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沉闷的轰鸣声渐渐停歇,车门哧啦一声滑开。
站台上攒动的人流涌向车厢,瞬间填满了过道。
在这略显拥挤的空间里,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如同两个行走的光源,毫不费力地吸引着周围的视线。
萩原研二一上车找到座位,就开始各种社交,嘴角噙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与一位前座的大妈聊得热络。
松田阵平则微微侧头望着窗外,墨镜下神情难辨,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轮廓本身就自成焦点。
很快,就有两个年轻女孩红着脸,互相推搡着靠近,小声地向他们要联系方式。
与他们挨着的浅川铃对此充耳不闻,她像只专注的小松鼠,正埋头专心致志地拆解着一包零食的包装纸。
“喏,你的份。”花轮霞将一袋小饼干塞到浅川铃手里,后者含糊地“嗯”了一声接过。
花轮霞站起身,“我去洗个手。”
萩原研二闻声,立刻从热烈的家常话题中抽身回头,关切地问道:“要我陪你吗?”
花轮霞甩给他一个略带嫌弃的眼神:“免了,我又不是小学生。”
他避开仍在往行李架上塞行李箱的旅客,逆着上车的人流,朝着车厢后部的盥洗室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在车厢另一端的角落里。
诸星大高大的身影微微倚靠在吸烟区的隔板边缘,指间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窗外正缓缓启动的月台景象。
几分钟前,就在那月台上,诸星大清晰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上次在法国遇到的男孩,和绿川似乎有亲密关系。
他没有将这个发现告知几步之外正和安室透低声交谈的绿川隼人。
那两人靠在吸烟区的另一端,安室透的金发在顶灯下有些晃眼,绿川则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空气在他们三人无形的张力中显得有些凝滞。
诸星大很想抽一支烟,但是安室透和他不对付,到时候少不得要多“交流”几句,为了避免麻烦,他放弃了。
他选择了远离那两人、位于车厢前部稍远位置的另一个吸烟室。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陈旧的烟味。
他咔哒一声擦着火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烟卷,一缕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
就在这时,吸烟室磨砂玻璃门上映出一个靠近的身影轮廓。
门被推开。
花轮霞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与诸星大抬起的绿色眼眸在空中瞬间相接,没有一丝犹豫或惊讶,表情自然无比,脚步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易察觉的踉跄,目标明确地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摔”了过来。
“哎呀!”一声不算太响但足以引人注意的惊呼。
诸星大几乎是本能地伸出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撞过来的身体。
就在这看似混乱的瞬间,花轮霞挥舞的手臂像是无意间猛地一扫。
“啪嗒!”那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烟,精准地被他的手打落在地板上,几点火星溅开。
“嘶——!”花轮霞立刻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背,白皙的皮肤上赫然出现一个新鲜的红点。
他蹙起眉毛,脸上瞬间酝酿起一层薄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喂!你的烟!好痛啊!你怎么……”
“抱歉。”诸星大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淡,打断了他的控诉。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可能被吸引过来的目光,眉头微蹙,显得有些不耐烦,“别在这里吵。手给我看看。”
诸星大的语气带着一种急于平息事端的强硬,大手几乎是半强迫性地扣住了花轮霞的手腕,“跟我来,冲下水。”
“别碰我——”花轮霞用力挣扎了一下,声音里的愤怒更加鲜明。
“怎么了?”一个温和却带着明显警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吸烟室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了两个人。
绿川隼人和安室透眉头微蹙,目光如探照灯般锁定在吸烟室内这拉扯的一幕上。
高大的男人紧扣着一个挣扎少年的手腕,后者脸上写满抗拒和痛楚,这画面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天然带着强烈的强迫意味。
“不小心烫到了。”诸星大言简意赅,扣着花轮霞手腕的手并未松开。
花轮霞看到门口的两人,眼神中立刻燃起怒火,声音更加激动:“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同伴烫到我了!你们看看!他还不肯放手!你们——”
他的指控如同连珠炮,指向性异常明确。
“非常抱歉!”安室透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打断了花轮霞可能的更多指控,语气诚恳中带着安抚。
他目光快速扫过花轮霞的手背,那道红痕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眼,“能让我看一下吗?”
花轮霞似乎被安室透的“礼貌”堵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停止了挣扎,但还是气鼓鼓地把烫伤的手往前一伸。
安室透凑近仔细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确实是烫伤了,需要立刻用冷水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诸星大还扣在对方腕上的手,转向花轮霞,“走吧,我带你去……”
“还是我去吧。”绿川隼人开口,声音不高。
他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花轮霞脸上,又看了一眼诸星大。
诸星大沉默了一瞬,终于松开了手。
绿川隼人顺势自然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扶住了花轮霞的另一只胳膊,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将他从诸星大身边带开,“这边走。”
绿川隼人保持着一种半引导半保护的姿态,将脸上依旧充满“不忿”的花轮霞带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几步之外,就是紧邻卫生间的公共盥洗台。
这里空间相对独立,与隔壁的卫生间仅隔着一堵墙,开放式的入口既无门扇遮挡,两侧又安装着长长的镜子,既能观察到盥洗台区域本身,也能通过镜面反射洞察外面过道的大部分情况以及是否有人靠近卫生间入口偷听。
哗——
绿川隼人、或者说诸伏景光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立刻充斥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高大的身躯将花轮霞挡在自己和盥洗台之间,从过道的角度看,姿态异常亲密,他一手仍看似握着他的手腕,另一手则拢着他被烫伤的手背,在水流下缓缓冲洗。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微红的皮肤。
花轮霞脸上残余的“怒意”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冷漠,所有属于年轻人的浮躁气息被彻底剥离。
他微微侧过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唇瓣几乎要擦碰到诸伏景光敞开衣领下的锁骨位置,那里能感受到对方隔着薄薄布料透出的体温,以及衣物上残留的、极淡的皂角与烟草混合的气息。
花轮霞压低声音,又快又清晰的说:“7号车厢B室,有两人一直盯着你们。”
诸伏景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侧的镜面,粗糙的指腹在那片被冷水冲刷得泛红、甚至微微痉挛的皮肤上,缓慢地、仔细地、仿佛在抚慰似的摩挲着他的“伤处”。
指腹下的皮肤细腻柔软,因冰冷而紧绷,又因这异常的抚触而激起更细微的颤抖。
他顺势低下头,温热的唇峰几乎要擦过花轮霞鬓角几缕被水汽濡湿的发丝,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沉得更像一声叹息:“我知道了。”
诸伏景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条绷紧,“下次不要这样做。”
水流哗哗作响,镜面反射的光影里,高大男人垂首专注地为怀中人冲洗伤处的画面,肢体的贴近与水花的飞溅,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错,指腹与皮肤那若有似无的温热厮磨。
就在这时,镜面光影的边缘陡然一暗。
萩原研二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几乎遮住了整个入口的光线。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的审视,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你们在干什么?”
诸伏景光浑身一僵,仿佛真的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连串的水花。
抽完他才意识到这反应太过欲盖弥彰,几乎想抬手扶额。
花轮霞自然地抬起了那只“受伤”的手,委屈的说:“我的手被这位先生的同伴烫到了。”
“什么!”萩原研二惊呼出声,立刻挤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还僵在那里的诸伏景光挤到了一旁。
他急切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花轮霞的手,当看到那片明显泛着红肿的伤处时,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心疼坏了,“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已经好多了。”花轮霞说。
诸伏景光迅速切换回“绿川隼人”应有的陌生与冷硬,“抱歉,是我的同伴不小心。如果需要,我愿意支付医药费……”
萩原研二眉头紧锁,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拒绝得干脆:“不用了。看你的样子也不像宽裕,我们还不至于讹人。”
几句流于表面的客套和道歉之后,诸伏景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狭小空间。
压抑的寂静弥漫开来,只有列车在轨道上行驶的低沉轰鸣声作为背景音。
萩原研二低头看向怀里仰着头看他的花轮霞。
“小霞。”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
萩原研二再度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花轮霞的前额,那熟悉的、总是带着一丝凉意的触感,瞬间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鼻尖,气息短暂地交融。
这样亲密的小动作,在花轮霞进入青春期后,萩原研二就极少主动做了。
因为那些育儿书上说,这个年纪的少年对私人空间和距离感通常很敏感,而且适当的距离感有助于培养孩子的独立人格。
不是不遗憾。萩原研二自己对亲密接触很渴望,对小阵平,他会不管不顾地贴上去,即使换来一句嫌弃和象征性的推搡,松田阵平也并不会真正躲开。
而花轮霞和小铃,则是会主动贴过来,尤其是小霞,似乎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亲昵,对肢体接触也是毫不掩饰的喜欢。
萩原研二近距离地打量花轮霞的脸,这个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褪去稚气、从懵懂少年成长为如今俊秀的模样,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早已是他不可轻易分割的一部分。
萩原研二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挡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小霞,不要做危险的事。”
花轮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视线里,是萩原研二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眼睫,像一只脆弱的蝴蝶。
即便花轮霞清楚的知道面前的警官先生并不脆弱,甚至有着令他着迷不已的勇气和信念,但并不妨碍在他心里,警官先生是需要他好好保护的存在。
外界的声音依旧喧嚣,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半晌。
花轮霞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终于认命般地、极其轻微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回应。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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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北海道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