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区后,她并不打算同张磊一起回酒店休息。
每每回想起小男孩胆怯请求的模样,心头像是同刀缴般的撕痛,究竟该有多无助才会跟陌生人求助。
她打了车,马不停蹄的去往市区最权威的三甲医院,虽然无法证实孩子的话是真是假,但如果因为自己的视如无睹而造成任何不幸之事所发生的话,她会比受到欺骗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拿着记好的备忘录同医生表达着自己所需要的药品,她并不知道这几种药品有什么疗效,也不知道这个药治什么病,更不知道这几种药是来给谁服用。
但她需要这些药当作敲门砖见到河娥,并且那个孩子更需要!
医生同情的打探起:“给谁买的?带人检查过了吗?有病例单吗?”
安杺本以为这些就是普普通通的药品,可听着医生严肃的语气让她有些吓住了。
她略显忐忑的回复:“给孩子买的,这些药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药?这当家长能这么草率吗?”医生被气笑了。
安杺被一连串的指责训斥的哑口无言。
医生见她一无所知的样子无奈的科普着:“这几种药都是治疗小儿癫痫的,治疗用药需要按疗程联合使用的,在没对孩子具体诊治检查以前,很抱歉我没法给你开。”
小儿癫痫这个疾病学名在医生说出口时将她的防线彻底粉碎,看着手中这些药物的名字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安杺小心谨慎的询问:“医生,那这种病有没有可能被治愈。”
“不好说,具体情况还是要具体分析,如果小孩真的有这种问题的话一定要带来医院治疗,不要光想着吃药就能缓解,到时候耽误了孩子会后悔一辈子的!”
到最后也没能成功拿到这几种药品,从医院离开时心情沉闷抑郁寡欢,原来小男孩是在给自己求药,就算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是看到如此听话的孩子要遭受疾病缠身的折磨,就算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不动容。
她停住脚步想着除了药品能不能做点为他力所能及之事,也不枉费他鼓起勇气的开口请求一次,哪怕没与他达成协议见到河娥,于自己而言也算求的心安。
安杺再次折返回医生办公室,可她的的问诊时间早已失效,只好坐在门口等待所有患者问诊结束后再拜托拜托医生。
她盯着屏幕没敢出神,看着电子屏上的呼叫牌停止工作。
这才不好意思的上前再次冒昧打扰着。
敲敲门站在门口:“医生,不好意思耽误您点时间?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医生见她对此还算上心,就没狠心拒绝:“还有什么事?”
她走上前去:“除了药物,我能不能先给他买点其他补品之类的!”
“你的当务之急是带他来看病,不是买这些没用的补品!”医生语气强硬。
从小安杺便怕极了医生,现在面对医生的严肃斥责自然是胆怯极了。
她握紧包包鼓起勇气开口解释着:“这个孩子是我老师家的小孩,我就想力所能及为他做些什么,不过您放心,我会努力争取家长的同意带孩子来看病的!”
医生对这个解释也没再评价什么:“那我给你开点维生素B6,钙镁之类的吧!先补充点营养元素!”
拿上处方单安杺谢过医生,愿自己做的这些小小贡献能对孩子有用吧!
酒店大厅里,外出吃饭的张磊偶遇到她,见她手中拿着瓶瓶罐罐的药物冷嘲热讽起。
“真去买了?不过安总监我可要多嘴提醒你,最好还是少多管闲事,万一他们吃了药出现问题,公司和你可都脱不了干系要负责任的。”
“你也少管闲事!”安杺不想多搭理他。
这些问题安杺自然也是考虑过的,当了这么多年的总监,这种权衡利弊之事她不可能不懂,自己早已不是初出茅庐同情心泛滥的小女孩了。
同情是真的,心疼是真的,想帮忙也是真的,但为此要达到的目的也绝不会忘!
第二天一早,同一时间两人再次坐上了那趟通往寨子的班车。
只不过,仅剩安杺和张磊两人。
这时她才明白,昨天小男孩跟爷爷为何那么早在车上跟她相遇。
下车来到昨日与小男孩约定的场所,安杺心里也没底,她并不敢确定小男孩是否真的会遵守约定。
等待了许久,依旧未见他的身影。
张磊翘着腿悠闲的嘲讽着:“看吧,我就说那小孩根本不可靠,照我说人家就在耍我们玩呢!”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恶趣味!”
他薅起石岩边的野花:“我看这村里的人都不正常,大人小孩都缺根筋神神叨叨的!”
安杺怕他的不雅言语被人听了去,寨子里的人本身就对他们这样的外来人员有意见,倘若这样的言论被人抓住小辫子,那此次求学之路更会雪上加霜。
她蹲在路边不由自主的哀声叹气。
是啊,小孩子的约定本就没有定数,她就不该把期待寄托在此。
“阿姨,药带来了吗?”小男孩慢吞吞的走过来。
神情动作沉稳的不像个孩子,他期待的望向安杺手中提着的瓶瓶罐罐。
安杺握住孩子的手,虽然肉乎乎的但身体看起来非常虚弱。
也是,癫痫的孩子本身就不能剧烈运动,自然不会多么强壮。好在他看起来拥有很多爱,血肉依旧在疯长。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昨天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孩子的眼神从未离开过那袋药:“远志,村里的人都叫我线儿茶。”
顺着孩子的眼睛安杺低头看向袋子,她愧疚的拿出里面的维生素:“线儿茶,你想要的几种药医生叔叔说需要病人去才可以开,所以阿姨只能先给你买了点维生素补品。”
线儿茶亮晶晶的眼神猛的暗淡,只剩无尽的失落。
安杺强颜欢笑的找补着:“我问过医生叔叔了,这个维生素对生病也很有帮助的。”
听到对病情会有帮助,孩子便收下了这些维生素,在他看来所有对病情有帮助的药物他都愿意尝试。
“是你生病了吗?”安杺期待着否定的回答。
“嗯,对不起姐姐,我是个坏孩子!是我不乖不听话上天才这样惩罚我,是我撒谎了,我不该跟你做交易的!”线儿茶努力控制着情绪,避免自己突然发病。
安杺捧着他的脸安慰着,像是看到了小时候无助的自己。
“药太贵了,嗲嗲根本负担不起,尽管村里的婆婆们都会帮衬我们,但根本不够。医生说不吃药会死,我还不想死,我想快点长大让嗲嗲过上好日子!”他委屈低喃着。
他的话让安杺控制不住眼泪朝外溢出,面对线儿茶轻而易举的将缠绕身体的痛苦说出口,她心头发酸。
明明他还是个6岁的孩子,却要被迫懂得这些。
面对巨额的医药费,也只能费尽心思与外人做起交易,好好长大在他这成了此生最奢求之物。
“线儿茶,不是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讲话吗?”爷爷跑来将孙子与安杺拉开安全距离。
“爷爷,您误会了,我们没有恶意!”
爷爷恶狠狠的审视着,昨天留下不美好的印象依旧深扎在心底。
被爷爷保护在身后的线儿茶,抱紧爷爷的大腿为安杺解释着。
他晃荡着手中的维生素:“嗲嗲,这个姐姐是好人,她还给我买了维生素呢!”
爷爷虽然脸色已经铁青,但面对孙子软糯的小脸却怎么也不忍责备:“嗲嗲不是让你不要把这些事情跟外人讲吗?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他们要是把你拐走了怎么办?”
本来坐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张磊突然出声:“这个老头居然把我们当成人贩子,这里的人果然不正常。”
安杺无语的朝后翻了个白眼,张磊这才安静下来。
线儿茶带着哭腔:“可是他们有很多钱,比村里的任何人都有钱,这样嗲嗲就不用辛苦攒钱给我买药了!昨天的糖果就是姐姐给我的,姐姐是个好人!”
孩子的世界果然纯粹美好,他们认为给糖果会是好人,认为愿意帮助的也是好人!
可是,对不起,这些所谓的的‘好’多多少少都是带有目的的接近。
他的天真让安杺自愧难当,面对欺骗所带来的羞耻感,她没资格为自己开脱。
年近70的爷爷抱起线儿茶也丝毫不费力,可能爷爷并不服老,也不敢老。
安杺没好意思再提河娥一事,只当这些成为一段特殊的小插曲。
她不愿再过多打扰,准备试试其他的方法,再去别处碰碰壁。
线儿茶抓着爷爷的胳膊殃求着:“带姐姐去见见我婆婆吧,她都遵守约定了,我不想当个骗子!”
谁让爷爷最疼爱的孙子开口了呢,虽然没能将药成功带来,但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承诺大于一切。
“跟我走吧,不过老太婆要是不想见你们那也没办法喽!”爷爷傲娇着别过头。
安杺激动的使劲握住线儿茶的手,没想到误打误撞真的让一个孩子成为引路人。
“姐姐明天来给你带很多好吃的,好不好!”
她站在爷爷身旁,凑在线儿茶的耳边低语着。
“我婆婆会见你的,她很好很疼我的!”线儿茶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着安杺。
穿过深街小巷,在人群熙攘处,一所特色的吊尾楼式住宅映入眼帘,小路旁的溪水与错落的草坪相辅相成。
老宅大门紧闭,从外面看起来荒凉许久,像是一栋没有烟火气的废弃烂尾楼。
爷爷嘹亮的嗓音用土话朝里呼喊着,没人应答。
安杺尴尬的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
“我婆婆,线儿茶来找您玩了!”孩子用力拍打着门框。
没过两分钟,里面栓起的锁松动开,老太太头发雪白但却盘起发梳理整齐,穿着配饰也不同于寨子里的阿婆们那般。
她没注意到安杺局促的站在一旁,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线儿茶这么一个宝贝。
抱过线儿茶扫视了周围一圈,看到两个陌生面孔突然没好脸色的质问起爷爷。
“杨老头,你什么意思?”
爷爷五官紧皱,憋着的苦也没法倾诉。
“我婆婆,这个姐姐是我的朋友,她人很好的,给我送了糖果和维生素呢!”线儿茶搂着河娥的脖子解释着。
河娥看在线儿茶的面子上让他们进屋先歇歇脚,亭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打磨物件,竹篮里盛满了稀奇古怪的植物果实。
看起来异常庞大的工程量,但却只有她一人独自制作。
这里虽就老太太一个人居住,可看起来充实无比,独居的她享受着自给自足的轻松平淡,躺椅旁整齐搭放着茶壶与书本,锅里沸腾的绿豆汤还有朴实无华的小菜园。
她的智慧,勤劳,依旧旺盛的生命能量狠狠打动着安杺,看似平淡的生活里其实都充满着创造与活力。
安杺站起身主动介绍着自己:“河娥老师,今天托线儿茶的福,很幸运见到了您!我是北京M集团的设计师安杺!”她指了指张磊:“这位也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张磊!”
“设计师?哼!行了,不必叫老师,我担待不起!也不想了解这些洋气的公司!”河娥喝着茶水丝毫不留情面。
虽然不懂这个寨子为什么如此排斥外来人员,但安杺现在敢肯定的是绝对跟河娥息息相关。
“这次冒昧打扰,就是想来跟您了解学习制作果实工艺的。我知道您现在有不少意见,这些偏见我暂时还无法抹去,只求您能给我一个机会,别驱赶排斥我!”安杺赤忱的表达出自己的真心。
河娥冷笑一声:“又是这套!来喝茶我欢迎,其他的恕不奉陪!”
安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学习资料摊在桌面:“老师,我有事先粗略的了解过这项工艺,也了解您过人的手艺,您肯定也知道现在外面贩卖的大多都是技巧简单的耳环项链一类,对比您所掌握的全是九牛一毛,我不信您不愿将这项独特的技艺传教出去,也不想让它在您这失传吧!”
“能说会道,赶紧走吧,我没兴趣听这些!”
她的固执让安杺彻底没辙了,眼看天色变得暗黄,回程的班车也要再次返航。
张磊清咳了一声:“安总监,时间不多了,该回去了!”
河娥正好也借此为借口,找到一个驱赶他们的理由。
杨爷爷抱着线儿茶走出小宅,面对刚才冷峻的气氛这才送了口气。
他们走后,河娥再次紧栓上门,站在门口低声着自言自语:“真有趣,又是设计师!”
张磊的催促,让安杺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
这般早出晚归的时间线,确实浪费了不少宝贵时间。
她跟杨爷爷打探着:“这个寨子里有没有宾馆客栈之类的落脚地,我可以出两倍的价格短租几晚吗?”
爷爷摇摇头,寨子里连通车都如此艰难,自然没有游客更不会有客栈民宿之类的。
线儿茶晃了晃爷爷的胳膊暗示着:“嗲嗲,要不然让姐姐住我们家吧?爸妈的房间不是还空着吗?而且姐姐还会给很多钱呢?”
安杺期待着爷爷的回复,就算再不情愿,面对生活的艰辛这点钱已经成了巨大的诱惑力。
杨爷爷点点头:“好吧,那我今天晚上收拾收拾!”
张磊诧异的威胁起:“我呢?我住哪?总经理可让我寸步不离的保护你呢,难不成想甩了我?”
安杺尴尬着再次问起“还有其他房间吗?我可以加钱!”
“嗲嗲,我跟姐姐住妈妈的房间,让叔叔住我的房间行不行?”线儿茶撒娇的恳请着。
爷爷自然会满足线儿茶的一切愿望,便同意了这个请求。
临走时安杺答应了明天会给他带很多好吃的,也深知所谓示好根本不及他们所给予自己帮助的丝毫,奈何当下却只能给予这些。
回到酒店后她收拾着物品,也期待的迎接起渝西的未知生活。
这几天安杺与文屿琛的生活轨迹大不相同,他们之间的生活分享再也做不到相交重叠。
她睡觉时他开始工作,她工作时他才准备休息,俩人总是怕扰乱对方的休息,却永远也了解不到最新情绪近况。
工作的忙碌麻痹,让感情板块的缺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了生活的碎碎念,期待值也在慢慢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