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好痛。

什么叫听天由命?哥鼻梁骨的死活难道是老天爷决定的吗?

我翻遍了家,找到了落了灰的医药箱,就放在衣柜的最上方,拿出了仅剩一点的棉布给自己的手指包扎。

昨天手被掐出血了,伤口还没愈合,暴露在空气外,碰到水和其他东西冷的东西会很疼。

手被白布条裹着还挺帅。我想到了小学时那几个男生说拳击手很酷。

奶奶起来了,估计是被我吵起来的。

“累累,现在就起吗?上学不是还有一会儿?”

“今天周六啦,奶奶。”

“那你这么早起干什么……哎呦喂,手怎么了?”

奶奶腿也不好使了,踉跄着走过来,十米的路程走了三十秒,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忙跑过去。

“昨天抓伤了呀。没事的。”

“我看看……呀全是伤口,你这样子,你哥肯定会心疼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家的医药箱落了灰。

好久没用了,自从我摔过跤,我哥格外提防,连爷爷奶奶都照顾到了。

“哦,哥会心疼。”

我反应过来,哥的鼻梁骨还断着呢,还轮不到他来心疼我。

“哦对了奶奶,老年机还你。”

“又找你哥啦?他怎么不回来?明天就是你生日啦。”

“我生日已经……”

算了,不说了。

“哥的鼻……”

这个,也别说了吧。

“哥的学业太忙了,他刚跟我说,过几天就回来见我。”

“好好好……你不再去睡一会儿吗?”

不了吧。我想等我哥的电话。

“嗯,我再去睡会儿。奶奶你也别累着。”

我不想让老人家担心着,想到女人说死亡将至,我就感到一阵空虚。

最后回了房间,我默默关上门,翻开了破旧的书本。

读了一分钟,我以为过了一小时。

哥读书很轻松吗?会因为学习而烦恼过吗?这么高分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啊。

是我太想哥了吗?那确实是。

说好要不依赖哥的。

胡乱的思绪如同毛线球一样冲绕我的神经,让我根本无法静下来读书。

好安静啊。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内向。

哥在的时候我明明话一刻都不停。

哥也从来不会嫌我吵,真奇怪。

“哎,哎是谁啊?束束啊……”

我听到奶奶隐约传来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名字,椅子猛地抽起,大力推开木门奔向奶奶房间。

“你弟弟还在睡觉呢,你等会儿……”

我跑到奶奶身边,害怕动作太大吓到睡着的爷爷,和奶奶示意了一下拿着老年机走到庭院。

“哥,哥,我没睡,我没睡!”

那边的信号可能不好,只听得到哥断断续续的喘息。

那是我哥,那一定是我哥。

他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沉闷的嗓音,躺在他身边超过十年的我,再熟悉不过了。

只是一秒,我觉得自己好像要哭了。

要哭了。

哭了。

“哥,哥……你怎么样啊?能说话吗?不能的话,你嗯几声也行,我想听你的声音,我好想你,哥……”

我的抽泣和过快的呼吸混杂,要喘不过气了。

“没事,累累啊,哥没事。”

我听出来了,哥这次不是被我气的,他是真累,真疼了。

哽咽又心酸的声音。

“对不起,没能给你过生日。错过了你的十三岁生日,对不起。累累,原谅哥吧,哥太冲动了。”

可是今天明明是哥的十八岁生日,如此重大,他都不提一句吗?

“怎么可能会因为哥不来就生气!哥平安健康明明才是最重要的,就算受伤也搞个皮外伤再回来看我,为什么非得是要住院的骨伤!”

我觉得说的还不太对。

“不对,哥不要受伤。哥要平安长大,我不要哥回来了,尽管那不是我想要的,哥,好好养伤吧,我不想看到浑身是伤的哥来见我。”

“好了好了太他妈煽情了……手机用完了就还给我。”

我听到熟悉的女人声音又传来,才反应过来这是“儿媳”的电话,我连忙阻止:

“等,等一下!妈,我,我再跟哥说两句,就两句。”

哥的声音由远及近再次传来——我知道,我的服软计成功了。

“累累,哥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回不来。原谅哥哥,好不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哥不可能不想回来,他这么做,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我知道了。”

“……听话。”

“哥。”

“我在呢,哥在呢,累累。”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单纯想叫我哥。

我好喜欢你呀,好爱你呀,哥。

哦对了。哥生日。

“哥。”

我又叫了一次。

“生日快乐,成年快乐。”

呲啦呲啦的噪音,冰冷的老年机屏幕,以及身旁的空无一人。

好想抱住哥温暖的脊背,扑进他宽大的胸怀。

可是迎面扑来的只有冷漠刺骨的空气以及微小的尘土。

少年欲言又止,最后说,

“你也是。不止生日。”

2009年,一月六日。

今天下雪了。

我在门口帮忙扫雪,太厚了。

以往都是我哥在扫,我在旁边帮忙,有时候调皮地往他身上扔个雪球,他也毫无怨言,也不会回击。

手上的伤早就好了,但却被冻得红肿,很难肆意弯曲伸长。

哥已经有好几个月不回来,甚至打电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而且每次打电话时,对面总有不明显的争吵声。

女人和男人的。

我都理解。

我十二了,渐渐地什么都懂了。

爷爷坐在门口的摇椅上,已经维持这个动作两个小时了。

“爷爷,外面很冷哎,不去屋里生火取暖吗?”

老人家盯着门口那片地,久久不吱声。

“咱庄户人,一辈子就靠几亩地活命,风调雨顺才能混口饱饭。遇上天灾只能认命。你之后还要上学,处处都要花钱…这日子啥时候能松快下来哟。”

他顿住。

“还想在走之前给你多攒些钱呢。”

爷爷转过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尽显苦涩与悲哀。

我鼻子一酸。

“别说这种话。我不爱听,爷爷。”

人总是要死的,这是哥教我的道理。

不管是老死,病死,还是意外,永远不知道死亡和明天谁先会来。

扫完雪,我就上学去了。

哥走后,我就经常早起,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天气冷的原因,蹬自行车的动作都变慢了,所以我要比平常更早起一个小时,才能让时间松一些。

拜托啊,时间过慢些吧。

这样子就可以不迟到,不用早起,爷爷奶奶也不会走得这么快了。

算了,时间还是快一些吧。

只是想快点见到哥。

“想什么呢?看题啊,宋累。”

“啊,对不起……王老师。”

我看着比之前倒退了十几分的成绩,以及醒目的红叉和成群的草稿。

原来我在上课,在老王的办公室补课。

这段时间,我的成绩又退步了一些。

我没有哥的天赋,更没有他那么努力,也没有他随遇而安的心态。

我不怪哥的离开对我造成的负面影响,但事实上确实存在。

我不在的时候,哥会这样想我吗?

很容易想哥,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牵扯到哥。

眼前的题目扭曲成一团浆糊,看得我眼花缭乱。

头好晕,好重,好累。

哥学习也会这么累吗?

刹那间一阵反胃冲进体内,我连招呼都不打,扔下题目跑进厕所,干呕了一阵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我根本没吃什么饭。

我听到老王匆匆赶来的声音,他着急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发现我开不了口,那股恶心劲再一次袭来,我咳出唾沫,眼泪。但是仍然无事发生。

“我……呕——!”

哥会干呕吗?会不舒服吗?

他让我不要着急,慢慢说。

可是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我哥,想我的成绩,想怎么赶上他的足迹。

经过十多分钟的恶心,头痛,趴在水池边的干呕,我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只得用冷水浸泡了脸,申请先回家休息一下。

哥说读书能改变命运,这是真的吗?

我和哥差这么多的分数,还怎么考上好的高中?

考不上好的高中,就考不上好的大学。

考不上好的学校,我的未来一定不会好到哪去。

临走时,我转身悻悻地对中年男人说:

“我这么差的成绩,能考上好的高中吗?”

“可以啊。”

“考不上的吧。我觉得您不必安慰我。”

“真的可以。”

我的上下眼皮真的快要合起来了,我现在只想躺在棉被上睡一觉。

然后再做一个,黄金稻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爷爷奶奶坐在一旁温和地笑,我和哥一起摘庄稼的梦。

“而且,就算考不上,那又怎样呢?”

我刚想回答,男人欲转身,只是反问道:

“你的未来只凭那破分数决定吗?”

——我的未来。

睡了一觉,起来已经夜里两点。

浑身流了好多汗。枕边也有一些口水。

这次睡的真的很安稳。

但我总觉得心事重重。

起身后两眼一黑,顿感头重脚轻,又栽倒在了床上。

“功课还没补……”我挣扎着爬起来,害怕又被落下。

冬天的夜出奇的黑,爷爷前几天和我一起才把灯修好,现在又开始闪了。

鼻尖抖动着写下一行行无力软弱的字,我发觉自己的手开始抖,不听使唤。

——我的未来。

我在试卷上写下四个字,意识不清醒的我脑子开始联想。

我的未来有什么。

“哥,你说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哥不知道。但哥知道,好的未来需要努力创造。”

“怎么努力啊,可以靠哥养我吗?”

“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幼时的我很幼稚,但现在我长大了,我知道不能所有事都靠哥了。

“请同学们写下自己寒假的规划,我开学来检查你们的学习成果,看看你们是否按照计划执行,成绩进步了没。”

如果没有努力的方向,那就制定几个目标吧。

我的未来:

1.考上哥的高中。

这是我当下一刻最想要的,甚至都忘了,我现在最想要见哥。

还有什么……我的脑袋已经不清楚了。

“没有新中国?什么意思?”

“你和哥现在安逸的生活,都是靠**的领导,以及前辈们的团结才争取到的。”

“这么厉害!那哥要入党吗?”

“要。”

“哥也要成为光荣的**员,为中国献一份力。”

“可是现在很舒服呀,还需要努力什么呢?”

“……我们现在很穷,你知道吗?爷爷奶奶每天种庄稼,却只能拿到一点收成,根本不与上涨的物价成正比,我想让村里的人都过上不贫困的日子,包括你,我也要给予你更加美好的生活。”

在那之后,爷爷又提过一次党,当时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土地被翻新也是因为村长是党员,这个小村也是这样被建立的。

我顺着爷爷的话问党是怎样的,老人家打起八倍的精神,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一下午,甚至还手舞足蹈差点闪了腰。

2.跟哥一起成为**员,为**事业奋斗。

我停顿了很久,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些。

就写两个目标……太少了吧,青少年不是要抱有很多远大理想吗。

还能写什么?我托着腮。

我的未来。

“不,哥肯定知道我的未来有什么。”

“我又不是预言家,怎么知道?”

“至少一个肯定是有的!”

哥思考良久,这次是真不回答出来了。

“哥真笨……我的未来肯定有哥啊!

3.哥。

最后一笔写的太过于潇洒,因为我再也没有力气握笔了,没收住尾,导致一勾写的意外地长,就像是一颗参天大树的枝干要冲破天际。

我的未来——

1.考上哥的高中。

2.跟哥一起成为**员,为**事业奋斗。

3.哥。

2009年,一月七日,凌晨三点。

雪还没停。

我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

撕下试卷上那一角“我的未来”,鬼使神差地揣到了口袋里,顺着声音去找爷爷奶奶,我害怕老人家出什么事。

老人家的房间门口为什么经常会搭起一些枚红色的珠链呢?

因为他们说,人越老越迟钝,只有听到珠链互相敲击的断续,和阳光打在其上的那一顺亮——才让他们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听到动静,爷爷奶奶转过头来。

“你们在干嘛呀,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住,我瞥见他们身后的袋子,那是我开学第一天带回来的,我从路上捡到觉得不错还能用,那个时候还是白花花的帆布袋,现在已经老旧到发黄了。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了。

眼睛甚至和脸上无数的皱纹趋于一致,他们连开个口都费劲。

“累累啊。”

奶奶用温和无力的声音叫了我,如果不是这夜出奇的静,我根本听不清。

“明天,去找你哥吧。”

爷爷附和道。

我身躯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看来我真的长大了,如果放在以前,我会兴奋到跳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能跟哥见面了太好了。

可是我十三岁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我走了后,地里的庄稼怎么办,稻麦要谁收,爷爷奶奶平日要谁扶,摔倒了有人照顾吗,生病呢?会不会像我干呕头晕,老人没孩子陪会孤独吧?死后谁又来下葬呢?

脑子的一根弦突然断了,刹那间我反应过来。

那只有一种可能——

爷爷奶奶没有以后了。

我强忍住泪水,接过他们颤颤的手递过的袋子,不敢再多问。

袋子好沉。

我不敢看里面装了什么,也没心思看了。

“去睡吧,好好休息吧。”

脑海中浮现哥挥之不去的身影,我才发觉这几年我一直在经历无数次离别,但那些离别最终都会回头,化身为哥下一次的回归。

“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后吧。”

“哥,再见,多保重!”

“再见,累累。”

因为我们每次都会说再见,

所以一定会和哥再见的。

但这次的离别是真的要再也不见了。

棉被一点都不舒服,我甚至觉得里面有虫子在爬。

我想着睡觉吧,没准真是我想多了,怪我想象力太丰富了,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且最厌恶的事情。

这次做一个什么梦呢……有了,就做一个我们一家长命百岁、幸福安康的梦。

然后就没做成这个梦。

哥说过只要一天都想着一个事情,那梦里很大概率就会发生。

结果我一次都没成功过。

凌晨五点,我醒了。

我该怎么去找哥,忘问了。

是坐公交?还是骑自行车啊。

去问下爷爷奶奶吧,我跳下床。

习惯性地拨开珠帘,轻轻地走进老人房间,摇了摇那瘦弱的身躯,俯身贴在耳边说:

“奶奶,你知道怎么去找哥吗?”

没反应。我以为是睡得太死,又摇了摇爷爷。

最不愿看到的事实还是来了。

我探出指尖,放在老人的鼻前。

——没有温热的呼吸,一片空寂。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泪树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