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冬天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像浸了冰水的棉絮贴在皮肤上。
冷风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凉意。
那晚逗弄诸伏景光好像逗的过分了,让人第二天天不亮就马不停蹄的跑了,以至于花轮霞无聊的盯着窗外飘着的细碎雪粒看了三天,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推着轮椅滑出公寓楼。
街道上,行人裹在厚重的冬衣里,围巾绕着脖子缠了好几圈,只露出半张冻得发红的脸,步履匆匆地往温暖的店铺里钻,呼出的白气刚一成形,便被冷风撕碎消散。
花轮霞操控着轮椅,沿着人行道缓慢行进,车轮碾过积雪融化后又冻结的薄冰,偶尔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街角的便利店挂起了灯笼,玻璃门上贴着醒目的“年越し”海报,连面包架上都摆上了造型可爱的镜饼。
往年这个时候,萩原研二总是最积极的那个。他会咋咋呼呼地组织大家进行年末大扫除,认真地挑选门松和注连绳布置年饰,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新年假期。
如果运气好,不用执勤,他就会开车载着松田阵平、花轮霞和浅川铃,回乡下老家……
这是他对过年的全部印象。
但是显然,诸伏景光没有这个打算。
花轮霞的视线移到街边的杂货店,玻璃柜里陈列着几盆精致的迷你门松。
翠绿的松枝上系着红色的绳结,看起来很精致,却不够正式,一般家庭过年都会选枝桠更粗壮、造型更规整的门松,这种小巧的款式,大多是年轻人或上班族买来放在公司宿舍,图个简单的喜庆。
他盯着那盆门松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操控轮椅滑进杂货店。
暖融融的空气裹着淡淡的香薰味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花轮霞付完钱,抱着门松转身出门,刚走到玻璃门边,前一个推门的客人没注意身后的人,松开手的瞬间,玻璃门就带着惯性往回弹。
眼看玻璃就要夹住轮椅的扶手,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宽厚的掌心抵在门上。
一捧黑色长发随着那人俯身的动作,垂到他的肩上。
花轮霞没有抬头,只是面无表情地操控轮椅,不疾不徐地从那人撑开的空隙中滑出门外,兀自向前。
脚步声在身侧响起,不紧不慢,与轮椅滚动的节奏保持着微妙的同步。
那人走了出来,保持着与他近乎平行的距离,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缕扫过花轮霞的胳膊。
花轮霞终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地无视你了。”
刚才在杂货店里,他就透过货架的缝隙看到了诸星大站在不远处的书架前,隔着一排包装好的年历,和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外国男人低声交谈。
诸星大闻言挑了挑眉,手很自然地搭在轮椅椅背上,直接略过了花轮霞的揶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问:“腿这是怎么了?”
花轮霞仿佛没听见,反而看向他说:“这种时候,还敢跟联络人在杂货店见面,你们胆子倒是比我想的还大。”
诸星大那双幽深的绿瞳倏地眯起,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又下降了几度。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放在椅背上的手掌住轮椅,强硬地将轮椅调转方向,朝着路边的露天停车场推去。
“——!”
轮椅骤然改变方向让花轮霞猝不及防,他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抱紧了怀里的门松,睁圆了眼睛,怒视着诸星大。
诸星大对他惊怒交加的目光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推着轮椅,大步流星地穿过人行道,目标明确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轮碾压路面,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到了车旁,诸星大绕到副驾驶一侧,利落地拉开车门。
他俯下身,一只手臂穿过花轮霞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花轮霞连同他怀里的门松,整个从轮椅里“提”了出来,轻松得像是在搬动一件行,塞进了副驾驶座。
花轮霞气不打一处来,锤了锤车座:“这是绑架!是犯罪!”
诸星大对他的指控置若罔闻,轻松折叠起轮椅,塞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
他没急着点火,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副驾驶座倾了过来。
强烈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窒息。
花轮霞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紧贴椅背,试图拉开距离,脊背在真皮座椅上压出深深的凹陷。
诸星大的脸离得很近,绿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一直看着,或者说观察着花轮霞的表情,手臂越过花轮霞的身体,精准地扯过他身侧的安全带。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在车厢内响起。
做完这一切,诸星大才坐直身体,插入钥匙,发动了引擎。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咬字带着一点惯有的戏谑,“走了,小少爷。我们去‘约会’。”
车子平稳地驶离,汇入冬日午后稀疏的车流。
花轮霞紧抿着唇,侧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雾,映出他看不出表情的脸。
狭小的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系统细微的送风声。
诸星大方向明确,一路朝着海滨区驶去,城市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当灰蓝色的海平面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空气变得更加湿冷沉重。
海风裹着海水的咸湿感与湿冷空气交织,远处海面上,薄纱般的雾气低垂,将几艘货轮的巨大轮廓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影,岸边的金属护栏上,凝结着细密晶莹的霜花。
诸星大将车窗开了条缝隙,凛冽的海风刮在脸上,吹得他额前的黑发微微晃动。
他习惯性地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唇间。
打火机清脆的金属盖声响起,橙红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然而,就在火苗即将触碰烟丝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依然侧着头的花轮霞,诸星大移开了打火机,无声地合上盖子。
他没有点燃那支烟,只是任由它松松地夹在指间,然后将车窗重新关掉。
暖气重新占据了主导。
两人沉默一会儿,诸星大问了起来,“你和琴酒是怎么回事?你的腿是因为琴酒吗?”
“我的腿确实和琴酒有关。”花轮霞手肘搭在中控台上,撑着下巴看着诸星大,“怎么,作为合作者,你要为我报仇吗?”
“没错。”诸星大回答,肯定了花轮霞的想法。
这干脆利落的答案让花轮霞微微怔住,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量着诸星大,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诸星大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花轮霞眯起眼睛,“你要对琴酒出手了?”
诸星大看向他,“拜你所赐,我现在很危险。上次任务中,琴酒已经开始怀疑我,与其蛰伏下去,不如趁机破而后立。”
花轮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后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轻笑出声,“我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诸星大听到这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被“喜欢”的波动,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语气平静地问道:“说说看,你要怎么喜欢我。”
花轮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琴酒这个人,谨慎,多疑,你既然知道他在怀疑你,你要怎么钓他出来?”
“这就要看你值不值得他冒险了。”显然,诸星大想要个人质。
“……”
花轮霞舌尖抵了抵上颚,虽然看琴酒吃瘪的热闹很诱人,但是如果自己掺和进来,接下来倒霉的就是诸伏景光了,他暂时还不想丢掉这个玩具。
“琴酒留着我是为了安抚苏格兰,”他定了定神,眼都不眨的编,“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更有分量的诱饵。”
诸星大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沉默地等待着下文,果然就听到他说,“但是,我有条件……”
*
车轮碾过积雪,最终在公园僻静的角落停下,雪粒子被风卷着撞在车身上,簌簌落了一层白。
诸星大推开车门,从后座取出轮椅展开,将花轮霞从副驾抱起,安放进轮椅里。
似乎想起什么,又探身从后座拎出那盆一路随行的门松盆栽,随意地卡进轮椅侧边的金属置物篮中。
松枝被车身带出的风一激,猛地晃动了几下,细碎的雪沫簌簌落下,恰好洒在花轮霞膝头覆盖的厚实羊毛毯上。
花轮霞坐在轮椅里没动,下巴微收,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情绪。
诸星大回到驾驶座,降下车窗,手肘随意搭在窗框上,指节叩了叩车门,语气听不出真假:“虽然我也很想多陪少爷待一会儿,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花轮霞,话里添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我猜,少爷大概没这个兴致。”
花轮霞白了他一眼,这反应让诸星大低沉地笑了一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雪幕深处,尾灯的红光越来越淡,最后被漫天飞雪彻底吞没。
花轮霞静默片刻,转动轮椅,橡胶轮碾过薄薄一层积雪。
他垂着眼,正考虑着怎么把诸星大的这个计划卖给琴酒,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连落在脸上的雪光都被挡住了。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烟味飘了过来。
花轮霞愣了一下,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缓缓抬起头。
伊达航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光都挡完了。
他穿了件军绿色的冲锋衣,袖口和下摆沾了些泥灰,不知道是刚从哪个现场赶过来,领口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毛衣领口沾着几片没化的雪粒子。
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下巴上的胡茬没来得及刮,青黑色的一片,显得有些潦草,两道浓眉紧紧皱着,眼神沉沉的,一眨不眨地落在花轮霞盖着毛毯的腿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压抑着什么。
“伊达警官……”花轮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怔忡。
伊达航没应声,只是蹲下身,视线终于和他平齐,目光从那双无法动弹的腿,一寸寸上移,最终定格在花轮霞那张苍白得几乎失了血色的脸上。
记忆里的花轮霞总是脊背挺拔的,虽然情绪上平淡冷静,但也会梗着脖子和松田阵平吵架不肯认输,气血上涌的脸颊带着淡粉。
可现在……伊达航心脏又闷又疼,连带着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伊达航的声音有点哑,每个字都咬得很沉,“和你的腿有关吗?”
花轮霞抿紧唇,一时没说话。
伊达航盯着他沉默抗拒的姿态,腮帮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也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角度有些斜,显然是匆忙间拍的,正是刚才诸星大那辆车的侧影,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连车窗半降时露出的诸星大的侧脸,都能看清个大概。
诸星大向来谨慎,开车时特意绕了两条小路,停车时也选了公园监控的盲区,可伊达航是很有经验且意识很强的刑警,哪怕只是路过时瞥到一眼,也会下意识记下关键信息。
“我会查。”伊达航的语气没留半分余地,警告道。
“伊达警官!”花轮霞急忙开口,他顿了顿,刻意软了语调,连称呼都改了,“航哥,抱歉……但是不能查。”
心口的火气像是被这声“航哥”浇灭了些,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的心疼。
伊达航尽量放柔了语气,认真问:“那你告诉我,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花轮霞眼神有些闪躲,声音越来越低,“意外而已,航哥,真的。”
“意外?”伊达航都要气笑了,他盯着花轮霞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你连提都不愿意提?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你消失到现在?”
见花轮霞又要沉默,伊达航没给他回避的机会,直接伸手握住轮椅的推柄,“现在,跟我回家。”
“航哥!”花轮霞急忙抓住伊达航的手腕。
伊达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花轮霞抿了下嘴,放开手,以往总是脱口而出的谎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好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点雪粒子,显得有些湿润,眼底也泛起淡淡的红,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伊达航却像是早有预料,抱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吃这套。”
花轮霞只好收拾了表情,叹气,“我有点冷,找个地方聊吧。”
大战审核让我失去了所有力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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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计划×伊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