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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
“宋累,听课嗷。”
张老师的嗓音把我从记忆里拉出来,这时我哥恰好敲敲门:
“张老师,我来接下累累。家里有点事。”
哥看着很紧张,虽然还是笑眯眯的,我以为是爷爷奶奶出事了,因为此时的我已经对死亡有了较为准确的概念。
哥将我带出来时,我紧张地问:
“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啊,你紧张什么。哥带你去城里转悠。”
我顿时长舒一口气,然后要我哥背我回家。
“耶!去城里喽!”
终于可以跟哥一起去了,这一幕我想象了很多次。
哥为什么要去城里呢?这就跟他的好成绩有非常大的关系了。
哥在小学毕业后就没打算去初中上学,因为他觉得各种费用太贵,以我们家的情况根本付不起,但张老师和爷爷奶奶说明了这件事,她认为我哥有很大的天赋,接受更好的教育之后必成大器。
爷爷奶奶当机立断,砸锅卖铁也要让孙子上学。
命运村离县城骑车要一个小时。哥第一天上学五点起床,快速洗了把脸就踩着铃到了学校。
他发现这里的学校比他想的更复杂。
我哥的颜值高,虽然入学第一天,他穿的最朴素,比不上别人穿的衬衫高领,但光那一张帅脸就吸引了大部分女生。
这边班很多,一个年级四个班,至少比我们村多。
我哥上学第一天回来脸色就不太好,他说,要交的费用很多。
中国这个时候,九年义务教育政策已经确立了十几年,尽管不用学费,但伙食费,校服费,甚至老师都可能收小课费,他知道家里根本支付不起三年这样的费用。
爷爷奶奶煞费苦心和他说没关系,不用操心钱的事。
“我没事。你们把钱攒给累累。”
第二天,他交了退学申请书。
“我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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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七月十二号。是大晴天。
哥背我回家后,进后院把那辆用了几十年的自行车推了出来。
据说这辆自行车,是我爸上学的时候用的。
爷爷奶奶舍不得卖掉,觉得儿子总有一天会回来,骑着自行车围着村子转,每当坏了就修修补补,也不嫌累。
“小束!你们要去城里吗?”
爷爷放下手中的水盆,从口袋里掏掏,皱巴巴的二十块人民币掏出来。
哥摆摆手。
“爷爷,不需要。我有钱。”
“没事没事,爷爷知道你要去买教辅,多买一些回来写,到时候多的钱给小累买好吃的去。”
眼见不好推脱,哥只好收下。
“这是我偷偷藏的,别告诉你奶啊。”爷爷点了点我的鼻子。
哥招呼我来自行车后面的座椅上。
他很贴心,因为自行车后面的座椅上有条条杠,我第一次坐上觉得硌大腿,然后哥当天晚上向奶奶学了怎么缝垫子,给我织了条毯子铺在座位上,这样就坐的很舒服。
“别侧着坐。容易摔下去。”
我转了个方向。
“抱紧我。”
我瘦小的手臂环扣在哥的腰上,脸靠在他的后背,跟个娃娃一样挂他身上,保证掉不下来。
“出发。”
乘着和煦的暖风,迎着村口的朝阳,我的困意逐渐来袭。
“等等——束束哥!等等我!”
远处一个短小的身影骑着个小自行车库吃库吃地飞奔而来,一看是邹皖蒂。
“你来干什么?”
“我妈让我跟你们出去转悠转悠,不要总待在家里呀,她还给了我钱呢!你看!”
那是破旧的,一块钱。
“……行。那你跟上我们。”
我哥不等等人家小女孩就扬长而去,邹皖蒂就踩着个儿童自行车猛猛追。
骑了半个多小时,邹皖蒂说她撑不住了,哥都没理,不过我心疼我哥,今天可能都有三十度了。哥额头上已经有了汗珠,但他自己没注意到。
“哥,马上好像要进城了,到时候休息下吧。”
“好,听你的。”
几乎没有犹豫。
“哇!这不公平!为什么不理我!我可是女孩耶!男生不应该让着女生吗!”
说完后,她自己又觉得不对,憋屈地扭过头,自言自语道:
“哦不对,这是性别刻板印象。”
我和我哥相视一笑。
沉默了一段时间,直到小卖部停下。
“我去买点书。你要跟我一起进去转转吗?”
“嗯嗯!我跟着哥!”
邹皖蒂什么也不说,只是跟着我们哥弟俩。
小卖部的布置很陈旧,有一股放久了的木头味,东西就像杂货堆一样杂乱,也不知道哥是怎么这么快找到要买的东西。
邹皖蒂只顾盯着零食区,我却转到了另一片盆栽区。
哥买了几本简单的册子,还有两本花花绿绿的什么教辅。
“八块钱。”
“好。稍等,我问问我弟要什么。”
哥转了一圈找到我,看到我正盯着一盆苗芽发呆。
“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我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盆苗芽上。
“想要?”
“哦,我不想。就单纯看看。”
我赶忙把目光转回来,因为幼小的我深知这买了没有任何益处,并且还要花心思,这点钱还不如让我哥多买一本教辅。
“老板,这个多少钱?”
“哦,那个啊。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一批盆栽了,养不活了,一块钱卖给你吧。”
哥给我买了,我很开心。
因为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想到了我哥。
后来我们在此稍作休息,邹皖蒂什么也没买。哥看了她一眼,问: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啊?”邹皖蒂从发呆中惊醒。
“啊?啊!她,她很好啊!”
“那你姐呢?”
哥喝了一口从家里带来的水,都已经被这天气蕴的发烫了。
“我姐?你你问她干什么!我知道我姐很优秀,但你不会看上她了吧!”
我和我哥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
转移话题可真快,我心想。
我操操操操?不对!什么?
“什么东西?我哥不可能喜欢你姐!他只能喜欢我!”
“你有病吧宋累!我什么时候说你哥不喜欢你了?!”邹皖蒂急忙回应。
“可是你刚才说我哥看上你姐了!”我反驳。
“不,我什么都没说……”哥想辩解一下,但很快被女孩打断。
“你哥以后也要娶老婆的!他不可能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人吧!”
“啊啊啊啊我不管!”
我跑到我哥身旁,顺势跳到他背上,大喊:
“哥不能娶老婆,哥只能有我!”
“你你你你神经病吧!”邹皖蒂张大嘴巴。
“实在不行我当哥的老婆呗!这样子哥就能对我有双重的喜欢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性别了?你是男的,不能叫老婆!”邹皖蒂还想争取一下自己的话语权。
“那就是老公!我是哥的老公!”
她彻底没话说了,估计也没想到我是个如此弱智极端。
我哥什么都没说,快速地把我从背上放下来,又转身去小卖部。
“老板,三根冰棒。”
给了邹皖蒂一支,总算让她安静下来了。
我舔着奶油味的小布丁,看向哥,耳朵好像红了,是不是我俩太吵了?
我仰头问他:
“哥,怎么突然要吃冰棒了?”
他扭头,不让我看他的脸,擦了擦鼻子说:
“太热了。”
—
2006年,六月二号。早上是晴天,下午就下雨了。
今天看见爷爷奶奶在用老年机打电话,对话那头好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望着那盆栽。
一年都过去了,老板当初说养不活的苗芽,被我和我哥养的很好。
“哥,它好像要开花了!”
“那是累累养的厉害。”哥捏捏我的耳尖。
其实我都没出什么功劳,每次都让哥记得提醒我浇水,但每次都会忘,几乎都是哥帮忙培养。
“束束,出来一下。”奶奶招呼哥出去,还对我笑了笑,让我不要担心。
半晌,哥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哥?怎么了嘛?”我晃晃腿。
“宋累。”
我迅速摆正态度,因为每当我哥叫我大名,就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哥……要去爸爸妈妈那里了。”
他说话有点哽咽。
“我知道了!我们现在已经幸福了,所以能与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对吧!”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哥要去大城市发展,跟那些叔叔阿姨一样,为了给爷爷奶奶,还有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停顿,“你想要我去吗,累累?”
当听到“一个人”时,我没反应过来,但我知道,哥这么做,一定有很多因素迫使他这样。
“我们俩不可以一起去吗?”
“爸爸妈妈……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去抚养我们两个。更何况你还小,长大了你会懂的。”
大人们总说分离是锥心刺骨的疼痛,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刻的感受。
现在我体会到了。
我的泪水连在眼眶里打转的功夫都没有就顺势滑落下来,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
我知道,如果我说不想,那哥真的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不去大城市。
我想到了张老师,想到了哥之前跟我讲的故事。
若我以爱哥,要哥的名义将他捆绑在村里,我和那个把大鸟关在笼子里的主人有什么区别?
我哥抹了一把我眼角的泪。
“知道了,那哥……”
“你去吧。”
哥擦我眼泪的手明显顿住了,他连忙问道:
“我要走很久很久,虽然这之间也会回来看你,但也只有几次,你不埋怨哥吗?”
“哥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不埋怨。”
我回应。
“……乖。”
哥喜欢用手蹭我的耳后根。
我这里很敏感,被他稍粗糙的指头刮到每次都要震一下。
但他看到我的反应总是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笑。
下午下雨了,明明早上还是大晴天。
哥就带了个帆布包,里面只有几本教辅和爷爷奶奶塞的杂粮。
爷爷奶奶腿不好走,就只有我一个人把哥送到村口。
哥蹲下来望着我猩红的眼眶,无奈地上扬嘴角。
伞都有点破了。雨水啪嗒啪嗒打在我的肩上,冰凉地刺骨。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了。
“哥走了。”
“记得回来时,告诉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什么性格,对你好不好。”
“好。”
“一个月回来一次,可以吗?”
“好。”
“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好。”
没什么好讲的了。
越到后面,我越词穷。
哥好像没有要哭的意思,是太坚强了吗?
但他看起来像要笑的样子。
不对!他就是在笑!
“哈哈哈,不逗你了。”
“?哥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去县城里两周,中考完会后回来再陪你待两个月的。”
我听完他这样说,气的把破伞一丢,冒着雨水跳到他身上,跟个松鼠一样挂着。
“啊啊啊啊啊哥哥又耍我!就欺负我笨!”
那两个月后呢?我们还是要分别吗?
闹够了后,我趴在他肩上哭。
哥拍拍我的头,又笑了下。
奇怪的是,我身上好像一点雨都没淋到。
他捡起我的伞,说:
“别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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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七月。
哥离开我的那个月,刚好就是要先去城里参加中考。
他跟我说,县城里有个老师对他很好,他开学第一天去那里时有个老师很看好他,当哥说要退学时,他毫不意外,但没有像什么小说里的捐钱感人环节。
就算捐钱,我哥也不会要。
因为在中国的那个时代,人人都没有富足。
但老师给哥签的是休学申请书,他说:
「只要不退学,就还有中考资格。」
我哥就算再聪明,也没有他想的详细。
「最多一年。如果超过一年,你的中考资格就作废了。」
哥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们家还传来意外之喜。
妈妈寄来一封邮件,邮件里赫然存着一部老年机,那一年老年机刚盛行,听爷爷奶奶说,妈妈的工作关于手机行业,所以就拿了一部样品给奶奶用。
村里最穷的人家,用上了最好的设备,论谁都会震惊一下。
几个同学轮着在课间问我好不好玩,我没用过,也不敢兴趣。
只是很庆幸,我得到了关于母亲的一点消息,看来母亲并不是冷漠的,还是心里有这个家的我们。
哥的中考时间是在六月二十号。
提前去县城的原因,是那个老师说,可以把哥接到他家去,包吃住,然后顺便教他题目。
“他跟张老师好像哦。”
此时的哥已经中考完了,对于很多初中生来说,是最放纵的一个暑假。
但却是我和我哥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暑假了。
“是,他姓王。班里人好像叫他老王。”
“哥的中考成绩什么时候出啊?”
“过几天。到时候我考个状元,就可以上大城市里的好学校了。”
“哥好厉害!”我鼓掌。
“听说,状元是全县前几名哎!我们县要中考的得有好几百人吧!”
哥摇头。
“不是。是四千人。”
“可是县城相比那些大城市小得多吧,怎么有这么多人啊?”
“这就是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啊。社会形势很严峻的。”
我听不懂,但哥说的都是对的。
我和哥待了几天后,他就回县城里去领成绩单了。
我让我哥带我一起去,我就在校门口等他。
哥进去了大概一个小时不到,我就在门口的地上画圈圈。
一个人出来了。
两个人,三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人。
我不知道中考是怎样,我不知道这些少女少年们后来会怎样。
大人们捧着鲜花,举着横幅,拿着喇叭,好不热闹。
有的哭得撕心裂肺,有的笑得喜气盈盈。
最后,我在繁多的人群中找到了最耀眼的我哥。
我仰头,放下手中的枝条,一下就跟他对上眼了。
少年身边没有任何结伴而行的同伴,没有安慰拍背的家长,一身朴素的白衣,碎发被风吹散,最后和看向他的我对视,浅浅笑道:
“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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