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酒吧的门脸在夜色中毫不起眼，推开门，一股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烟草燃烧后的呛人烟雾、陈年威士忌挥发殆尽留下的酸腐余韵，以及从木质吧台深处渗出的、仿佛朽木潮湿般的微腐气味都浓郁的散不开。
顶灯投下几束昏黄的光柱，勉强在厚重的黑暗里切割出吧台、高脚凳和几个模糊人影的轮廓。
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切都融化在暧昧不明的灰色地带，危险的气息无声流淌。
吧台的高脚凳上，银色长发的男人坐在那里，宽阔的肩背在昏暗光线下山岳似起伏，又被稠密的银色长发遮去大半，平添几分神秘与阴鸷。
润泽的银发在射灯的光晕下流淌着近乎液态金属的光泽。
他面前，一只厚底威士忌酒杯残留着琥珀色的液体痕迹，杯壁凝结的细小水珠不堪重负，缓缓滑落，在陈旧的木质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骨节分明、布满细微伤痕的手指，在吧台上缓慢、规律地敲击着，几张照片，在他指下依次摊开。
照片大多是模糊的监控截图，电玩城荧光迷离的角落，图书馆高耸书架投下的阴影间隙，咖啡馆卡座被绿植半遮的僻静一角……画面中心，无一例外都聚焦于一个身影。
那是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黑发男子，身形单薄，面容精致，神情却异常平静，透着一种对周遭世界全然无谓的淡漠。
仿佛每一帧抓拍瞬间，他都只是恰巧路过的局外人，兴致缺缺地旁观着与他无关的一切。
然而，另外几张照片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氛围。
画面中，同一个黑发青年被一个比他高半个头、体格健硕的男人搂在怀里，男人的脸在照片边缘或阴影处模糊不清，但两人肢体语言间流淌的亲密与暧昧，超越了普通社交距离。
有力的手臂缠绕着青年的腰，手指深陷进柔软的衣料褶皱里，青年以一种微妙的弧度向后仰起头，光洁的额头几乎贴上男人的下颌，鼻尖距离对方的喉结不过寸许。
无声的亲昵几乎要溢出画面。
伏特加坐在琴酒身侧稍矮的凳子上，壮硕的身躯微微前倾，视线也落在那些照片上。
他咂了咂嘴，内心嘀咕：这氛围感，这构图，这光影都抓得恰到好处……给照片的家伙怕不是个磕CP的？唔…别说，印成小卡在粉丝圈里肯定能炒出高价。
伏特加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噎了一下，赶紧甩了甩头，像要驱散什么脏东西。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照片上姿态亲密的两人，虽然……看起来确实挺般配的。
意识到自己思绪又跑偏了，伏特加赶紧瞥了一眼旁边大哥线条冷硬的侧脸，立刻把这丝不该有的念头彻底掐灭。
吧台后那个如同背景板般的酒保，再次将一张对折的纸放到琴酒面前的吧台上。
纸张摊开，是一份格式规整的表格，像一份简历一样，上面清晰地列着那个黑发青年的基础信息，还贴了一张从东大系统直接下载下来的标准两寸证件照。
照片上的青年抿着唇，眼神清澈，带着学生特有的、未经世事的纯净感。
在琴酒或伏特加这类人眼中，一个按部就班、被社会规训和家庭期望精心豢养出来的好学生，不过是温室里最脆弱、最易折的花朵，毫无威胁，普通得乏善可陈。
唯一的不普通之处，大概就是对方的男朋友是组织的狙击手吧。
“大哥？”伏特加粗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看向琴酒，等待指示。
琴酒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黑色风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陈旧的银质火柴盒。
嚓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他一直叼在唇间的香烟。
袅袅升起的白烟瞬间弥散开来，笼罩住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将那双深潭般的绿眸一同遮蔽，只余下一点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
就在这时，酒吧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门外街道的嘈杂短暂涌入，随即又被隔绝，一个身影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走了进来。
来人有着一头即使在昏暗中也灿然夺目的金发，以及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深色皮肤。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灿然的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带光源，瞬间让周遭的暗色都显得不那么压抑了。
“哟，晚上好，老大。”波本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佻，尾音微微上扬。
“波本！”伏特加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壮硕的身体像一堵墙，不满地瞪着对方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波本对伏特加的敌意视若无睹，动作流畅地绕到吧台另一侧，紧挨着琴酒坐下。
朝酒保要了一杯酒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摊开在吧台上的照片，以及那份醒目的简历上。
紫灰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光，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哟。”波本语调轻扬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修长的手指拈起其中一张照片。
画面是在图书馆的阅览区，黑发青年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专注地阅读着手里厚厚的精装书。
“这不是苏格兰藏得严严实实、宝贝得不得了的小情人吗？”他拖长了尾音，目光饶有兴致地在照片上青年文质彬彬的脸庞上流连，又瞥了一眼简历上的名字。
“花轮霞？呵，真是个充满诗意的名字，人看起来也像个不谙世事的乖宝宝呢。真没想到，苏格兰喜欢的……原来是这款。”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甚至有一丝轻蔑。
“波本。”琴酒终于从浓重的烟雾后抬起眼，冰冷的视线刮过波本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去查清楚。”
波本挑了挑眉，紫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了然，但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弧度却丝毫未减，反而加深了些许。
“查？查什么？”他故意做出困惑的样子，身体微微后仰，以一个放松的姿态靠在吧台上，“查苏格兰和他小情人的恋爱史有多甜蜜？还是查这位花轮君晚上睡觉喜欢用什么牌子的香氛？”
波本拿起那张简历，指尖弹了弹纸张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普通大学生，组织随便哪个外围成员都能把他的底裤颜色翻出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动用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刻意的漫不经心和被大材小用的抱怨。
琴酒沉默着，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下，被他精准无比地弹进吧台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他太了解波本这样的人了，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在接下真正感兴趣或者有深层目的的任务前，总要摆出一副价码很高的姿态，讨要额外的甜头，或者至少强调任务的价值以争取更多资源。
“查他们关系的实质。”琴酒的声音穿透烟雾，“查这个‘乖宝宝’，有没有不该有的…好奇心。”
他绿色的瞳孔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将要猎杀的凶兽，“以及，查清楚苏格兰最近的行踪规律，尤其是…他和他这位小情人单独相处的时机。”
“哦？”波本放下简历，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听起来像是在怀疑他们？为什么？”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老大，这种深入情爱关系的调查，可是很耗费私人时间的。而且，万一被苏格兰发现我在暗中窥探他的‘宝贝’…你知道的，那家伙狙击枪可从不认人。风险成本很高啊…”
波本拖长了调子，目光灼灼地看着琴酒。
伏特加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哼。
他觉得波本又在耍滑头，利用一切机会讨价还价，简直是对大哥权威的挑衅。
琴酒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透过弥漫的烟雾盯着波本，仿佛要剥开他微笑的假面。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就在伏特加以为大哥要发怒时，琴酒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
波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如同面具上精心描绘的嘴角弧度被刻意拉大，紫灰色的眼眸闪烁着精明的光：“最近我听说美国那边有些变动，我很感兴趣…”
“可以。”琴酒打断他，干脆得让一旁的伏特加都吃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大哥很少这么爽快答应波本的要求。
“那条线的情报共享权给你。但是，”他话锋一转，“我要看到清晰的结果。任何异常，任何疑点，哪怕一丝一毫超出控制范围的苗头…”
琴酒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摊开的照片上，夹着香烟的手伸过来，燃烧的烟头毫不留情地直接摁在照片里黑发青年平静的脸上。
塑料封膜发出轻微的嗤响，瞬间灼烧出一个焦黑的洞，边缘卷曲，散发出纸胶烧焦的微臭。
照片上青年的面容被那个丑陋的黑洞彻底破坏。
他抬起眼，直视着波本，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我会让人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苏格兰认为…可以带着他的小情人，短暂脱离我们视线的机会。这需要你‘配合’。”
波本紫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明白了琴酒的计划，这不仅仅是在调查，也是在钓鱼。
“地点呢？”波本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偏远点的地方。人迹罕至，通讯不便。方便……处理。”琴酒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处理一件垃圾，“你负责确认苏格兰的行踪，并在他们放松警惕时，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一个人？”波本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一丝疑虑闪过眼底。
“不。”琴酒的目光扫过波本，“叫上莱伊。”
这个名字让波本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是他？”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排斥。
“狙击手的眼睛，最适合观察。”琴酒说，“而且，需要狙击手的，不仅仅是苏格兰。”
他停下来，酒吧里只剩下背景音乐的细微声响，“一旦确认他们有任何越界的动向……或者，苏格兰向他的小情人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
琴酒手中的火柴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用请示。你和莱伊，就地解决掉。”
嚓——
他再次划亮一根火柴，跳跃的火苗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纯粹的杀意。
等不及了，大哥要开始按头了[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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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发现×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