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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九月三十号。
——哥回来了。今天放学早,我腿蹬着自行车,喘着粗气,听到邻里欢呼雀跃的声音,就知道哥回来了。
今天天气有些热,我穿的厚,闷了一身汗。
一进门,看到哥,我的自行车顺势倒下了,绝对不是我推倒的。
“哥——!”我的泪水甚至没有在眼眶里打转的犹豫,扑向我哥怀中的那瞬间就溢了出来。
哥以前回来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大反应,虽然也很开心。
“怎么了?这次这么激动?”
“想哥了……”
哥的手指尖蹭蹭我的鼻子,说:
“闷了一身汗……哥带你去洗澡。”
奶奶在旁边凑合道:
“你哥回来了刚好亲密亲密,洗好澡就出来吃饭啊。”
我本来兴致勃勃地刚要答应,突然想到——
不对。如果我跟哥一起洗,那我身上的伤怎么办!
“等等一下哥!我自己洗!”
哥抓着我手腕的力气明显松了。
“害羞了?我才走了几个月,有什么不好意思。”
哥凑近我,看着我羞红的脸颊,但那其实是因为太紧张撒谎而导致的,然后他顺势单手托起了我,充满少年干劲的大手抚在我的腰背上。
哥的力气好大。
高中生都这样吗?
“轻成什么样了。让你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哥哥哥哥!不用!”我急忙摇头推开他。
“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哥帮我洗,我很快的!哥你在外面等我!”
哥的眼神好像一瞬间有些冷,我觉得是我眼花了,他应该没察觉出来,没再纠缠我,乖乖地去餐桌帮爷爷奶奶忙了。
我瞥了一眼哥壮硕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其实不止害怕被发现伤,还有其中,真的有一点我害羞的因素。
因为哥的手刚才抚过我的腰背时,我觉得下面痒痒的,难受。
总之,这场风波告一段落了。
这顿饭吃的意外的香,尽管只有油麦菜和一点点昨天剩下的猪肉。
“多久没吃好的了。吃成这个样子。”
哥拨开我嘴角的饭粒,略带心疼的看着我。
我突然想到,班上女生讲的一大堆“土味情话”。
前几天,这场土味情话的热潮确实在女生间很流行,然后慢慢地衍生到男生那块去,多数变成了追喜欢的男生的手段。
“因为哥太帅了。很下饭。”
我盯着哥的脸,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我不免得有些担忧。
少年无奈扭头,但嘴角控制不住地浅笑。
“油嘴滑舌。”
—
晚上,我写了一些作业,哥就在旁边辅导我。
“我今天中午,碰到哥说的王老师了。”
“怎么碰上的?”
“偷偷翻墙去买玉米牛奶,被逮到了。”
我盖上笔帽,尴尬地看着我哥。
“他肯定没说你。”
“哥真厉害,猜对了。我后来说你是我哥,想让他帮我补课,他答应了。”
哥盯着我手里的圆珠笔。
我翘着脚晃了晃,手撑在木椅上,很享受轻松的氛围。
“这支笔,老王送你的?”
“又猜对了。哥,你这么会猜,一定很抢手。”
我调侃道。
他们都说,进入了青春期,一些关于喜欢、爱的心思生出,我毕竟也是正常的男孩子,所以也毫不意外被影响。
“这又是谁教你的?上了初中之后,你的心思倒成熟了不少。”
“因为哥肯定很受欢迎。我有点不开心。”
我盯着笔发呆,突然有一瞬想到老王胸前那枚党徽。
“哦对了,哥,党很厉害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之前其实经常听过……但不知道是什么。老王胸前有一枚党徽,他人很好,我总在想,那党是不是都是好人呀?”
“可以理解是。”
“哥现在就是团员。也就是成为党的前一阶段。”
其实我本身对老王有些崇拜之意,因为在这混乱的学校里能遇到这样的良师不多得,所以导致我也想成为像老王那样公正无私的人。
结果哥这样一说,我更想成为党员了。
“哥什么时候当团员了……都没跟我讲过。你从不分享你的生活。”
我赌气地说道。
不过,我暗暗发誓要跟哥一样成为团员,然后再和哥去当党员,就像老王一样。
哥掐了我的脸颊肉,然后抱我去床上睡觉。
凉席已经撤走了,换成了软乎乎的棉被。
奶奶的缝制技术很厉害,哥也是从她那学的技能。
一块花花绿绿的布,里面塞些棉花,就能成为给予我和我哥温暖的港湾。
我才反应过来,夏天已经结束了。
窗外的蝉鸣声消失了,随之到来的是寂静的夜,以及哥微弱的呼吸声。
我盯着哥清爽干净的脸,突发奇想:
“哥,来玩睡前秘密大公开!”
“玩呗。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算哥补偿你。”
一回合下来,平局。
再一回合。我赢了!
我迫不及待地问:
“哥,你学习好,还这么帅,考虑过谈恋爱吗?学校里肯定有很多人追你吧。”
我这句话其实是试探,我想知道,我哥有没有这个心思,或者说,我有没有这个机会。
为什么我要有这种想法啊。
哥就是哥,反正都是人,为什么不能和哥谈恋爱?
“没有。”
“高中谈恋爱的都是渣男。”哥继续说。
“我记得说的不是初中谈恋爱的是渣男吗?哥怎么偷偷改了。”
原来哥还记得前几天的通话。
“为什么想谈恋爱?”
他叹息,说:
“累累这么漂亮,尤其是眼睛。我还害怕被抢走呢。”
“因为我的眼睛里有你吗?”
“净会耍嘴皮子。到底是跟谁学的。”
我盯着我哥的脸颊发呆,不说话。
哥有颗痣,在脸颊右侧偏上方,而我的痣则恰恰相反,左侧上方。
邻里都说,我长得越来越像我哥,这点我确信,因为每次起床神智不清的时候,看向水面,刹那间看到了我哥年少。
所以那个时候,我才清晰地认识到——
我还没睡醒。
于是抹了把冷水,踩着破旧的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去上学了。
“哥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什么时候成团员了。”
这次干脆没有游戏环节了,我直截了当地询问,他也不避讳我。
“高一吧。有点忘了。”
“党很厉害吗?”
“比你想的厉害。”
“有多厉害?”
孩童的好奇心谁也阻拦不住,包括我也是如此。
连哥都要入的组织,那一定很好了。
“没有**,就没有现在的新中国。”
我记得之前好像听过这句话。
哦,想起来了。是在有一天的升旗仪式。
那天的晨会主题貌似是党,但我没听,是因为又有一个年级主任问我为什么没有校服,花费了不少时间。
当时惊鸿一瞥,看到主席台上的一位男青年,穿着很朴素的白衬衫,落落大方地发言,口中振振有词。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我把他看成了哥。
人总是会下意识把崇拜的人和崇拜的群体结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刚加完美的榜样,我亦是如此。
——那不仅是哥,更是成为党员的哥。
“哥从来不跟我分享高中生活……”
“因为高中很枯燥乏味啊。要我跟你讲讲抽象函数吗?这就是我天天的生活。”
“……不用了。”我赌气地转过身。
我哥看我这样,玩味似地掐了一下我的腰,好巧不巧碰到了我的旧伤。
我倒吸一口凉气,因为疼痛滚出些距离。
糟了,反应好像有点大。
我哥好像发现了。
“累累,再来玩一局睡前秘密大公开?”
他的脸比平时要阴险地多一点,常人应该看不出来,但我觉得他这突如起来的一局邀请,如果我答应,就一定是他胜利的结果。
我不敢拒绝。因为我觉得哥肯定要套我的话了!我又不擅长撒谎。
果不其然——他出的布,我是石头。
“累累。”
“嗯,嗯嗯嗯?哥,怎么了?”
我乖乖地爬回来,装作无事发生。
“衣服掀开。”
整个身体一震。
哥的语气不像是发火,而是有些无奈。
还没等我作出反应,哥先凑近,替我掀开了衣服。
淤青肿痛被一览无遗。
哥的手指因为长期握笔长了薄茧,蹭在我身上引起一阵瘙痒。
他盯着伤迟迟不发话。良久后,他开口:
“谁做的?”
“我们之前那个班主任……哥你知道吧,我们家没钱,所以我学校什么东西都没订,她可能对我有些不爽……我跟你说嗷哥,这些伤没什么。这个班主任打了我之后我受不了反抗了。然后很戏剧性的场面是我们班蜂拥而上一起去群殴她,最后她被逼疯赶跑了,搞笑吧?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几个哈是我硬挤出来的,因为我不想让气氛这么尴尬。
哥还是不说话。
“那时候,很疼吗?”
“……”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们都说,我太依赖哥啦,我想靠自己生存下去,不能处处都靠哥吧。哥学习很累,我要体谅你呀,尽量不让你为我操心。”
“……你觉得我很累?因为学习?”
“不然呢,哥每次跟我通电话语气都很淡哎。”
“那是被你气的。”
我被堵得已经有点梗塞了。
“那哥又不说……”
离别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我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哥吧?会不需要哥吧?”
即使我不想这样。
我一描绘到未来的生活,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揪着衣尾的手心出了汗。
我又哭了。
不过在我哥面前,泪是最宝贵的东西。
“听着,宋累。”
哥挽起我的手,随后像宝贝一样裹起来。
他的手已经大了我差不多两倍。
我移开视线。
“你或许有一天不需要哥,不依赖哥。”
“但哥需要你,知道吗?”
他的额头轻碰在我的手背,好似祈求地对我说:
“非常需要。”
—
2008年,十月六号。
哥要回去了,很舍不得。
“哥,我生日你会来吗?”
“废话。等着吧。”
哥走的时候还送了我一大堆文具,他说是他追求者送的。
“哥又想骗我……你以为我像之前那样好骗吗?”
“骗你什么?”
“哥心里只有我一个,对吧?根本不会收他们的东西。”
我哥点点头,默认了。
“骗不过你。看来我还需要练习演技。”
“切。”
因为哥每次来都给我带一些东西,上次是练习册,上上次是课外读物。
“你就没有很想要的东西吗?”
“有啊。”
哥有一次回来问我,他说,他这样像是把那边的垃圾全都丢到我这里来了。
“你想要什么?哥都给你。”
“我想要你。”
我嘴里含着哥刚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糖,还有些化了,腻。
“想要我什么?”他挑眉。
“想要你回来次数多一些,或者想陪你一起去大城市,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哥垂眉笑笑,潇洒地走了。
我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一号,哥就在我后一天。
很凑巧。
据说我出生后,爸妈提着一大堆婴儿用品,还有一沓不多的现金,以及我,扔在了爷爷奶奶家。
但老人家手脚不利索,怎么照顾婴儿都封存在了损坏的记忆里。
于是我哥出手了。
五岁大的孩子,垫着脚去接水,低着头帮我系裤子。
……
哥走后,我就开始期待十一月二十一号,这一天。
别人期待生日的那一天,期待礼物,惊喜。
我期待我哥。
一个多月,熬一熬就过去了。
这一个多月比我想象的难熬。
老王辅导的很好,我也乐意学,更想见我哥,动力更强了。
国庆的假期里,我哥也乐意辅导我学习。
“如果要考上哥的学校,还要多少分啊?”
“一百多分吧。”
这无疑给了我巨大的压力。
“哥……觉得我能做到吗?”
“可以的。你也要相信自己。”
“再说,就算做不到,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老师把我从一百名提到五十名,又提到了二十名。
“王老师真的好厉害啊!哥果真没夸错!”
“是你自己厉害。你很努力,很认真,很用心。知道吗?”
“嗯嗯嗯!哥,我现在离你那所学校只差六十多分了,我好开心!”
我知道我哥的苦。他确实有天赋,但努力绝对大于他初出茅庐的天赋。
小学时,哥每次都说要陪我睡一整晚,结果半夜又偷偷挑灯学习。
灯光太暗了,我想。
哥那段时间经常眼睛不舒服,有时候还会有血丝。
后来,他隔两天就要踩着自行车去城里,一去就是一整天。
他出发时经常是在我午睡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不想让我看见。
结果有一天我特意假装睡着,在我哥扶着自行车准备出门时,我猝不及防坐在了他身后的座椅上。
“哥,你去哪里?”
我哥身体一震,他完全没有想过我不午睡会出现在这。
“你不午睡?”
“我要跟你走。不睡了。”
“哥去城里问老师问题。你乖点,等哥回来给你带吃的。”
“哥每次走了都不跟我说,我不喜欢哥这样。”
“……哥不想打扰你睡觉。”
“那哥要走的时候,把我摇起来,跟我郑重地说,你要去城里,不行吗?”
他拗不过我,答应我之后,我才跳下车子。
“学习真的很重要吗?考上好学校一定会有好的未来吗?”
他要走的脚步顿住了。
“可能很重要吧。大家都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
我跟着我哥走到了村口。
“为什么要改变命运?”
“哥要赚钱养你。”
得到答案后我就去午睡了,这次睡眠质量不太好,我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发现哥不在。
看了眼时钟,才过一个小时不到。
第二天中午,因为哥的承诺,我才安心睡去。
结果哥根本没喊我起来,又偷偷走了。
我不明白,明明答应好我的,跟我说要走的时候会告诉我!
“哥是大坏……”
骂人的话没说完,我先瞥到了床头柜上的纸条。
字体干净利落。
「看你睡的安稳,就不叫你了。
哥去城里了,晚上见。」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