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审批的日子里,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依旧如往常一样带着浅川铃。
只是两人心中都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对浅川铃档案这件事始终放心不下。
临近中午,伊达航迈着大步走来,招呼他们一起去吃饭。
“小铃,中午好呀!”伊达航蹲下身子,伸手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头发,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
“伊达哥哥中午好,谢谢伊达哥哥。”浅川铃奶声奶气地回应,乖乖接过糖。
这段时间,浅川铃整天跟在两位同期身边,伊达航都习惯了。他之前压根没见过浅川铃,不过相处下来,他特别喜欢这个乖巧听话的小丫头,所以身上总揣着一两块糖,就等着见面给她。
这天中午,三人没去食堂,而是开车去了附近的商场。伊达航刚发了奖金,打算给女友买个礼物,便叫上萩原研二来当参谋。
两人一边讨论着,一边走在前面。
后面,戴着墨镜的松田阵平,牵着浅川铃,百无聊赖地盯着幼驯染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光明正大地发起呆来。
萩原研二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哭笑不得地说:“小阵平,商场楼下有个乐高店,我记得他们家还有旧版的一些型号,要不要去看看呀?”
“去。”松田阵平眼睛一亮,逛乐高可比逛街有意思多了。
伊达航朝浅川铃伸出手:“那小铃跟我们一起吧。”
松田阵平牵着浅川铃的手刚要松开,浅川铃害怕真的被丢下,赶紧默默靠近他的腿,细声细气地说:“小铃想和阵平哥哥一起。”
松田阵平倒也不介意,反正这小丫头带起来也不麻烦。
和伊达航、萩原研二分开后,松田阵平大步流星地朝电梯走去,浅川铃被他拎在手里,小脚几乎没着地,还在努力地划拉着,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
“小铃真可爱。”萩原研二忍不住笑道。
伊达航也跟着笑:“没想到阵平居然和她处得这么好。”他原本以为温柔可亲的萩原研二会更讨小女孩喜欢呢。
萩原研二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小铃好像特别喜欢小阵平,明明小阵平老是凶她。”虽说凶巴巴的背后藏着温柔善意,可小阵平那张脸,都能把小孩吓哭啦!
“嘛,阵平就是这么个别扭的家伙。”伊达航总结道。
被同期和幼驯染调侃的松田阵平打了个喷嚏,把浅川铃放到店里。
负一楼的乐高店很大,各种拼装而成的陈列品琳琅满目,就像一个小型的展示中心。正中的展台上,一架组装飞机十分壮观,舒展的机翼将整个空间划分成了两个区域。
工作日客流量少,员工也不多。店里就一位年轻员工,正坐在柜台后玩手机,他穿着裤腿短了一截的制服,身上还挂着些时髦的配饰。
注意到有客人进来,他热情地迎上前,询问需不需要帮忙。被拒绝后,又殷勤表示可以照看孩子。
松田阵平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员工,低头问腿边的浅川铃:“你自己玩?”
从进门起,浅川铃就一直盯着员工胸口的雪花胸针。闻言,她点了点头,朝员工伸出手,被领到了一边专门给小朋友玩的地方。
松田阵平站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见她自己玩得挺开心,便放下心来,一头扎进了心心念念的模型堆里。
他想找的是一个旧版的拼装模型,通常这类模型都摆在货架的底部。
松田阵平半蹲在货架前翻找着,突然,耳尖捕捉到金属货架深处传来细微的敲击声,像是指甲叩击木板,声音轻微又无力。
他察觉到不对劲,猛地拉开了下方的储物柜门。
只有小腿高的狭小储物柜中,两个穿着店员制服的女孩背对背蜷缩着。
两人都被绑住了手脚,封住了嘴,其中一位已经昏迷,另一位瞪着通红的眼睛,用甲片敲击着身下的柜板,紧紧绑在一起的手微微颤抖。
松田阵平瞳孔骤缩。
同时,冰冷的棍状物压到肩上。
商场保安紧握着警棍,死死压在松田阵平身上,声色俱厉地怒吼:“别动!给我老实点!”
透过松田阵平的肩头,保安瞧见了狼狈不堪的女店员,赶忙大声招呼其他人前来救援。
松田阵平对压在肩头的重压浑然不顾,猛然起身。
店门外,一群人如潮水般涌入,呼救声、看热闹人群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松田阵平仿佛置身一场荒诞默片,视线死死钉在店内那张空荡荡的小圆桌上,直至视线被重重人群彻底遮挡。
地下车库深处。
身着店员制服的年轻人哼着小曲,牵着浅川铃走到一辆漆黑的轿车旁,敲了敲车窗。
年轻人弯腰对车里的人说:“老板,您的货到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花轮霞化着精致妆面的脸,他睡眼惺忪的支着下巴,将一卷钞票递出去,问:“怎么样?”
“处理干净了。”年轻人接过钱,开心地欢呼,“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花轮霞打了个哈欠,说:“快滚吧,记得让月见把这边监控恢复。”
年轻人麻溜消失。花轮霞升起车窗,扭头看到浅川铃正从另一侧爬上车。
浅川铃坐好后,和驾驶座的人打招呼:“中午好,藤本姐姐。”
“中午好,小铃。”驾驶座里的金发女人温柔地回应道。
打完招呼,浅川铃看向花轮霞,“阵平哥哥呢?”
花轮霞挑眉:“你还真挺喜欢他啊。”
浅川铃听不懂。没得到答案,她也不再询问,靠到座椅里玩手指。
“傻子。”花轮霞捏了把她肉乎乎的脸,轻哼。
这段时间规律的三餐和体贴的照顾让小女孩长胖了不少,看得出来,那两个警察确实有把浅川铃养得很好。
花轮霞心情不错,大发慈悲地发了条信息,将炸弹分布图和犯人的位置发给了萩原研二,让他自己去救可怜的幼驯染。
没错,这个商场被安装了炸弹。只是犯人倒霉,选在了和花轮霞正在追踪的一个犯罪组织同一天行凶。
于是,为了给那个犯罪组织开路,花轮霞安排人提前解决了那个犯人——当然,没杀他,只是扒光了绑在厕所罢了。
而带走浅川铃是临时起意,她可是重要的“道具”。
花轮霞拿起放在车座上的牛皮纸袋,从里面倒出十来张照片。照片上都是年龄相仿的女孩。
他把照片塞给浅川铃,命令道:“记住。”
浅川铃“哦”了一声,乖乖把照片接过来翻看。
白色的麻花辫因为她的动作垂下,发尾蝴蝶卡子的金属边缘畸变的倒映出女孩的脸,那双浅灰色的瞳孔仿佛都变成野兽般狰狞的竖瞳。
十几张照片很快就被她记在了脑子里。她把照片合拢,举手道:“我看完了。”
花轮霞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箱,键入密码后,银色的箱子弹开一条缝。
箱子内的冷空气接触外界,迅速变成白雾散开。最中间,一支针剂躺在防震的黑色垫布上。
他抓起浅川铃因为白雾而好奇挥舞的手,用酒精棉随意地消了消毒,就抽出针剂怼近她的胳膊。
闪着寒光的针头没入皮肉,浅川铃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没有一点反应。
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注入,花轮霞把空掉的针管放回箱子,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眼睛符号的APP。
见上面闪烁的红点和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重合,他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走吧。”
藤本月发动车子,将车开出车库。
路上,他们与一辆辆疾驰的警车擦肩而过。看着倒车镜里的画面,藤本月有些忧虑地问:“这样好吗?”
正拿着手机发信息的花轮霞不以为然:“他们又不是傻子,仔细想想就能知道浅川铃是我带走的。”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藤本月欲言又止。可是浅川铃懵懵懂懂,花轮霞又一贯这副不把感情当回事的作态,她把话咽了回去,心里默默给可怜的警察先生们画十字。
*
完成排爆任务,又马不停蹄地写完报告,从警视厅下班回到公寓时,夜色已深。
车厢内一路低气压。松田阵平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沉默得像块冰。
萩原研二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小阵平,你还好吗?”
白天的时候,他和班长买完礼物,给松田阵平发信息询问他和小铃吃什么,可对方没有回复。于是,他和班长一起下楼去找两人。
刚走到一楼,就发现商场里闹哄哄的乱成了一团。
商场门外停着一辆救护车,两张移动担架在医护人员的推动下朝门外跑去,与几名穿着制服、正向楼下跑去的人擦肩而过。
萩原研二连忙拦住一位路人询问情况,对方告诉他保安刚刚抓了个罪犯,还说有个小孩被拐了。
两位在职警察的敏感神经瞬间被拨动,他们顺着围观的人群快步走去,拨开层层人群,一眼便瞧见了被围在中间的松田阵平。
此时的松田阵平,脸上写满不耐、愤怒与焦急,复杂交错的情绪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凌厉,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令人心惊。
萩原研二和伊达航见状,皆是一惊。他们迅速上前,出示证件表明身份后,急切地向那名拉扯着松田阵平的保安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待了解清楚情况,两人面色复杂地解释,试图平息这场混乱。
等人群渐渐散去,萩原研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内容莫名其妙、口吻却非常熟悉的短信,短信中详细告知他们炸弹犯的藏身之处以及炸弹的安装分布图。
结合这条信息,原本就有预感的松田阵平瞬间反应过来,这又是那个小鬼的把戏。
恰好警方的人也都到了,他只能咬牙先去完成任务。之后,他就一直像漏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的。
以往总是一脸桀骜的卷发警官,此刻抱着手臂靠在座椅里,侧着脸看向车窗外。听到幼驯染的问话,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没事。”
萩原研二苦恼地说:“真的吗?可小阵平的卷毛都蔫了,看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乱说什么。”松田阵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萩原研二吐了吐舌头:“只是看小阵平真的很没精神。”顿了顿,他又问,“生气了吗?”
“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小鬼置气。”松田阵平说,“我只是有点担心浅川。”
“……确实。”萩原研二想到下落不明的浅川铃,也不禁有些头疼,实在不明白那个孩子的想法。
花轮霞太特殊了,是萩原研二从没遇到过的类型,浑身是刺,根本找不到可以靠近的地方。明明只是个12岁的小孩子,却心思深沉,一肚子弯弯绕绕,连成年人都望尘莫及。
警视厅的态度也很暧昧,他们一边似乎迫切需要着花轮霞,一边又似乎忌惮着他,就像捧着个烫手山芋,扔又不能扔,管也管不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萩原研二还是认真地辩解了一句:“我相信小霞不会害小铃的。”
毕竟,从浅川铃平日的表现里能轻易看出她对花轮霞的信任与依赖,这也是萩原研二辩解的底气。
“但愿吧。”松田阵平轻声说,他没有萩那么乐观。
除了食堂和医院那两次偶然的碰面,松田阵平就没再和花轮霞有过交集,仅仅从浅川铃的话语中,对他有了一些浅显的认知。
那一点浅浅的认知,根本不足以拼凑出花轮霞的全貌。可就是那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中所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让松田阵平敏锐地察觉到,那位花轮霞对生命充满了漠视。
那个小鬼连自己都不在乎,又真的会在乎旁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