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熙独自走回来，看到子琪很高兴，他交待了一下，也没有吃完饭，便回到卧室。子熙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着，他洗了澡也不能压制这些杂乱的东西，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自爷爷那一辈开始教育制度改革后，孩子们早就在童年时期便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考试无动于衷到麻木不仁了。
小学起开设九科主科加一门辅修，主科是不让人意外的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而辅修是兴趣考核。自小学一年级起，学生学习十门科目，然后到了四年级，兴趣考核，考察他们对不同学科的兴趣意向以及对不同科目掌握的效率，由此开始因材施教，按九科单一主科、数物化生或者语英政史地分别两两配合、三科配合，一直到九科全科考核，细细分选出九个单科专才、多类交叉科才，以及九科全才，按成绩划分，按照类型因材施教，到了六年级，就是人才考核，如果考核不及格，将会被丢到职业技术学院再分选。过了考核便升上中学继续深造，三年后考核，过了便升上高中培养，又过三年，便是专业类的大学入学考核，四年后的研究生博士入学考核……从升入初中开始，每一次考核都是一次筛选划分等级。
它一次一次无声地告诫着这座城市的人，这世界是有多残酷。
双子城，到了如今，也有百而千万人了，为了拉动GDP，人才方面得费尽心思去选。
所以，能考的上大学的，都已经十分不容易，只怕是吊着一口气上来，一时惊喜，便像那范进一般疯癫掉了。
其二是，自那次核燃厂爆炸后——虽然是四五十年了——双子城原本和睦的城市，因为双子河东岸人和西岸人在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上出现严重分歧，以至于两岸人性取向和价值观产生不同。其实在内阁开审这个案子时，东岸已经开始加紧修学校了。
原来双子城大学是跨河的，占据东西两岸，现在被硬生生分成两部分。然而小学中学高中三个学部东岸都没有，故东岸抓紧时间地修建教学楼。现在东岸三个学部都是新的，当时一建成，东岸政府开始给学校打广告招老师，西岸不少年轻的老师都跑到东岸去教书。西岸的留守老先生们却是一脸愤青的思想家一般背后给去了东区的老师们洋洋洒洒地写了十万字檄文。
奈何这些才情万丈的道古仙家们规矩到家功夫过人，西区的小中高三学部仍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区内区外所有同类型的学校。老先生们痛心万分，一面对他们的学生细心培养谆谆教诲培养了深厚的师生情，却又无可奈何学生们个个去了东区大学被猪拱，至今仍大力倡导给大学生增负鼓舞士气猛灌滚滚鸡血以逼迫学生们回西岸养老。
东岸小中高三学部表示不服，尤其是高中部，它向西岸高中部软磨硬泡数年，在外界媒体开始码有关“两岸关系得到缓解、东西两岸高中学部关系暧昧”时，终于，两岸高中学部达成共识，开始“交换生”的计划。
……其实只是东岸把一些学生塞到西岸高中部调/教一段时间，托了个“交换生”的名而已。
交换生每年都有，高一高二高三学生每年都可以申请，一般优先把名额给有权有势有威望有钱的人，其次把名额给没有去过的人。
高一时期子熙班上来过一个交换生，欠揍得很，来到这里直接禽兽模式打开，到处撩拨女性同胞，并且企图染指隔壁楼，隔壁楼是一群停机德咏絮才的历史系女生，小家碧玉柔柔弱水的，无奈，这班女生找来子熙楼下的举重体育生寻求庇护，体育生们也义气得很，拿着扫把拖把椅子桌子，呼朋唤友群起上楼，把那交换生生生吓昏过去，体育生们又给历史系女生留了几个侍卫守门，那交换生在西岸呆了一个星期后便卷席回家了。
如今子熙高二，心觉又是一年一度的交换生，也不知今年会不会有哪个仙家还是禽兽过来他们班上，又闹出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来。
……虽然已经在昨晚，子熙在阶梯一室遇到了，应该说是全部交换生。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那个“年幼”的，子熙对其余所有交换生感到不爽。
这天上午，子熙踩着点去上课，路上看到一个青涩稚嫩的小雏鸟。子熙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倒是小雏鸟直接往他这边跑来，“你好，请问你知道高一三班在哪吗？”
子熙心里一顿，西区的学校都准备了很多教室，每个老师自己选教室，当然教务处也会权衡一下给老师选的结果做出调整，而学生则自己去找教室上课，基本上每堂课下课后教室都是不留书的。按照教学楼顺序，A区有三个教学楼，由语数英三科分占，一科一栋楼，编号按顺序编成A1、A2、A3；旁边是六栋教学楼两两并排在一起，北文南理，划在B区，政史地物化生依次各占一楼，同上按顺序编号；而后面的百位数，例如“222”，翻译过来就是2楼第22间教室。
听这小朋友说的，高一三班，而不是这里的B4-222，也就是说他是东岸的，东岸是学生的教室固定，老师自己找教室上课。
……不过这个应该有写在小册子里，他在车上没看吗？
看着这青涩的小雏鸟抱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子熙眼睛一弯，微微一笑，“我知道在哪，我们一起走吧。”
“既然又见面了……”
两人同时想到这点，却又各自心怀鬼胎，子熙想着：“那就好好‘招待’一下这位大人吧。”
“那就履行承诺吧。”小雏鸟笑着。
子熙打算这只小可爱跟自己坐在一起。自从他跟夏杏的婚约公开后，女生被夏杏派威胁，男生对着抢占女生资源的男人素来没有什么好感，加之之前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子熙的同桌也空了好几年，现在仍是冷冷清清的。
老先生自己也会有每节课上课的学生花名单，道骨仙风的他们都不屑于看跟学术无关的东西，但是迫于权势，他们还是会标注一下一些重要的学生，比如说，钟子熙。
再比如说，林霖。
B4-222的物理老师站在台上一言不发，足足看了三遍教室的学生，又看了三遍花名单上的名字，气得把花名单摔倒地上，恨不得操起弹簧和弹珠制作简单高效的弹簧发射器去打人。
老先生还心里愤愤地想这东岸的执垮公子如此嚣张，竟第一节课就逃课了。他却不知此时的执垮公子，正傻乎乎地坐在别的教室，跟那个歹人愉快聊天。
而B4-422的老师不断擦亮自己的眼睛，数了一遍又一遍花名册，又翻找其他文件，确认自己班上没有交换生，便见鬼般看着子熙身旁的小雏鸟，小雏鸟在老师热烈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子熙微笑着看了几眼台上的老先生，老先生咳了几声，收起方才玩笑的样子，有板有眼地拿着线圈给他们演示如何发电。
高二讲的是电磁学，从电场到电生磁再到磁生电，光是学期任务介绍就让小雏鸟听得一愣一愣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错了教室，还是拿错了书。
而高一的物理是牛顿力学，牛顿跟法拉第之间隔了一百年，林霖想也不想就知道自己被忽悠了，他看向子熙，试探性叫了一声“学长”。
“终于发现了？”子熙笑着说。
“……”什么叫终于发现了，林霖生气地说：“学长你这是把我带到哪？我要上的课可不是这个。”
“我知道啊。”子熙毫不在意，“高一物理在二楼那边，这边是四楼，教的是高二物理。”
“那你！……”
子熙笑了笑，他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心想东岸的奶团子都是这样的吗？年纪小小就可以上高中，不像西岸有入学年龄限制。他想起班上一群见色忘友的书呆子，想起楼下学电磁学来发展体育精神的兄贵男团，不由得牙疼起来，看向林霖，便觉得他是一股清流。
忍不住想逗逗他。
逞着自己比他高一年级就想欺负人家，子熙都觉得自己坏透了。
“不要用回那边学了，我教你。”子熙自信地说，“我保证我教的比那边的地中海要好，一对一专业辅导，分文不收，怎么样？动心了吗？”
林霖撇着嘴不满地说：“那是，你把人家拐到这边来好歹也要对人家负责。”
“……”子熙开始怀疑这小雏鸟是不是人精，伪装一副可怜小样给别人看，内心其实是个戏精。
“昨晚没有问你，”林霖说，“你叫什么名字？”
“啊？”子熙匆忙一笑，“我叫钟子熙。你呢？”
林霖眼睛一亮，“我！我叫！……”
“嗯？”子熙奇怪地看着林霖，林霖故作怀疑地看着子熙，“你真的是钟子熙？”
“我如何能假？”子熙白了他一眼。单是金发，在双子城就没有别的家族的人能拥有的。
“传说中的你可不是这样的。”林霖说：“你可是个妖人，好男姬，长得也十分美艳，我们东岸好多男的都想到这边来，为的是一睹妖人风姿。”
“……”
这是在说自己颜值不行只能勾引同性，还是说自己是个基佬？
子熙没有表情的样子让温度瞬间跌破冰点林霖赶紧改口，“首先你不好男姬，今年提交交换生申请的人又比去年翻倍，所有人都想过来看你好哪口，有幸者还能被你好上……”
“谅你是东岸人，不了解西岸。”子熙微笑道，“要是听到哪个西岸人喜欢自己的同性，那就是脑回路出现短路故障了。我要是真的好那口，我先把自己干掉。”
“那多没意思。”林霖说：“我虽然知道我们价值观不同，也无意要带你改变价值观，但是我觉得，如果是心意相通，那就甭管性别了，是男是女又不是自己所能掌控的。”
子熙默了默，转而看向林霖，“你……”
“？”林霖挺直背脊，看着子熙。
“该不会也是那些无聊的人都一员吧？”
“我……”林霖光速入戏，一双泪眼汪汪的蓝眼看着子熙，委屈地哭唧唧：“你怎么可以……把我当成那些人……我……”
“好好好。”子熙无奈地说，“我的错我的锅，别哭，我会对你负责。”
哭唧唧的林霖拼命压着嘴角，以防自己控制不住笑了出来。
他很想开心地笑着，想抱一抱这个人。
奈何这个人忘了自己，过了七年，两人都变了很多。
从小朋友到现在青春期，两人都变了很多，甚至其中一人都已经忘记当年的那个小男孩，但另一个人没有。
他还好好记着，一直等到这一次相逢。
“学长。”林霖随便翻开哪一页，拿书挡着脸看子熙，“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子熙睨了他一眼，“你好奇这个？”
“嗯。”他点点头，“你不想告诉我的话，那就回答下一个问题吧。”他认真地看着子熙，看的子熙紧张起来。林霖问道：“我可爱吗？”
“……？？？”子熙黑人问号脸，看着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孩子，半响，诚然道：“……可爱。”
“那就好。”林霖道：“好歹我还是能让你喜欢，不至于讨厌到敬而远之。”
这话说得……子熙无奈地说：“别说得那么命苦的，你长得很可爱，怎么会讨厌？”还有什么叫“能让你喜欢”啊？
“你也长得很好看。”林霖笑道。
“……”子熙默了默，“刚才谁说我是个妖人？”
“那是赞你好看。”林霖补充道：“只要我不觉得你是个妖人就好。”
那他是个什么？林霖心里问自己。
他是个疼我的哥哥。
子熙在心里默默地说：“也只要我觉得你是个可爱的蓝孩子就好是吧？”可是越想越觉得这孩子是个人精，外表跟内心不匹配，昨晚跟现在又是另一个样的，或许还能逗逗。他对林霖说：“要不是你告诉我这些，我都不知道东岸的人民是这样想我的，你也算是代表骂我，你该不会来这里就是为了遇上我，用你那可爱的脸来诱骗我，好方便传达你们东岸的民意？我诱拐你是我不对，但是你这样挖陷阱给我还在我面前哭哭唧唧装可怜就不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还想笑？我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大了。”
林霖：“……”
林霖心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人到底是睁眼说瞎话？把黑的说白？
林霖愣了愣，然后弱弱地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别说那么多。”子熙反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笑？敢不敢看着我用你的家族发誓你刚刚心里没有在笑？”
林霖紧张地看着子熙，这个人的蓝眼透彻澄亮，就像一湾蓝海，煞是好看。
林霖双手举起，作投降姿势，“我刚刚确实在偷笑……”
“那就对了。”子熙点头称赞，“你很诚实，我很憋屈，你认了就好，说吧，怎么补偿我？”
“……”林霖心里更憋屈着。
“补、补偿？”他目光飘忽，“我……”
林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把我送你抵债？”
“……”
“叫我小林子也可以，我随叫随到，什么活都干，别嫌弃我就行了。”林霖道。
子熙还以为，按照东岸的人都思维模式，他们会把自己的什么送出来抵债。他听了林霖一番话后，觉得自己是因为地域偏见误会了林霖。
然而，小林子心里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小林子什么的……”子熙摸了摸林霖的头，“叫你林儿吧。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高中几年你陪着我就好。”
“好。”
林霖心里蹦起了蹦跶，放着Disco的音乐，还闪着灯光，自己在这幻想里无休止地蹦跶，还要豪放地唱着歌。
他心里高兴。
我定会陪着你，走过这段时光。
“我叫林麟。”林霖比划着，“林子的林，麒麟的麟。林儿用的是林子的林，不是别的。”
子熙都要笑出来了，“还以为你叫神兽呢。”他开玩笑道。
“不是……”林霖刚想狡辩，可是他故意换了个字，狡辩的话不会露馅吗？正当他还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子熙他的真名时，子熙的胳膊肘撞了一下林霖的手。林霖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他看向讲台，紧张地站起来。
林霖：“QAQ救我！”
“谁刚才把自己抵押给我了？”子熙戏谑地低声道，说着抓住林霖的手在他掌心抓了几下。林霖被抓的心痒，可是台上周围的目光像机关枪般扫来，他既想向子熙发难又被老师吓着，又惊又喜的，十分难受。
“还不知道吗？”子熙奇怪道，“我不是写给你了吗？”
“……”
林霖开始了他的表演。他先把题目读了一遍，然后把四个选项都挑了些错误剔除掉，剩下的就是正确答案。结合PPT旁边黑板上写的公式和定理，林霖愣是能讲得头头是道，老先生怎么听怎么憋屈，但又无法反驳。
子熙：“……”
老先生又没有要你解释，你是戏精吗？
老先生严肃地推了推眼睛，问他的考核。林霖只道两个字。
“全才。”
高中的林霖考核等级是“全才”，也就是说，他的小学、初中九科考核都是优秀等级。
只有两字，让全场哗然。
老先生呜呜地捂着脸，“子熙啊，我终于给你找个伴了。两个人学习强过一个人单打独斗，如果是情侣学习法，更是胜于其他普通关系的……”
子熙：“……”
老先生开完玩笑便继续讲题，期间眼神不住地往子熙和林霖两人处徘徊。
“没想到啊。”子熙单手托腮，玩味地看了一眼林霖，“诶……你居然是全才。”
“学校中占绝大部分的都是双科人才。三科以上的没几个。再说，”林霖顿了顿，笑着道：“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濒危动物，十分不易。”
“是啊。”子熙看着老先生，笑了笑。林霖接着说：“所以你要好好爱护我。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全才的我，没了就没人疼你了。”
“……”子熙撑着右腮，牙疼地看着林霖，“疼我？你毛长齐了吗？”
林霖睁着无辜的双眼，紧张地看着子熙，“你要看吗？”
“……”
子熙感觉自己出现了牙痛的幻觉，需要去看牙科了。
“开玩笑的。”林霖促狭一笑，“学长，你怎么这么不浪漫？在我们东岸，我们都不会这样地沉默着，我们都会回怼回去。”
“怎么说？”
“如果我说，”林霖神秘一笑，“我喜欢你。那学长你会怎么回答？”
“我先扇你一巴掌？”子熙挑眉问道。
“不对。”林霖摇头道，“这个问题有几百种答案，其中高冷的一个是‘排队吧，按照进展十年后或许可以跟我开始交往。’”
“……”
子熙真的要去挂牙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