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搞定!”
伴随着金属工具被随意丢在滚烫水泥地上的一声“叮当”脆响,萩原研二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
他毫无形象地向后一仰,“咚”地一声,整个人呈“大”字形瘫倒在午后被烈日炙烤得如同烙铁的地面上。
后背的T恤瞬间被汗水和地面的高温浸透,黏腻一片。
“热——死——人——啦!”
萩原研二拖长了调子,朝着头顶那片刺眼的、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哀嚎。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和濡湿的鬓发不断滑落,溜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今年夏天好像来的特别快。
不远处的树荫下,浅川铃正盘腿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小口小口地嘬着快要融化的雪糕。
听到萩原研二的哀嚎,她动作一顿,随即利落地跳下椅子,赤脚踩过被树影分割的光斑,小跑着钻进旁边开着门的屋里。
不过片刻,浅川铃又跑了出来。一手捏着一支包装完好的雪糕,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手持小风扇。
她快步走到萩原研二身边,半蹲下来,将带着凉意的雪糕包装纸轻轻贴上他汗涔涔、发烫的脸颊。
“唔?” 萩原研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少女白色的发丝垂落几缕,在阳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她正低头专注地拧开小风扇的开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扇面对准了他。
“嗡……” 细微的电机声响起,一阵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甜香的凉风拂面而来,吹散了他脸上的汗珠和暑气。
四目相对,浅川铃咧开嘴,露出一个甜甜笑容。
“你们在干嘛呢?”
花轮霞提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正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姿势略显奇特的两人。
东大的暑假已经开始,他没参加固定的社团,时间相对自由。
除了偶尔和藤田流辉那几个好友小聚,大多数时间他更愿意泡在图书馆的冷气里。
此刻花轮霞穿着简单的棉质T恤,长长了不少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刚从凉爽室内出来的清透感,与地上狼狈的萩原研二和半蹲着的浅川铃形成了鲜明对比。
萩原研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抹了把脸,上下打量着花轮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小霞完全不怕热的样子?真让人嫉妒啊!”
“嗯?还好。”花轮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浅川铃身上。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拉住浅川铃的胳膊,顺势推了推浅川铃的肩膀,“进屋去。”
浅川铃“哦”了一声,乖乖地把手里那支还没拆封的雪糕塞给萩原研二,自己则拿着那个嗡嗡作响的小风扇,听话地转身跑回了屋里。
看着浅川铃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花轮霞这才弯腰,向还坐在地上的萩原研二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微微用力:“你也快起来吧。地上这么烫,小心真把你烤熟了。”
萩原研二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灰尘和汗渍的裤子,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花轮霞刚刚看浅川铃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冰凉的雪糕,眼神微动。
这个若有所思的神情一直延续着,甚至在之后帮忙收拾工具、冲澡换衣服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夜幕降临,松田阵平带着一身淡淡的班味下班回来。
晚餐时分,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旋转着,搅动着饭菜的香气和尚未散尽的暑意。
萩原研二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目光扫过安静吃饭的松田阵平,又看看小声交谈的浅川铃和花轮霞,最后定格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将筷子“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在其余三人略带诧异的注视下,萩原研二扬起一个充满活力的笑容,大声宣布:“决定了!我们四个,一起去旅行吧!”
然而,“说走就走”的浪漫宣言,在两位现役警官的现实面前显得格外骨感。
浅川铃和花轮霞作为放暑假的学生自然问题不大,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这两位新晋警部补要同时离岗,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尤其今年刚刚升职,除了要随时待命应对一线排爆任务,两人肩上还压着更多文书管理和新人指导的担子。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萩原研二几乎是用他那招牌式的社交魅力软磨硬泡,松田阵平则靠着一份逻辑清晰、理由充分的书面申请,两人双管齐下,终于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撬”出了宝贵的几天假期。
拿到批假单的那一刻,萩原研二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
“快快快!趁课长还没反悔!”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行动派的效率高得吓人,批假当天下午,花轮霞还在图书馆里,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接通后,萩原研二活力四射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小霞!门口!立刻!马上!我们出发啦!”
花轮霞一头雾水地被“召唤”出来,刚走到马路边,就看到萩原研二那辆有些年头的灰色二手轿车已经斜停在路肩上。
“你的行李我帮你收拾了点必需品,塞后座了!”萩原研二从驾驶座探出大半个身子,隔着副驾驶的松田阵平,朝他用力挥手。
花轮霞无语地拉开后车门,果然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包被随意丢在座位上,旁边还塞着个超市购物袋,鼓出来的形状像是……零食?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了进去,忍不住吐槽:“你们还真是……”
“假期就是要挥霍在阳光沙滩上嘛!”萩原研二笑嘻嘻地缩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这时,花轮霞才真正看清了前排两人的“盛装”。
驾驶座上的萩原研二,简直像换了个人。
脱掉那身挺括的西装制服,他换上了一件极其惹眼的红白大块印花短袖V领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小片锁骨,脖子上挂着粗犷的银色锁链项链,沉甸甸地垂在胸口,末端坠着一个小巧闪亮的太阳花吊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下身的铅灰色牛仔裤也毫不“低调”,裤腰和口袋边缘挂着几串叮当作响的银色裤链。就连搭在方向盘的手腕上,也缠着好几圈细皮绳和金属珠串编织的手链。
这一身行头,配上他那张俊脸和飞扬的神采,更像一个走在潮流尖端的时髦偶像,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警部补的沉稳?
副驾驶的松田阵平虽然没幼驯染那么“花哨”,但同样颠覆了平日的刻板印象。
他敞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宽松印花古巴领衬衫,内搭一件简洁的纯白背心,下身是利落的黑色中裤,露出线条结实匀称的小腿。
脸上那副酷劲十足的深色飞行员墨镜,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清晰的下颌。
没有了职业西装的束缚,两人身上那种属于精英警官的紧绷感和距离感瞬间消散。
此刻坐在车里的,更像是两个迫不及待奔向自由的大男孩,洋溢着挡不住的青春与活力。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萩原胸口的太阳花吊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后座的车门再次被拉开,浅川铃抱着自己的小背包挤了进来。
她还是穿着简单的无袖白色棉质上衣和背带牛仔短裤,白色长发扎成了个麻花双马尾,乖巧地系好安全带。
花轮霞也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问:“所以,计划去哪?”
“北海道!”
车子停到车站,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一人推了一个很大的、看起来塞得满满的拉杆箱。
浅川铃斜背着挎包,花轮霞把手里的沉重零食袋子放到地上,甩了甩被勒得有些发麻的手指。
“我们先去取票,你们看着行李。”松田阵平对他俩说。
浅川铃“嗯”了一声后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开始在那个零食袋里翻找着什么,很快掏出一包薯片,撕开包装,发出“嘶啦”一声脆响。
花轮霞倚靠着冰冷的车站外墙柱子,目光扫视着嘈杂的月台。
广播里列车时刻表的播报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旅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攒动的人头、巨大的电子屏、拖着行李匆忙赶路的旅人……
突然,花轮霞的目光定住。
月台另一端的某个角落,隔着十几米宽、川流不息的人海,三个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他们都戴着压得很低的深色鸭舌帽,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显得异常低调。
最显眼的是他们背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硬壳“琴包”。
就在花轮霞看到他们的瞬间,其中一个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恰好抬起头,帽檐下绿色的锐利目光穿透人群的缝隙,直直地与花轮霞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刹那间,时空仿佛凝固了。
花轮霞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
空气在那一秒变得粘稠而沉重,双方都因为这猝不及防的、在公共场合的偶遇而震惊万分。
花轮霞的心猛地一沉。
遇到他们就意味着遇到麻烦,如果只有自己、哪怕是带着浅川铃,花轮霞都不在乎,可是这次与他同行的还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他不敢保证他们不会碰面。
心里叫着麻烦,然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觉得阳光刺眼般,微微侧过头,将视线移向了旁边闪烁的列车信息屏,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破绽。
就在这看似随意挪开视线的一瞥间,花轮霞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在那三人侧后方约五六米的地方,有两个穿着普通灰色衣服、看似也在候车的男人。
其中一人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但花轮霞能清晰看到口袋布料被里面某种硬物顶出的棱角轮廓,另一人则看似在低头看手机,但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目标。
看来这是组织任务,而且是带着“考核”性质的钓鱼行动。
“啧,麻烦。”他不耐烦的咋舌。
危险需要隔绝,花轮霞若有所思,看来要和他们透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