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熙爸爸的书房里搜寻了一个上午,除了他的笔记本,和其他书,什么也没有找到。下午他去爸爸的卧室里找找看有没有书信纸条或者日记本之类的,结果他找到了一本A6大小的皮革本,翻开第一页,里面什么也没有写。子熙翻倒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你找到这里,想必你已经看到我留给你的字,也会猜到我已经知道你是谁。请去自首。
落款的日期是钟子璟遇害那天。
子熙又翻了一下其他抽屉,找到一些零零碎碎的随记的小纸条和号码。他拿着这个小皮革本去了一趟于家。爸爸那天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于家。
于宅现在的所有权都在大姐于蕊手中,不过到谁手里都无关要紧,于蕾和于蕊本来就是感情相当要好的两姐妹。
但是对子熙来说可能有点……尴尬?
他按了门铃,过了一段时间才有人回应:“您好,请问您是?”
“子熙。”子熙说,“我想请教一下,那天我爸来这里做过了什么。”
铁栅门咔的一声开了,子熙进去后随手关上,往里面走约五步,他来到檐下,还没抬手敲门,正门咔的一声开了,子熙一个人也见不到。
“自动化做的不错。”
准确来说,于家里没有人呆在房子里,她们在偏房整理东西。
子熙听到屋外遥远的地方传来叫唤声:“于樱!去主屋!”不一会儿子熙便看见一个长着一头黑直姬发的女人从二楼走下来,她那双淡樱粉色的眼眸顾盼有神,直勾勾地看着子熙,她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坐,子熙。我给你冲杯茶,妈妈很快就到。”
樱花般的女孩很快就消失在子熙眼前。诚如她所言,于蕊和于蕾很快就来到客厅,同样也是从二楼下来。
结束了简单的寒暄后,子熙问,“我或许有点好奇,从刚刚的声音来判断,你们似乎在外面。这里有阳台?”
“没有。”于蕊笑着说,“准确地说我们在屋外的杂物室,里面堆放了一些实验仪器和妈妈的一些论文。”
“你是问我们是怎么从外面跑到二楼的对吧?”于蕾说,“二楼有扇门,门外的楼梯有条路可以直接到偏房。”
“原来如此。”子熙点点头,接过于樱递给他的红茶,“我来这里是为了想知道我爸那天来这里做什么的,你们能详细地告诉给我听吗?”
雪媚娘默默地打开了录音功能。
“可以。”于蕊说,“他来找我们聊了一些关于妈妈的事情……或许你不知道。但我们聊了很久,后来在他的建议下我们先去三楼整理她的卧室,不过当天晚上我们就听到不好的消息……”
“他只是和你们聊天?”
“是的。”
“还有别的事情吗?”
子熙只是想让她们详细地把聊天内容尽可能地说出来,但是于蕾的回答引起子熙的注意,“那天早上我在铁栅门上找到一张卡片,它被卡在门缝里。”然后她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白色的卡片,“上面只是写‘13:00-13:10 power off’。”
子熙看着上面的字若有所思,于蕊补充道,“上面用的是特殊墨水,只有四色视者的我们或者是有四色视者的幸运儿才能看得见。”
我们的眼睛里有三种视锥细胞,分别辨认红蓝绿三原色之一的波频颜色。如果我们缺少其中一种视锥细胞,我们就会变成色盲。三种颜色通过补色原理来让我们知道别的颜色。如果因为突变眼睛里有四种视锥细胞,也就是随机组合里有四个不同的球而不是三个,那它们组合的结果就更多,也就是四色视者的色域比三色眼的还要广,能看到三色眼的人看不到的颜色和某些东西。
不过这种突变是一种低概率的突变,即使真的存在四色视者的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颜色,别人说这是蓝色就是蓝色,这是红色就是红色的,谁也没有到谁的脑子里看一下他眼里的红色是什么,要被别人发现他特别的性状似乎有点难。
但是海瑞尔是四色视者的,她是通过基因修改获得这个性状的。于是她制作了一种墨水,这种墨水对三色视者极其不友好,而只有四色视者可以辨别的出来——用海瑞尔的话来说,就是“筛选”。
回到卡片上的内容。这个只有四色视者才可以辨别得出的“13:00-13:10 power off”,也是一种筛选。它不仅仅筛选出凶手只能是四色视者,还圈定了范围。
首先说,四色视者这个“特异功能”在人群中出现的频率非常低,双子城里如果没有海瑞尔和她的“试验品”的话估计也找不出十个人来;其次四色视者在被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三色视者包围下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如果他真的幸运地路过得以一瞥这张卡片,或许他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但其他人都没看到,人类的从众心理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被认知包围,自己用一个“看错”或者其他概率性的理由来有篡改自己原本的认知,真香就此被掩盖了。
再者,上面写的没头没脑的——一个时间段和一个事件,地点呢?人物呢?不知道地点这个四色视者继续靠运气撞中事件地点来充当人物吗?
然而这个凶手知道地点在哪,他或许和这个留下卡片的人认识——两个都是四色视者?在容错率=0.01的范围内,这或许对那四个不幸的人来说就是“天要亡我”了。
“好的,谢谢。”子熙拿起卡片,“我问的也差不多了……”这是于蕊说,“我们在整理妈妈遗留的手稿时发现她有一份手稿遗留在你家里,”于樱给子熙换了杯茶,于蕾说,“你能帮我们找出来吗?”
“应该吧。”子熙说,“我不大清楚在哪个书房里,不过我会回去找的。”
“那就拜托了。”
“不过,”子熙问,“你们怎么知道遗留了一份手稿,而且还是遗留在我家?”
“啊是这样的,”于蕾说,“我妈有随手做时间规划清单的习惯。她每天早上都会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安排好然后一个一个去做好。我们发现她有一天清单上有一条是写论文的,后面备注是在钟家完成。但是我们没有找到那份手稿,所以我们猜想会不会是遗留在那里。”
子熙点点头,于樱双手合十,“拜托了,那一份是被撤刊的,应该说现在别的再也找不到她了。”
“好的。”子熙颔首,“我尽快。”
子熙离开了于家,手机震了好几下,子熙拿起来一看,是三条来电提醒。
拨通后,子熙接上耳机,“喂?”
“您好,钟先生。”手机里传来字正腔圆的调调,“经过核实,您符合继承钟子璟先生的遗产的条件,请在今天上午十点前回到1区别墅区钟府来完成关于遗产交接事宜。”
好了,CEO是你的,钱是你的,房子也是你的。子熙慢悠悠地走回家,心不在焉地签字,魂不守舍地听着。空荡荡的家里只有他、管家和保姆,而他有公司有钱。
除了满满当当的书房,子熙还剩什么东西?
Boring.
保姆尽职地来到子熙的房门前敲了很久,仍未见人来开门。她打开后探了头进去一看,子熙不再房间里。她在二楼里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打开,除了书房,她都检查了一遍,都不见子熙的踪影。她又在书房里敲了很久的门,仍是无人回应。
子熙被房门的一声巨响惊扰了,他抬起头,看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他的保姆,他问,“有什么事?”
“少爷,我找你找了很久。”保姆的声音颤抖着,她小声嘟囔一下,“……少爷,请下楼吃午餐。”
子熙惊讶地瞄了一眼手机,原来已经到了中午了,但感觉好像没过多久一样。他对着保姆抱歉地笑着,“对不起,下次我会预先告诉你的。”
下午子熙洗干净双手带上医用手套和发套,去翻开爸爸的日记本。
那是他很好的一生,就像一股冷泉无声无息地流淌而下,又无声无息地干涸了。
“他的名字叫什么?”
“第一个字取钟,第二个字取子……”
“是嘛?”于雪荼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会给他起名叫‘钟青玉’,你叫中青玉,他叫小青玉呢。”
“因为我是小青玉,所以他不叫这个。”小青玉白了她一眼。
躺在婴儿床的钟子璟由保姆照看着,于雪荼不知从那天起就不再来看小子璟。
——抄自父亲的日记本
这是他第一篇日记,准确来说,是第一篇抄录,不知道从哪个本子里撕下来的一页纸夹在这本日记本的第一页里,讲的是关于他小时候唯一和一家三口有关的内容。
后面写的就是经常把自己锁在书房里紧锁眉头是不是看两眼窗外的爸爸小青玉,钟子璟还小,不懂事,但他也不敢上前问爸爸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反正应该是不好的事情。
不过爸爸很喜欢钟子璟能喜欢他的小白板和草稿纸。书房里几乎要挂满了小白板,地上、书桌上,甚至是书本间书架上,都是草稿纸。爸爸说,这些都是他思考的产物,或许哪一天写一条全新的公式出来会需要它们。
钟子璟问,“爸爸,什么是公式?”
你怎么开始问这个不属于你年龄的问题呢?你可知“一入数门深似海,从此良知是路人”讲的就是你爸吗?子熙轻轻一笑,心道。
爸爸笑得很开心,抱着钟子璟给他挨个小白板讲上面的公式。
果然是“从此良知是路人”。
钟子璟和爸爸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这些都是他珍贵的回忆,尽管都是爸爸讲的公式函数数学分析等等等等的东西。
钟子璟也很高兴。
但是爸爸时不时就要离开家,或者说,时不时就有人找上门来。保姆说,那是有人要拜托爸爸帮个忙,他接受了,就要离开家一段时间。
钟子璟以为爸爸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才如此忙碌,他发誓要练就一张能言善辩怼人不倦的利嘴来给爸爸帮忙。
有一天,小青玉急急忙忙地赶到初中部,因为老师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钟子璟和别人起争执,现在躺在校医室里观察。钟子璟醒过来时他已经在床边坐了一个下午。
“醒来了?”
钟子璟感觉仍然不太好,他点点头,小青玉叫了保姆送杯水上来。
钟子璟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脑袋还是一片混沌。小青玉给他喂了一口水后,钟子璟又休息了三个小时左右,保姆把稀粥和汤送上来,小青玉和他一起吃。
最后小青玉没有问他什么问题,或许是因为他脑震荡的缘故而没有问。
到了半夜,钟子璟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偷偷下楼想要翻冰箱找吃的,结果看到开着的冰箱门前阴森森地坐着一个默默吃东西的小青玉。
钟子璟想要转身上楼时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悄悄地侧了侧头看一眼小青玉,结果小青玉拍拍手上的残渣说,“肚子饿了就下来吃,光明正大地吃,不要偷偷摸摸地。”
半夜光明正大地翻冰箱就有理了。钟子璟心里默默地记下。
父子两人挤在一起冰箱门前吃布丁和冰淇淋的样子看起来像挤在一起一大一小的两只企鹅。小青玉关上冰箱门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冰箱里面的情况,然后他拍了拍钟子璟的肩膀,“明天保姆问起我来我要把你给供出去了。”
“共犯。”钟子璟说,“我也会把你供出去的。”
像一对小朋友。
“好了,”小青玉拍了拍他的背,“这么晚了上去休息一下就去睡了,小孩子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老人家不睡觉会变傻的。”钟子璟毒舌一下,一口气上到整个楼梯的中间,他转过身,“爸爸会陪我吗?”
小青玉笑了笑,慢慢地走上去,“会。”
小青玉不会讲故事,所以他给钟子璟讲能斯特方程的推导过程。钟子璟闭着眼听着他低沉清晰的声音说出:“电极电势等于标准电极电势减去n×F分之R×T乘lg(每一个生成物的浓度的化学反应系数次方的求和比上每一个反应物的浓度的化学反应系数次方的求和)……”后,钟子璟睁开眼睛,“爸爸,对不起。”
“没关系。”
“我和同学吵起来了。”钟子璟委屈地说,“他吵不过我,恼羞成怒就和我动手了。”
“嗯。”
“老师说我说的话不留余地,也告诉我几次要我说话那么针锋相对。”
“嗯。”
“但是我吵架可以吵赢别人。”
“为什么呢?”小青玉平静地看着钟子璟,就像夜深那一潭寒潭,“为什么要吵赢别人?”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帮爸爸。”钟子璟说,“帮爸爸拒绝别人,爸爸你就不会被别人麻烦。”
“傻孩子。”小青玉握着钟子璟的手,握了握,又松了下来,“那些人不是来麻烦我,是爸爸要拜托他们。”
“爸爸你为什么要拜托他们?”
小青玉又握了握钟子璟的手,目光好像能看到很久以后的未来,“爸爸要做一些事情,为了以后的我们。”
钟子璟不知道那样的未来,不然他一定会不答应。
但那以后,钟子璟就被调到别的班上,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上课了。小青玉曾经找过老师说了这件事情,老师说这是钟子璟的意愿。但只有钟子璟知道,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
就如不久他和一些年纪差不多的学生一起组合成一个辩论队去比赛,一站到底,去了蛇夫城拿了金奖,为他鼓掌的除了在电话里为了庆祝给他五音不全地唱生日歌的小青玉,就只有东岸这个和他一直搭档默契十足的一个东岸的朋友。
爸爸唱歌五音不全。钟子璟记下了。
钟子璟回到双子城后,才知道爸爸研究出一种全新的加密系统。这个专利是钟氏的摇钱树,小青玉给钟子璟补了一份生日礼物就是送他一个看起来像摆件一样的密码锁。
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就会来到钟家门前来,小青玉开头赶了几个,后来他报了警。尽管如此,钟子璟每天往窗口看过去时,总会看到某个旮旯里躲着一个盯着这里的人。
从他们的眼睛里钟子璟能看到那股**,钱、权、名望,诸如此类。这和沉下气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没个人提醒他还会饿晕的小青玉真是一个反例,或者叫衬托。
钟子璟敬重父亲,尽管他对别人张开嘴巴来除了极其有限的几句寒暄就是泛函分析复变函数变分方程等等,他还是个好父亲。
父亲一生没有干过什么坏事,一直过得很纯粹,专注地度过每一天,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一个能和你静静地坐在地上三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的人,但是这三个小时过去后,你所有烦恼都被他用魔法净化掉了。
钟子璟后来从管家口中得知那些每天蹲守在外面的人都是冲着小青玉的加密系统过来的。
他还对社会做出回报。
尽管他唱歌难听,钟子璟还是很敬重自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