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日。

回到庭院后,还留给了我们很长的一段时间。

宋束生了灶火,把张老师给的土特产炒了吃,他做饭的手艺比之前进步了很多,不像小时候那样要把灶台炸了,被奶奶赶着出了门。

这样的他还挺反差的,毕竟宋束之前在我眼中都是温柔可靠的形象,但一到做饭就开始撇开形象,变成孩子气一样,他在儿时常因为不能给我做美食而烦恼,要么就是太咸要么或太淡。

他在厨房操劳的身影让我不得心生愧疚……于是我起身帮他拿菜,欲要切菜时,他说放着让他来露一手。

我眼见着大火蔓延升高,他将土豆丝快速地切成薄丝,剁得菜板震了好几下。

张老师给了我们自家种的土豆,以及他老公在县城里做生意的一些油麦菜,过年吃剩下且腌制很久的腊肉,最重要的是,还有爷爷奶奶种的番薯。

我不知道有多久没吃过这股甜腻的味道,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当着宋束的面又哭了出来,米饭都生硬得难以吞下。

其实在他的视角里也挺恐怖的,回来后第一次亲手给弟弟做饭,结果没吃两口就哭了?

“你怎么哭了?”

我拼命憋住眼泪,摇摇头说:

“没事。”

“我做的有这么难吃吗?”他脸色大变,一副不想活的样子。

本来处在委屈情绪中的我,听到成熟少年的这一句单纯的傻话,差点没绷住。

看着他恐慌且不安的眼神,我抹了把眼泪,急忙否认:

“不是……”

但话说到一半,我的脸却先比我的脑子先扬起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

米饭混着泪水吞进肚里,我实在忍不住了,像宋束之前那样放肆地笑。

“你笑什么……哥真的很怕。”

“你为什么要怕啊,要是难吃,我直接骗你自己尝尝了。”

“你有这么坏?”

他夹起一块土豆丝放入嘴中,没什么异样。

呵。我就是这么坏。

他总是骗我,所以有时候我就想让他吃瘪。

不管是用小孩子的把戏逗他,还是骗他那些现实的残酷。

让我报复一下你就好,就一下。

“宋束。”

「我这么坏都是因为你,你知道吗?」

好骗子。

我本来想说的是这句话。

撇下筷子,他扭头看我。

嘴还在嚼嚼嚼,腮帮子跟着鼓动。

我有一瞬间真的被那股清纯男大的傻样骗到,一时语塞还真就不忍心对他说出一些伤人的话来。

“……算了。”

我无奈地扭头,宋束却将我缓缓的动作逼停,温柔地掐住我的脸扭过他这边。

“你……干嘛?吃你的呗。真没事。”

一句话不说,刹那间脸凑过来,与我的唇就差几厘米!

我吓得都闭上了眼睛,手骤然攥紧了大腿上的衣尾。

紧接着感受到指甲刮蹭在我脸上的一下划了过去,等了一会儿后我才敢睁眼,与他那双时时刻刻在魅惑我的眼睛对视。

依旧近在咫尺。

我只觉得呼吸和心跳全都在猛烈地加快,呆傻地望着他。

“啊,刚才嘴里有饭,忘和你说了。吓到你了吗?”

你说呢?!这人绝对有意为之。

“你嘴边有饭粒。”

那你要是有胆子逗我,用舌头把我嘴边的饭粒舔走啊。

你又做不到。

宋束,你最精了。

就喜欢吊着我,做这种豪无意义的情趣小动作。

但我竟然心甘情愿。

我们俩早早就睡在了同一张床上,而且这床比我想要还要舒服。

因为长期睡在了梆硬的阳台,破旧的皮革椅,所以在这一舒适悠闲的环境会放下所有防备,原因当然也包括身边有宋束。

我起初不敢和他面对面睡觉,但每当第二天醒来,睁开眼睛。

第一场景就是他在睡觉的脸。

不过那也是睡着之后的事了,我睡觉不安稳,宋束之前也说过。

真的吗?

那为什么,他比我更不安稳啊!

先是翻了几次身,然后又紧贴在我的后背,觉得不对又撒开,还总发出异响。

这人的动静能不能小一点!

“你到底有完没完?”我扭头厉声问他。

他一下被我震住,停下翻滚的动作,用被子捂着嘴,就像古代那些优柔寡断的女子捂袖一样,一张俊俏的脸,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别凶哥。哥怕。”

我觉得他绝对是疯了。宋束绝对被鬼上身了。

“宋束,你装你妈啊。”

“妈不是走了吗?”

“……你给我正常点。”

我现在彻底信了他那天听了我的话,从今天的表现来看,莫名其妙的恐惧委屈,撒娇撒痴,撒泼打滚,就是为了弥补十六年没有对我的依赖。

尽管我嫌烦,不适。

但我打心底的开心,又不能表现在脸上。

他绝对知道每次这招对我管用。

他听了我的话,很快调整回原来的样子,从被窝里露出一个脸说:

“和哥玩那个「睡前秘密大公开」的游戏吧。和哥玩,哥就不闹了。”

这种话就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

“滚滚滚!玩几把!”

我绝对不能让他在耍我,脑子里已经够乱,要是让他赢了,又问些奇怪的问题怎么办!我这波直接不睡了呗!

我感受到身后一股龙卷风刷的一下转过来,他猛地贴在我耳边,用那股之前勾着我的声音说:

“也可以。”

我察觉到下身一热,他说着说着就把手探进我的睡衣裤里,舌尖舔了下嘴角。

“哎哎哎哎哎哎我玩!我玩!别搞!”

我吓得求饶要哭,那股燥热差点又暴露无遗。

宋束不舍得地松开手,过了一会儿,又在无耻地笑。

把他嘴撕了吧?我想。

他之前有这么爱笑吗?还是因为太久没见我了过于开心?

听着少年正在喊着石头剪刀布,我不情愿地随便出了个布。

他出的剪刀。

操!我今天逃不过了是吧!

“嗯……问什么问题呢?”

他假装沉思,但我笃定宋束这个心眼子肯定早就把这个问题想好了藏在心底!

拜托,只要不是奇怪的问题就好,我今天已经够疯了!

上帝保佑,老天爷保佑……

当我转了眼神向他望去,却发现刚才阴险的脸变成了淡淡的,忧伤的。

他讲话,跟白天喜欢逗我的样子完全不同。

甚至还有因为下一秒要哭出来的缘故,他的说话都带着梗塞和鼻音。

“你这段时间,过得很差吧?”

这次是苦涩的笑。

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我的意外,他温柔的嗓音,问出了埋藏在树根蔓延最深处的,我最不愿意他问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样问?

不问我过得怎么样,因为你明明知道,我过的不可能好。

所以我才讨厌这个游戏。

其实我不想玩这个游戏的缘故,就是由于宋束说了谎,违背了游戏规则,让我觉得宋束以后会说谎无数次,对此有了阴影。

但当你看到我身上的伤时,你是否会后悔当初离开的决定?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其实这样完全没有问题。

只要我乖乖的,哪怕被辱骂,只要我平静地接受一切,那些多余的伤害完全可以避免。

我就可以在和你重逢时,以一部完美的身体状况去迎接你。

但你似乎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我从来不会逆来顺受。

宋束,你比我成熟的太多了。

你会根据他人的看法随时改变脸色,会看着局势现状以保证损失最小化。

这样的生存环境反而促就了最不真实的你。

也就是,好人。

但是个骗子。

我做不到你这样。

碰到触碰底线的情况,奋起反抗,绝对不让自己受委屈。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宋束为什么要骗我的想法。

看着眼前满眼对我心疼的少年,我越发心梗,也越来越确定这事是真的。

——我竟萌生出了要骗他的念头。

那种不想看见在意的人担心自己的忧愁,不想看见自己的窘迫的样子。

就是不想让重要的人得知,自己无处可捡、且碎了一地的悲苦。

不仅是因为本身的尊严,更是因为不想让他伤心。

这种感觉在此刻变得彻底——因为在很久之前出现过一点点的苗头。

那就是我被苏令娴打的一次。

我想骗他。骗他说我过得还不错。

幼时的我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宋束一直是以这样的心情来骗我的吗?

我感觉我真的长大了,竟然也会觉得曾经的我让他别做骗子,也是无理取闹。

我到底,要不要活成我讨厌的样子?

不要。

宋累,你不要。

我太诚实了,诚实到不愿去跟宋束做一样的骗子。

沉默良久,我的眼泪迸发而出,扭过身反问他:

“我可以……违背游戏规则吗?”

“随你便吧。”

他浅浅地回应。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样问。

……

上下嘴唇已经闭合了许久,再次张开竟又粘在了一起。

就像在阻止我说谎话一样。

“……我过的特别不好。”

我最终还是想做一个、真诚的弟弟。

所以啊,宋束。

向我学习一下不好吗?

2012年,十月二日。

我猛然惊醒,滴滴答答转个不停的时钟,眯着眼才看到已经九点。

对面的宋束不见了。

我知道,昨晚说完那段话后,他一定没有睡着。

他不会又想躲开我吧?因为愧疚?

那也太晚了。

如果他想躲,不应该和我相见的。

现在因为愧疚想要逃避我,是不是太迟了?

哗啦啦的水声潺潺,我盯着镜子里的脸,竟然没有一丝急着找他的**。

嗯……其实是,我知道。

宋束应该不会想躲我。

走进庭院,看着半遮掩的红木门,我走近。

吱呀吱呀的叫唤。

果不其然,少年蹲坐在石阶旁的身影映入眼帘。

这次没戴眼镜。

“干嘛呢?”

他慢慢抬头,回望着站在高处的我,有一种恍然若失的惆怅。

“想你。”他笑笑。

“又来情话?你这些到底跟谁学的?你之前不这样。”

“其实我一直都这样。”

“只是之前你没长大,不好发挥而已。”

他示意我坐下,我恰好有这个意思,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就和小时候宋束跟我将无尽的故事一样。

“真的?那我反应很迟钝了。”我抱着膝盖死命盯着他,试着找出一丝破绽。

我还是觉得他在骗我。

结果他真的露出马脚了,受不了我灼热的目光,偏过头去:

“好吧,你赢了。”

我就知道。

“舍友教我的。”

“这么厉害?我就知道你这三年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呵,高人。”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屑地咬了咬指甲。

“他们想展示一下自己是情场高手?不然怎么莫名其妙教你这些。”

显然我这句调侃问住了他,宋束身体僵硬地一震,然后眼神不知道向哪飘去。

“可能是吧。”

我蜷缩起身子,将半张脸埋到腿窝里,用极其暧昧的目光盯他。

耳根红了。

“你能放过哥吗?给哥留点脸。”脸皮厚的宋束终于向我求饶。

“……这话应该放在昨天我对你讲。”虽然我喜欢看他这样,但是仍不想放过他。

“……是我问的。”

“怎么问的?”我凑近,手撑在石阶沿,饶有兴致地问他。

“你不给哥留条活路?”

他这次从耳根红到脸庞,手捂住,不让我看。

宋束,看不出来啊。

你还是个纯情男大。

“反正你说情话的时候也没打算让我安定啊。”

“其实就是单纯的一次巧合。我在大学经常兼职,往往是夜不归宿,宿管阿姨每次都要催我,但我和她说明了家里的情况。舍友得知后都以为我家里有人生了病急用钱,几个人私下商量着要给我凑钱。”

“这和我问你的有什么联系?”我疑惑。

“后来我告诉他们,纯粹是在和某个人下半辈子的生活攒钱而已,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有对象了。”

“这特么什么莫名其妙的结论啊!”我起身。

这让我想起幼时说过无数次的想和哥谈恋爱,现在谈起仍旧后悔且羞涩万分,我长大了,该认识到自己对哥是什么情感了吧!

突然说什么“对象”两个字,看把我激动的。

“但他们说的也在理啊。”

“然后呢?”

“然后啊,几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情场高手’为我出谋划策,在三年里教了我无数的恋爱技巧,如何讲情话显得不油,都打算让我选几项才艺技能去撩人。”

……我听完后只得发出感叹:

“你舍友不像人类。”

“嗯,确实。”他和我一样对着家门口的稻田发呆。

好安静。

“所以,你喜不喜欢那些情话?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说了。”

这让我怎么回答。

说喜欢的话,这不就显得我像个被撩到的人一样,被那些蠢到没边的情话逗得神魂颠倒,说不喜欢的话,虽然没有任何坏处,但是吧……

望着少年眉眼低垂一副要哭的模样,我又不忍心。

行,装可怜是吧。

想打动我,是吧?

你喜欢随性所欲,那也正是我想要的。

你他妈赢了,宋束!

“你再说两句情话,我听听他们教你的什么狗屎玩意儿。”

宋束听后,面无表情地用修长的手指比了一个枪的手势,缓缓靠近我心脏的位置,笨重地点了一下。

哈?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说什么?你射中了我的心吗?这也太老套……”

“不是。”他摇头。

“哈?那是什么?”

“你的心跳,很快。”

我眼神下移,瞅着他的指尖仍旧没有移开胸膛。

“然后?”

“是因为有个叫宋束的小人不停地上下摆弄你的心脏。”

……

好幼稚。

可是下一秒我的心跳狂跳,耳边传来嗡嗡作响的鸣音——

这就证明了我特么还贼喜欢这种情话!

“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他们没教我这个。”

他垂眉而笑,带着稚嫩的孩子气起身。

不用说我也知道。

宋束,你把我脑子搅得一团糟。

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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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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