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云渊一直都很讨厌自己这张脸。
若是没有这张恐怖丑陋的脸，她或许会过上比现在更加好的生活，拥有更好的未来，自卑和厌恶的情绪或性格也不会往她身上沾边。
从出生被父母抛弃，到孤儿院里其他小朋友的排斥，每一天每一点一滴都像刀斧一般刻在她的性格和记忆上，十年又十年，最后成为了今天的她。
才能很重要，在当今这个社会来说。可是，她因为这张脸没少受到歧视。如果她没有学识，要在这座城市里立足，简直是天方夜谭。
“滚开！”
别人厌弃的眼神邢云渊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要坐在我旁边。”
这样的冷眼相对邢云渊也已经习惯了。
邢云渊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往角落走，那里才是她的位置，靠近垃圾箱。
“云渊！”
邢云渊吓了一跳。她回过头，这个一头浅金色长发的女生，翡翠绿的眸色，无论站在哪里都能被人一眼看见的女生，她叫钟子琪，是和她同一家孤儿院的。
她选的是数学政治，辅修历史，而邢云渊选的是数物化三科，每天只有在数学课的时候才能遇到她。
每一次数学课，钟子琪也总是和邢云渊坐在一起。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汇集于此，邢云渊希望那些目光都是看着她而不是自己的，看向自己的视线总是令人不舒服的。
邢云渊也会用欣赏的眼光来看着钟子琪，不过在别人看来那是嫉妒的眼神因为她脸上哪一部分都长歪了。
“今天也是和我一起坐吗？”
邢云渊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一个笑容，如果自己也笑脸的话会把别人吓哭。
她也想过要拒绝钟子琪的邀请，想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可后来拗不过这个人。钟子琪直接和邢云渊一起坐在角落里，邢云渊担惊受怕了整节数学课，怕一下课就有人过来打她。
“诶？”邢云渊愣了愣，最后头轻轻地点了一下，小声地应着，“嗯。”
她一直不明白，钟子琪学习又好，人又漂亮，还没有脾气，对谁都好，但是她为什么总是找邢云渊。
为什么总是靠近邢云渊。
别人都躲避不及，这个人靠近自己会有什么好处？邢云渊想不出来。若说是防备她像小时候那样自杀，可能还有点道理，可是过去那么久的时间了，现在邢云渊是一个叛逆的高中生，钟子琪还担心这在邢云渊心里也就一点陈芝麻的事情，似乎有点奇怪。
可邢云渊也没有脾气，对着这一张好看的笑脸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完整，更不要说冲着她发脾气质问了。
说句真话，从小到大，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最后到了大学，两人即使不同系，也能维持着别人都没有的稳定的友情。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奇怪不奇怪质不质问已经不重要了。
邢云渊不关心别人怎么看她们两个人，她只关心钟子琪，关心自己的学科。
说起自己的专业，邢云渊想起了小时候的某一天，钟子琪叫邢云渊来电子阅览室，她发现了一篇邢云渊会很感兴趣的论文，那是当时的遗传学和基因工程大牛于雪荼发表的，不过那一篇论文跟她的专业没有关系，她发现了一种惰性因子，100L含有35%甘油、10%丁二醇、40%海藻胶和硅胶以及其他混匀的混合物里加入1ml纯度95%的这种惰性因子，就能在保证混合物的延展性和柔韧度的前提下，加快混合物定型的速度。
换句话说，稍加色素调色的混合物是一团可以糊在脸上快速定型的面团，只要手艺好就能快速“换脸”。
钟子琪特意分享给邢云渊的，只要学好知识，外貌就不是问题。
可惜没过几天，于雪荼的论文从电子刊上撤下，据悉是惰性因子的分子式里C和H的脚标有修改，于雪荼的实验结果无法证实，于是便撤刊了。
邢云渊还没有放弃，于雪荼的方法既然可行，那邢云渊就有机会可以摆脱自己的缺点，抬头挺胸地站在别人前面。
只可惜当时没有记下那篇论文，邢云渊在大学的时候就着手研究那惰性因子。学术界有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于雪荼最后一篇论文，她本人有用铅笔手写论文的习惯，一边在数据记录本上写论文一边做实验一边把数据和其他图标贴进去，写成后直接扫描成PDF投稿，在她所有论文里只有这一篇出了笔误也说不定。也就是说惰性因子是存在的，只要破解了分子式上的脚标，把所有可能的结构合成出来逐个实验，或许能成功。不过后来有科学家质疑他们的想法，逐个攻破太麻烦了，不如自己创造惰性因子吧。
邢云渊心知自己比不上大牛，但是自己对这个惰性因子也有些想法，经过多年来各位大佬的研究，邢云渊也积累了一定的认识。原本以为自己能写一篇关于惰性因子的论文作为毕业论文。
然而，接连的失败让她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草草毕业就赶紧离开了学校，不再选择呆在学校的实验室里。
钟子琪则被导师收作关门弟子，继续研习，有机会她还会出国交流。
“我真是个没用的人。”
原本可以当研究员，却在这里给别人化妆。
丑八怪。
“你该不会照着你的脸来给别人化妆吧？”
化妆室里日复一日的嘲笑和恶作剧，邢云渊也每日如是地隐忍和退让。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
被淋了一脸化妆水，可邢云渊是不会给自己化妆的。
掏空了隔离和粉底，然后装无辜不知情。
把化妆刷上的毛剪掉，眉笔折断。
都是下三滥的手脚，但是这样也不能安慰邢云渊。
邢云渊越到这个时候，便越是想念钟子琪，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她有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邢云渊也在那个时候能专心学习研究。
“哪里是这样，”邢云渊耳边仿佛有人在说话，“明明是你不够努力，别人干什么与你何干？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要是能再专心一点……”
带着那样的脸躲着别人地工作，邢云渊还要再努力一点，可是每一次她被赶到更衣室时，邢云渊都会委屈一下，拿着粉底液在墙上一边写公式一边思考，然后陷入毕业前的失落。她还是没能解决那些失败。从来没有给自己化妆的邢云渊应为想转换一下心情不要再想公式那破事，便动手给自己化妆。可是沾着隔离霜的手离脸还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又停下了，这双手给那位美人化了各种各样风格各异但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妆，身负异技的手，在这张脸上还能再施展妖术？
邢云渊仿佛能透过门板上的镜子看到化妆后的自己，从一种吓人穿越到另一种吓人。从打底到眼线眼影到修容腮红最后到口红，一点一点的转变在脑海中发生，邢云渊忍不住流下一滴眼泪。
泪水有点冷，她的手在发烫，在发抖，就好像一台高配的机器在高速运转，却什么也做不出来。
“根据可靠的消息，董事长这几天很可能要来公司。”
“这不就有很大的概率要来我们这一层巡逻？”
常年吊车尾的这一层的人在这点上倒是有自知之明。
“诶，”质疑的声音响起，“你又怎么知道董事长这几天会来？他不是自己也有事情要忙着，继承了董事长的位置半个月了也没来，偏偏这时候？”
说起来，这个董事长是非常厉害的人。邢云渊擦拭镜子的手也慢了下来，董事长的爷爷也是研究员，曾多次出题国际数学竞赛的题目，他自己也有几项专利在公司里；而现在这位董事长啊，他在高一时参加iGEM，单靠一篇短小精悍的论文就获得了金奖，还得到了主办方的赞扬。如今那篇论文衍生出来的技术在将来会涉及到或大或小方方面面，关键技术酶还是只能由本公司生产。虽听说之前他出车祸失忆了，但对于技术研究人员来说，不由自主地崇拜比自己天才的人，是常有的事。
“不知道谁透露的。”女生故作神秘地说，“有人跟踪到他去了孤儿院，这么闲着去孤儿院了也不像有事情要做的样子，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这种莫得锤的东西，跟玄学一样，不如不信呢。
邢云渊趁着休息的空档把唇刷眉刷和眼影刷拿出来，放在收纳盒的同一个格里，末了还双手合十装作虔诚地拜了拜，拜完她还嘲讽地笑了笑。
邢云渊毕竟不是学神棍的，她怎么能知道第二天发生什么事情呢？
难道因为祈求同一个愿望的人多了，愿望就会实现？少数服从多数？
化妆室几个女人随口八卦几句的话，还能成真了。邢云渊有那一瞬间怀疑人生。
董事长真的来了公司。她爱化妆室听到这个消息时还看了一眼窗外，天气预报还准了一回，大概是这个缘故？
邢云渊要被赶到更衣室里，就像往常一样。可是今天她迟疑了一下，为什么她一定要做这种事情？她是化妆师，为什么一定要在更衣室里？
许是今天她有机会能见到从高中时就一直崇拜的大神，就跟粉丝要去演唱会见爱豆却被阻拦一般，心情超级不爽。
这半秒的迟疑招来别人的推搡和辱骂。
“走不走啊？”那人脸上笑嘻嘻，“留着吓人还是丢人现眼啊？”
“辟邪！”
化妆室里登时是一片欢快的笑声。
“我今天准备了一个面具。”邢云渊低着头，扶着更衣室门把的手都是颤巍不止，即使她知道她根本没有准备，“我戴着面具……可以吗？”
只要答应一声，接下来要邢云渊待在洗手间坐在马桶上一天她也愿意。
“啊？”那人指着她的脸耻笑，“你以为一个破烂面具就能遮住你这张丑脸？就算不看你的脸我都觉得丑，这是一个看脸的时代，你丑的深入人心，还不赶快躲进去把自己全部遮起来别让人看见。”
握着门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她咬着牙，最后忍无可忍，突然转过身，狠狠扇了那人一巴掌。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那人捂着脸，恼羞成怒，扯着她的头发左右晃，“你很横啊，天天在这里碍眼睛你还敢扇我？”说罢便左右开弓，然而邢云渊狠狠地抓住那人的双手，那人愣是一点也动不了，左右的人开始上来，邢云渊便躲进更衣室里，把门反锁。
邢云渊恨透了这更衣室，为什么更衣室一定要在化妆室里？如果化妆室里没有更衣室那她就不会被关在这里吧？可是现在她用这个更衣室来挡刀。
几次想打开门锁的手都止住了，她明明听到门外有人问起，还有一个化妆师呢？
邢云渊蜷缩在更衣室里，一动不动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有些声响，似乎是董事长折回来。她一直很想见董事长，很想见一见自己很久以前心怀憧憬的人，可当她听到门把旋动的细微声音时，她又不想见到董事长。
如果用言情小说的套路来说，一个平凡的女生遇到多金贵族美男，这个女生一直很喜欢这个贵族男子，但是望而却步。对，就是望而却步，邢云渊是女孩子，心思绕一下多想一下又没少，但是邢云渊不是平凡的女生，她有那一瞬间，认同了其他化妆师的观点。若是让董事长看到自己这张脸，会伤到他，会破坏他的审美，会吓到他，会打扰到他一天的好心情。
她在遥远的距离时是心怀梦想，而在咫尺之间却噩梦连连。邢云渊觉得这张脸自己忍受也就罢了，可是她不能让董事长也要忍受这张脸。
说到底，还是不认同自己。
即使更衣室的门被打开，第十个化妆师被找到了，她还是不愿意动弹一下。
最后她还是被别人扯出来，还是扯着头发，头皮发麻的痛苦很强烈，但比不上她这张脸被曝光在所有人的眼前，每个人的眼睛就是一束镁光灯，邢云渊能感受到眼睛都要被刺痛的睁不开了，她拼命地用头发掩盖，这样子也只是在骗自己，她知道不管用头发怎么掩盖，所有人还是看到了她那张脸。
邢云渊的声音永远到不了别人的心里，她光是躲着别人地视线都觉得困难，更不要说要把自己的心声吐露出来。她已经做好离开公司甚至离开双子城的心理准备，只差别人一声令下。
可现实生活中还会有这样的反转吗？
董事长一把抓住她的手，只是带她到洗手间前，要她整理好自己的着装仪容。
脸！这张脸！您是看不到吗？
邢云渊把董事长是个瞎子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赶出脑海，满腹疑惑又急急忙忙地进洗手间里。
这张脸无一例外赶跑了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钟子琪是个例外，那钟子熙也是？他们只是同一个姓难道真的应了五百年前是一家还是祖先都是钟馗？这张脸对所有姓钟的人具有免疫？
邢云渊默认了董事长和钟子琪都是钟馗的后代。
不过，跟董事长聊聊学术方面的，即使大家的专业各不相同，也能很好地交流。
邢云渊从学生时代起就坚持和努力，为的不就是能有现在和你平等地交流吗？
“一年内，”子熙的食指敲了敲桌子，“做出来，我会提供帮助。”
但钟子熙，你终究是我无法翻越的高山。
邢云渊面带笑容，点头道，“没有问题。”
一年是不可能的。
邢云渊向子熙要一份当年于雪荼撤刊的论文，子熙没有给出准话，但他可以找一找。当年钟青玉诸琼玉王子姬于雪荼这个F4组合一直都没有拆散，关系那么铁或许于雪荼真的落下那份手稿在钟家也说不定。
对了，之前于蕊说过，于雪荼有一篇论文遗失，很可能落在钟家。
子熙忙乎了一个晚上，还要求雪媚娘用OCR一起帮忙找，找了半天翻遍了小青玉、钟子璟和自己的书房，一人一机都找不到。
“不可能啊。”子熙挠了挠头，又跑去小青玉的书房，雪媚娘冷不防地说，“你肾好，你找。”
小青玉的房间，堆满散乱的纸张，书本也是乱七八糟地堆放成一座小山丘，仿佛这间书房遭受过洗劫。
……估计是他去世后一直保留下来的，完美体现了其个人风格。
相比之下，子熙的书房堆放整齐，反而有一种强迫症 性冷淡感。
夏杏曾评价为：gay里gay气的书房。
啧，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反正从书堆和废纸仓里找到那篇论文的时候，子熙已经见到凌晨四点的早晨。
只是因为那片论文是铅笔手稿，而雪媚娘默认OCR识别的是电脑字体，一旦字迹稍微窜点行潦草一点，雪媚娘就翻脸不认字。
整个晚上都搁在这五页孙子上了。
子熙很开心的笑着。
但这一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经久不散的低气压场。
抱歉，实在是保证不了日更，一是没存稿，二是思维混乱。
（先让我喘口气.JPG）
本人身上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但承诺每章更新约5k字（死线）
【然而到了现在故事线还没更到三分之一我枯辽Qv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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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Chapter 11.2 续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