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的轿厢悬停在城市之上，夕阳的金红色余晖慷慨地泼洒进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涂抹上一层流动的暖金。
但这暖意却无法融化其中凝固的冰冷气氛。
光影流转，掠过花轮霞略显苍白的侧脸，他靠在椅背上，悠闲地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观，背包已经重新收拾好放在了脚边。
当得知花轮霞意图利用诸星大执行计划时，诸伏景光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金辉笼罩的城市远景，暖色调的光线在他沉静侧脸上画出分明的轮廓，却无法融化他周身骤然弥漫开来的寒意。
“不行。”他的声音终于响起，“莱伊是组织成员，心思诡谲难测。我不建议你这样做，”他微微侧过头，“你可以把坐标给我，我和波本会让上面指派更可靠、更安全的人手处理。”
“我不是要接近他，”花轮霞难得耐心解释，或者说更像是说服，“只要你帮我牵个线，制造个我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就行。”
“制造机会？让你和他私下接触？”诸伏景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可控。信任一个更不可控的危险分子，远不如依靠我们自己既定的、安全的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把情报交给我。”
好好解释还被拒绝，花轮霞脸上那点虚假的柔和瞬间褪尽，覆上了一层阴翳，“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
“理解？”诸伏景光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我理解的是你在玩火**！你拒绝更安全帮助，却要去信任一个更不可控的危险分子？”
他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帮你牵这个线，相反，我要求你立刻放弃这个计划！把情报交给上面，让别人去处理！”
“交给别人？”花轮霞嗤笑一声，金红色的光为他深蓝的眼睛镀上金属冷色，“然后看着情报在官僚流程里打转，错过最佳时机吗？”
争执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发又凝固，两人怒目而视，小小的轿厢里充满了火药味。
窗外的夕阳美景早已被遗忘，只剩下彼此互不相让的对峙。
升到顶点的轿厢开始缓缓下降，失重感带来的微妙漂浮中，沉默却比刚才激烈的争吵更加令人窒息。
直到轿厢平稳落地，舱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周身环绕的低气压让周围欢乐的人群都不自觉地避开了他们。
没有道别，诸伏景光大步流星地径直离开。
花轮霞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影，脸上冷硬的表情慢慢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晦暗难明的平静。
几日后，组织据点。
刻意调暗的灯光下，空气仿佛浸过油般粘稠滞涩。
新晋的威士忌组沉默地等待着琴酒，他们之间的空气有些凝滞。
苏格兰坐在角落，专注地保养着他的狙击步枪配件，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对刚刚推门而入的莱伊视若无睹。
刚从外面抽完烟回来的莱伊，带着一身未散的烟草气息。
他脚步踏入室内的瞬间，肌肉几乎不易察觉地绷紧了，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束如有实质的敌意。
困惑如同水波在他墨绿色的眼底一闪而逝，苏格兰素来是团队里最稳定、最懂得维持表面平和的那一个，这股突如其来的敌意从何而来？
莱伊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默默走到离苏格兰稍远的沙发坐下，将疑惑压回心底，但神经已然绷紧。
波本坐在桌前，最靠近灯光的地方，他自然没有错过苏格兰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更没有错过对方在莱伊进门时，几乎不加掩饰的冷意。
苏格兰素来内敛克制，对所有人保持着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距离感的漠然，但也维持着表面的合作礼仪与距离。
一抹玩味的笑意悄然爬上波本的嘴角，像嗅到了有趣气味的猫，“怎么了，苏格兰？”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从进门开始，你这边的气压就低得能冻死人。”
他用下巴点了点莱伊，语气故作轻松，眼神却带着探究，“难道莱伊欠你一千万没还？”
苏格兰抬起头，眼神没有温度，像两块浸在冰水里的蓝宝石，冷冷地掠过莱伊，随即垂下眼继续擦拭，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没事。”
被点名的莱伊微微挑了挑眉，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看向苏格兰。
“是吗？”波本的笑容加深了，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莱伊和苏格兰之间转了一圈，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我说莱伊，你最近是哪里得罪了我们的苏格兰先生？他那眼神，啧…”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上次任务你负责清理的尾巴，处理得够干净吗？”
莱伊缓缓抬眼，绿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危险。
他迎向波本挑衅的目光，声音平稳，“我的任务，从未有过疏漏。”
“从未疏漏？”波本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的反击，笑容加深了，“是吗？那我倒是很好奇了，既然任务没问题，那到底是什么‘私人恩怨’，能让我们一向冷静自持的苏格兰先生，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像避讳什么脏东西似的。”
莱伊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几天前那个少年的身影飞快掠过脑海。
苏格兰的异常反应……难道是因为这个？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差点嗤笑出声。
莱伊冷笑：“私人恩怨？波本，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苏格兰最近心情不佳，或许是任务压力大，又或许是……某些他‘格外在意’的人或事，恰好出了点不太愉快的小岔子。”
莱伊避重就轻，故意说得模棱两可。
“‘格外在意’？”波本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紫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不会吧……
他很快压下异样：“呵，原来如此。能让苏格兰这么‘在意’，甚至迁怒于你，看来他在意的东西能量不小啊，真让人想见识见识。”
波本刻意停顿，观察着莱伊最细微的反应，“莱伊，你运气不错。”
莱伊不想再纠缠下去，面不改色地打断：“无聊的臆测。”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带着探究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苏格兰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波本，也没有再理会两人的唇枪舌剑，只是抿紧唇，眼神冰冷地回视。
莱伊收回视线。苏格兰这种过激的反应，反而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是小题大做？占有欲？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无聊。”诸星大冷冷地抛下两个字。
就在据点内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尽时，厚重的金属门再次被推开。
琴酒标志性的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伏特加沉默的身影紧随其后，堵住了门口最后一丝光线，让室内显得更加逼仄、压抑。
“怎么回事？”伏特加粗声粗气地问道，墨镜后的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三人。
“没什么。”三人几乎同时出声，语气是高度一致的敷衍与回避。
苏格兰重新低下头，波本耸耸肩，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琴酒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掠过在场的三人，将他们之间尚未消散的剑拔弩张气息尽收眼底。
他对成员间这种互相猜忌、彼此敌视的状态不仅毫不在意，甚至隐隐乐见其成。
组织不需要温情脉脉的伙伴，内部的不和，有时反而是最有效的枷锁。
“哼。”琴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显然对他们的掩饰心知肚明，却也懒得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
他直接切入主题，“最近组织的行动被爆炸破坏好几次，这些不知死活的老鼠，爪子也伸得太长，已经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妨碍了组织的正常运转。你们三个去查清楚这些老鼠的源头。”
莱伊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带着一丝惯有的质疑开口：“这类调查不是情报组的职责范围吗？”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一旁的金发青年，“比如，交给波本？”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支烟，清脆的打火机开盖声后幽蓝的火苗腾起，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灭。
苍白的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琴酒的面容。
烟雾中，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森寒：“情报组会做他们该做的。但这次……我要你们找到目标后，就地清除。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渣滓看清楚，招惹组织的代价。”
猩红光点随着他吐字而闪烁，琴酒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震慑的效果，需要血来浇灌。明白了吗？”
“当然——为组织清除害虫，荣幸之至。”波本几乎是琴酒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话，脸上迅速堆砌起近乎完美的、略带轻浮的笑容，语调刻意拉长，显得顺从。
“少油腔滑调了，波本。”琴酒嗤笑，“做好你自己的事儿。”
他站起身，接近两米的身躯带来的阴影瞬间将离得最近的波本几乎完全笼罩。
顶尖杀手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绿眸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缓慢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一字一顿：“不要让我抓到你们的老鼠尾巴。”
交代完任务，琴酒不再浪费一个音节，带着伏特加转身离开。
沉重的门关上后，波本走到苏格兰身边，脸上挂着他惯有的、真假难辨的轻松笑容：“气氛这么僵，走吧，喝一杯？我请。”
苏格兰置若罔闻，三两下将散落的狙击枪零件收拢归位。
他拎起枪盒，没有任何回应，径直走向门外停着的机车。
头盔扣下，遮盖了所有表情，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机车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呛人的尾气和一道飞速消散的红色尾灯残影。
波本看着那迅速消失的尾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低声咕哝了一句脏话。
他转头瞥了一眼落后一步的莱伊，紫灰色的眸子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自顾自地离开了。
莱伊独自留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线里，脸上那副冷漠的面具才出现一丝细微的松动。
他走出据点，屋外的夜风带着凉意，猛地包裹上来，吹乱了他散落在肩头的黑色长发。
他习惯性地摸出烟盒，点燃一支，想着刚才苏格兰的情绪。
花轮霞……那个看似无害少年，却能轻易挑起苏格兰如此强烈情绪。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诸星大的脑海中，看来，有必要再去“偶遇”一次这位花轮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