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寓不到一周的时间,诸伏景光再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踏错了别人的家门。
入目所及,只能用“灾难”来形容。
客厅地上,花花绿绿的游戏卡带像被炸开的彩色弹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开封的零食袋东倒西歪,薯片碎屑、饼干残渣和融化了的巧克力渍溅落其间。
电视、游戏机、充电器……各种电线在地上纠缠盘绕,稍不留神便会绊人一个趔趄。
两只游戏手柄一只孤零零地躺在电视屏幕前的地毯上,另一只居然在厨房洗手台上。
厨房里,原本应该整洁的料理台一片狼藉,一大袋面粉倾倒在地,白色的粉末覆盖了大半个台面,甚至连旁边的水槽边缘和几个闲置的锅具都未能幸免。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无序的、被肆意蹂躏过的气息,看起来像是被一只硕大的老鼠全部犁了一遍。
诸伏景光闭了闭眼,再睁开。
一股难以置信的恍惚直冲颅顶,冲的他眼前阵阵发黑。
发现那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不在家,诸伏景光强压着火气,本想直接抄起垃圾桶开始清理这片战场,但念头一转,又觉得让这小子亲眼看看自己的“杰作”,亲手收拾这烂摊子,才有意义。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唯一还算干净的、他自己的卧室,守株待兔。
幸好,花轮霞在这方面还算有点“自觉”。
他很少主动踏入诸伏景光的私人领地,大部分时间,客厅的沙发或者地毯就是他的床铺。
花轮霞向来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乖孩子”,夜晚经常像野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去,也不知道去哪里,不到后半夜绝不会回来。
然而,他又有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本能的“分寸感”。
在深夜归来时,总能不发出多余的声响,也会在察觉到诸伏景光需要确认他存在时,适时地弄出一点小动静,向主人家宣告自己的存在。
而当环境安全,他又总能恰到好处地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甚至让人哭笑不得的小玩笑,打破情绪的沉淀。
这种矛盾让诸伏景光有时候被他搞得没脾气,有时又火冒三丈。
回到卧室,诸伏景光没有开灯,像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的猎豹,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只不知又去哪撒野了的“野猫”归巢。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长,玄关外终于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几不可闻的、布料摩擦门板的窸窣声。
是花轮霞。他向来不屑于带钥匙。
紧接着,是锁芯内部构件被非正常手段拨弄的微弱“咔哒”轻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卧室的门被诸伏景光推开一道窄缝。
那道异常轻捷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夜行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从缝隙中滑出,融入客厅昏暗的背景。
门口,花轮霞保持着微微弓腰、专注撬锁的姿态,门锁刚被打开一条缝隙,就被粗糙的手掌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捂住了口鼻,将他整个人向内拖拽。
身体失去平衡,撞开虚掩的房门,跌入一片昏暗的室内。
“呜——!”
窒息感瞬间攫取了他,喉咙里本能地挤压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贴在脸上的手掌皮肤质感、指节间熟悉的薄茧,甚至那混合着硝烟与淡淡皂角的气息,都太过熟悉了。
对方好几次都这样捂过他,于是花轮霞也只是最开始发出了声音,后面就安静下来。
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急促的呼吸在厚重的掌心下迅速平复。
花轮霞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只手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身后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预期的剧烈挣扎没有出现,只有最初的半声闷哼,接着便是令人意外的顺从与平静。
捂住口鼻的手缓缓松开,随即,“啪嗒”一声轻响,门边的玄关灯被按亮了。
玄关灯很小,只能勉强照亮门口这一小片区域,将两人模糊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更衬得客厅深处一片狼藉的黑暗。
“干嘛吓唬人。”花轮霞揉着被捂得有点发酸的鼻子,小声抱怨。
然而并未得到预想中的回应,他抬眼,借着微弱的光线,撞进了诸伏景光那双深沉的蓝色眼眸里。
“吓唬?”诸伏景光的声音低沉平缓,他微微侧身,让玄关小灯的光芒堪堪照亮身后客厅那片狼藉的冰山一角。
“你自己看看。”
花轮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的那点被抓包的坦然和抱怨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硝烟与皂角的气息蓦然迫近。
诸伏景光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大手一伸,精准地攥住了花轮霞纤细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
“现在,”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马上,收拾干净。”
“诶——?!”花轮霞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这都几点了!我困死了!明天!明天我一定……”
他的声音在诸伏景光毫无动摇的眼神注视下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哼哼。
“没有明天。”诸伏景光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拽着他手腕的动作却更牢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人从玄关拉进了厨房。
“就从这里开始。”
面粉的“雪崩现场”近在眼前,白色粉末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先把这些面粉清理掉。垃圾桶在那边。”诸伏景光松开他的手,指了指角落,自己则抱臂靠在厨房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形成一道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花轮霞看着台面上黏糊糊、白花花的一片,漂亮的脸皱成一团,写满了不情不愿。
他磨磨蹭蹭地挪过去,拿起一块勉强还算干净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去蹭台面上的面粉,动作敷衍得像是给猫挠痒痒。
白色的粉末被他抹得更花了,甚至有几缕沾到了他的T恤和发梢上。
“隼人先生……”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黏糊糊又软绵绵,刻意揉进十二分的委屈,“好难弄啊……黏糊糊的……而且这个抹布好硬。”
他甚至煞有介事地抬起手,对着昏暗的灯光方向仔细端详自己那几根其实连个红印都没有的手指。
诸伏景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被这拙劣演技勾起的火气,几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挤开花轮霞,劈手夺过那块可怜的、已经被面粉糊得不成样子的抹布,直接扔进水槽。
旋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啦啦地冲下。
他重新找了一块湿抹布,又拿过一个干净的垃圾桶,动作利落地先将散落的面粉扫拢,再用力擦拭台面和锅具。
花轮霞被挤到一边,看着诸伏景光紧绷的下颌线和高效的动作,那点委屈立刻烟消云散,嘴角甚至忍不住偷偷往上翘了一点。
然而,诸伏景光一边擦,一边冷冷地甩过来一句:“面粉弄完了?很好,现在去把客厅地上那些敞口的零食袋子捡起来扔掉。记住,是所有敞口的。”
“啊——!”花轮霞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垮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一步三挪地蹭到客厅,看着满地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和卡带,只觉得头大如斗。
慢吞吞地捡起一个薯片袋子,又慢吞吞地踱到垃圾桶旁扔掉,再慢吞吞地走回来捡下一个……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动作快点。”诸伏景光的声音传来,“还是你想我来‘帮’你?”
那“帮”字咬得极重,花轮霞打了个激灵,总算稍微加快了捡垃圾的速度,虽然依旧带着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拖沓感。
好不容易,敞口的垃圾袋基本清空了。
客厅地面的“视觉污染”减轻了一些,但盘根错节的电线和散落的游戏卡带依旧挑战着人的神经。
“电线。”诸伏景光言简意赅地指向地面那堆乱麻。
花轮霞蹲下身,看着那些缠绕得难分难解、仿佛生出无数个死结的电线,眼神彻底放空,带着一种面对宇宙终极难题般的茫然:“这个……它们好像自己缠死了……根本解不开嘛……”
诸伏景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终于意识到,指望这小子独立完成任何一项像样的清洁工作,简直是天方夜谭。
“过来。”他认命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叹息,语气里的坚持似乎融化了一丝无奈。
诸伏景光蹲下身,开始动手解那团乱麻。
花轮霞如蒙大赦,立刻蹭过去,也跟着蹲下,但姿势更像是蹲在主人脚边等着被投喂的猫。
“给我。”诸伏景光伸出手。
花轮霞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要游戏手柄,赶忙把地毯上和厨房找到的手柄递过去。
诸伏景光动作麻利地将手柄上的连接线解开、卷好,再接过花轮霞殷勤递过来的各种线材,仔细将它们捋顺、分门别类、捆扎整齐。
花轮霞蹲在旁边,开始还象征性地帮忙递递东西,后来干脆双手托腮,歪着头看诸伏景光专注地理线。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些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意外的柔和。花轮霞眨了眨眼,做家务会很开心吗?
“别发呆,把你那些宝贝卡带收进盒子里,按顺序摆好。”诸伏景光头也不抬地命令道,一下子打破了那点微妙的氛围。
“……哦。”花轮霞撇撇嘴,慢吞吞地爬起来,开始去收集他的游戏卡带。
厨房的台面在诸伏景光的努力下恢复了光洁,客厅的电线被驯服,整齐地归拢到电视柜后,零食包装消失无踪,游戏卡带也被勉强塞回了收纳盒,虽然离“按顺序摆好”还很遥远。
空气里那股甜腻酸馊的气息,终于被清洁剂和水汽的清爽味道取代。
当最后一个手柄被放回原位,诸伏景光直起身,环顾四周。
虽然距离他要求的“整洁”还有差距,但至少不再是那个令人窒息的灾难现场。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终于松懈。
整个过程,他承担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体力活和百分之百的脑力。
随之而来的疲惫感沉重地坠入四肢百骸,如此纯粹而实在,竟让他暂时忘却了任务后如影随形的血腥气息。
花轮霞也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面粉细屑,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整个人散发着“终于结束了”的解脱气息,甚至带着点完成艰巨任务的小得意看向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残存的火气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无力感,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纵容。
他抬手,在花轮霞毛茸茸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带着灰尘和面粉的触感。
“行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总算能看了。下次再敢弄成这样……”
他顿住了,后面威胁的话似乎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威慑力,最终只是疲惫地摆摆手驱赶,“去洗澡睡觉,一身灰。”
花轮霞如获大赦,立刻就想溜回他的沙发“领地”。
“等等,”诸伏景光又叫住他。
花轮霞身形一顿,警惕地回过头。
只见诸伏景光弯腰,从电视柜底下捡起一个沾了点面粉的、被遗忘的游戏卡带盒子,随手扔向花轮霞:“把你的‘战场’遗留物收好。”
花轮霞手忙脚乱地接住盒子,看着诸伏景光转身走向卧室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下沉,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低头看看怀里沾着面粉的卡带盒,又望了望脚下这片终于不再刺眼的、带着清洁剂清爽气味的地板。
被这样粗暴地对待,被强迫直面自己制造的混乱,像盯犯人一样全程监督收拾残局……整个过程强硬、直接、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可正因如此,才无比真实。
诸伏景光的怒火、无奈,那揉杂着职业习惯的强势命令、以及最后那声疲惫的叹息和揉在头发上的手掌……每一种情绪,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感。
这样可知可感的存在,刺破了长久以来的漂浮感,让花轮霞感到安全。
他曾见过这个男人沉浸在更深邃的黑暗里的样子。
那是刚和诸伏景光住一起不久时偶然撞见的深夜,诸伏景光坐在客厅唯一的单人沙发里,没有开灯,整个人浸在浓稠的夜色中,只有指尖一点香烟的猩红明明灭灭。
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沉重、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死寂,仿佛整个人正被看不见的无底深渊缓慢吞噬、同化。
也许与幼驯染的重逢像一根意外的绳索,在诸伏景光沉向深渊的过程中拽了他一把,让他得以短暂地浮出水面喘息。
花轮霞抱着卡带盒,慢慢蹭回沙发,把自己裹进那条熟悉的、带着他自己气息的毯子里。
诸伏景光和他的关系,不是被绳索拽着,更像是他自己伸出了手,主动地、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试图抓住些什么。
但正是这种“主动拽住”的姿态,证明诸伏景光还没有彻底放任自己滑向那片黑暗。
他需要花费心力来管教自己,愤怒也好、无奈也好、疲惫也好……这些鲜活的情绪起伏和耗费心力的行动本身,都是诸伏景光仍在挣扎、仍在努力活着的证明。
用力活着的人身边最安全,而花轮霞需要一个地方停留。
他厌倦了在夜色中潜行,像无根的浮萍。
这间公寓,这个会因为他的胡闹而暴怒、会强迫他收拾残局、会疲倦地男人……正逐渐让他觉得“安全”。
就像很久以前,他和研二、阵平也是经历了无数次的争吵、较劲、互相折磨,才终于安定。
现在,他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在这里蜷缩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