买不起一栋楼,就算无生之年也得还千八百年房贷。
“三更半夜的,原定的枕头大战就算了吧,讲讲鬼故事就洗洗睡觉。”霍华德打开12层的中控,南瓜灯洒落暖黄光线,照亮他们暂且歇脚的地方。
瞿童心刚借冷寒枝的大天才电话手表给家里报个备,没听到霍华德刚刚的话,通完电话开始打量四周。
人字拼木地板,墙下半刷深橄榄绿漆,顶部留白,中间悬挂红白蓝相间的抽象派色块画。
棕色灯芯绒材质沙发摆放得倒是规矩,胡桃木系列其他家具也是有个人样,但好几把颜色迥异的伊姆斯躺椅大咧咧四处漂泊,一看就知道屋主老拿它们玩儿宇宙飞船。
地毯是刚打理完不久的摩洛哥棋盘格,毯脚由龟背竹压实,花盆还是藤编收纳筐,并且有一盆天堂鸟搁在墙面投影屏旁放着,看样子不怎么受重视。
这个城市估计有一半儿GDP都是这位霍姓红毛家贡献的,瞿童心非常认真地思考,并且跟冷寒枝嘀咕。
“应该不止……”冷寒枝也非常认真地回答。
很难想象富有的霍家沟村长嫡长孙霍华德小时候是个跟着冷寒枝光着屁股蛋下河塘洗澡的人。
难怪他妈妈会拿竹篾条撵人呢。
“我平时都待在12层,其他层你们随便挑,家政阿姨刚打扫完。”霍华德从卧室拖出来他的大型法棍抱枕,催促道,“快点快点,挑完就讲鬼故事了!”
“……我能不参加吗?”瞿童心举手发问,毫无疑问得到众人一致拒绝。
于是冷寒枝挑的最高,14层,因为高处不胜寒,而且下面一层就是小鸟,靳爆挑的最低,11层,冷桂瑶就挑了最中间。
瞿童心没带睡衣,就将就着校服参加了鬼故事大会。
五个人围成一圈盘腿坐下,中间还假模假样放了一具MC的像素火把灯。其他光源则被关闭,除了可怜兮兮的月光和冷寒枝脖子上的那一串节日彩灯。
窗户没关,深咖色的雪尼尔窗帘静静候在一旁,由上而下蔓延开来的阴影无端生出几分空洞,令人毛骨悚然。
瞿童心挨着冷寒枝。
其实也不难猜,小鸟怕鬼,而这群人里只有这根树枝跳脱的灵魂他比较熟悉,并且认为可以辟邪。
当然,冷桂瑶的物理超度瞿童心也非常认可,只是禽类最好不要接近杀气过重的生灵。
然而接受状况良好如瞿童心也没料到,鼎鼎大名的冷少也有害怕的事物。
那么,鬼故事大会就开始了,抽中第一个的,便是靳爆。
她看着手里的红签,深感出师未捷身先死。
今天确儿八十是蛋白粉胀多了,早讲早收工。
咳嗽两声清清嗓子,靳爆缓缓开口:“李明在找房子——”
公司裁员给了半个月缓冲期,他得在工资断掉之前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
中介把他领到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七层无电梯,楼道灯忽明忽灭。“就剩顶楼一间,房东急售,价格你随便开。”李明跟着往上爬,扶手上一层灰,越往上楼道越窄。到了七楼,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牌号模糊得只剩半个“7”。
钥匙插进去有点涩,拧了半天才开。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空荡荡的,只有卧室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墙纸泛黄,窗户外晾着件旧衬衫,被风吹得晃晃荡荡。
“上一家搬走了?”李明问。
中介没接话,把钥匙串从环上摘下来递给他:“少问,交一年房租,省的你月月麻烦。”
李明犹豫了一下。价格确实便宜得不像话。
搬进去第一晚,他听见隔壁有声音,好像是敲墙声?
“笃”,“笃”,“笃”,三下一停,似乎是用什么硬物在敲。他贴着墙听,没动静了。但过了半小时那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重复三下一停。
第二天,他问楼下的住户:“隔壁住着谁?”
住户正在择菜,头也没抬:“哪来什么隔壁?七楼就你一户。”
李明顿时后背一紧。
那晚他特意熬到凌晨,敲墙声准时响起起。“笃”,“笃”,“笃”……
他鼓足了勇气,猛地敲了三下作为回应。那边安静了五秒,然后敲了六下。
三下对应三下,再对应六下。一倍的规律?
李明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楼道去看门牌号。701、702、一直到706,他的门牌号是707。而7楼走廊尽头是堵墙,没有第八扇门。
李明打了个哆嗦,回来又敲了三下。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敲了九下。
三,六,九,又是三的倍数?
李明拿出手机查这栋楼的资料,翻到第七条记录时手一抖。
七年前这里发生过火灾,七楼七户人家六户逃了出来,最后一户老人没跑掉,死在了707。卷宗里说,老人不会说话,临死前一直在敲暖气管求救,“笃”,“笃”,“笃”,三下一停,那是他儿子教的暗号。
老人姓李。
李明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那堵墙。墙上有道缝,似乎连着两边,他慢慢走过去,把耳朵贴在上面。墙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正和他背对着背,隔着砖和水泥,一起贴着这面墙。
他敲了三下。
那边蹲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下。声音从墙里透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又干又哑。
李明慢慢退后两步,重新审视这道缝,几乎是头发丝的宽度。他把眼睛凑上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焦糊味,混着墙灰,从那道缝里一丝一丝往外渗。暖烘烘的,像是烧了什么东西,一直没灭。
他猛地转头看向卧室角落的那几个纸箱。搬进来时,他以为是上家留下的杂物一直没动。走过去撕开胶带,里面是叠好的旧衣服,一本相册,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相册翻开第一页,黑白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筒子楼前,身后是七楼走廊尽头的铁门,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7年,新家。
第二页,男人抱着婴儿,旁边似乎是他的妻子。背面写着:2001年,李明满月。
李明的手开始颤抖。他一张张往后翻。2003年,男人在厨房做饭、2005年,男孩在客厅写作业、2010年,全家福……
2013年,只剩下男人一个人,背景是烧焦的墙壁,他蹲在废墟里低头抱着什么,看不清。
最后一张,2017年。男人站在七楼走廊尽头,面前是一堵新砌好的墙。他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铁皮盒子里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中介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
李明拿着钥匙走到走廊尽头。
墙砌的很平整,白灰刷的干干净净,和旁边的墙面融为一体,他把钥匙插进去,墙面上没有锁孔,但钥匙进去了,严丝合缝。
他拧了一下。
墙里面传来咔哒一声,像锁簧弹开。
然后那堵墙无声无息地,往里平移了半寸。一条极细的黑缝出现在墙体和天花板的交界处,焦糊味猛地浓了起来。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贴在缝的另一侧,在看他。
手机响了,中介发了一条消息:“忘了告诉你,房东说住你那间就行了,别去走廊尽头那面墙,里面那间房不租。”
李明回:“里面住的是谁?”
中间过了很久才回:“房东他爸。老人糊涂了,非觉得那“是他家。砌了墙也拦不住,索性就随他去了。你要不把钥匙还回来?”
李明看着墙上那把钥匙,墙缝里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三下一停。
他又想起卷宗里的一句话:死者李某某,男,67岁,火灾中未能逃出。其子常年在外务工,火灾次日赶回,在废墟中跪了三天。
其子姓李,叫李光辉。
李明攥着手机,慢慢蹲了下来。他爸叫李光辉。七年前他爸说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他妈说他跟人跑了。
他没跑,他一直在隔壁。
隔着这面墙。
……
靳爆完成了她的任务,象征性挥了挥中间的火把,示意下一个继续。
不过其他人就没那么淡定了,抱紧娃偶的抱紧玩偶,面如土色的面如土色,尤其是瞿童心。
面上甚至都出现了一分紧张,手指头更是攥着旁边人的衣角不松手。
冷寒枝定了定神色,刚想通过嘲讽打趣好同桌来增强勇气,没想到脖子上的灯“滋滋啦啦”响,没电了。
靠北哦。
冷寒枝绝望地对着火把无声惨笑,然后死死抱住瞿童心。
小鸟:“……你怕黑?”
冷寒枝:“不怕。”
小鸟:“那你松手。”
冷寒枝:“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