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睡醒×再见

憋了许多天的雨终于倾盆而下,雨幕在落地窗上汩汩流淌。

卧室里,宽阔的大床中央,诸伏景光平躺着,睡姿安稳得近乎板正。

他微侧着头,胸膛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搭在平坦的腹部,另一只则放松地垂在身侧。

他睡得极沉,连一丝梦呓也无。

和他同床的少年几乎将自己悬在了床沿,侧躺着,那双深海蓝的眸子在黑暗中猫儿一样灼灼发亮。

窗外的雨幕,连同那些破碎的光点,清晰地倒映在他眼中,像一片被囚禁的海。

睡不着。

花轮霞维持着这个随时会坠落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像是害怕惊着栖息的蝴蝶。

睡不着。

时间在雨声中黏稠地流淌,他睁着眼,看着窗外那片混沌的黑暗被暴雨反复冲刷,一点点褪去浓墨,渐渐渗入一种灰败的铅色。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平稳的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起来,带着一丝梦醒的滞涩。

花轮霞阖上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诸伏景光从睡梦中醒来,一时有点不知今夕是何。

没有纠缠整夜的冰冷噩梦,没有粘稠窒息的血腥气,只有身下床垫的柔软承托和周身干净清爽的触感。

他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有些恍惚。

室内沉寂,窗外雨声渐弱,诸伏景光侧过头。

暴雨不知何时已歇,天空被撕裂的云层后,橙红与金黄的朝霞正肆意泼洒,几束光柱刺破云隙,斜斜地投射在湿漉漉的城市轮廓上。

诸伏景光的目光从远处渐渐落到近前。

少年似乎睡得正沉,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悠长,没有丝毫变化。

柔软的黑发遮住了大半脸颊,只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角和一个圆润可爱的耳廓,被子被他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姿势与他昨晚躺下时几乎别无二致,意外地乖巧安静,迥异于平日。

诸伏景光动作极轻地用手肘支撑起身体,柔软的床垫因为这细微的挪动而凹陷。

他立刻停下,屏息凝神,确认少年的呼吸依旧平稳,才放下心,小心地挪到床边。

双脚无声地踏上地毯,他捡起昨夜随意搭在椅背上的连帽卫衣外套,利落地套上。目光不经意扫过床脚,那里散乱地丢着几件属于少年的衣物。

诸伏景光顿了顿,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将它们一一拾起,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尾凳上。

做完这一切,他拉高卫衣兜帽遮住大半面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床沿边,花轮霞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深海蓝的瞳孔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片刻后,花轮霞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坐起身,伸展了一下因长时间僵硬而微微发麻酸痛的手臂和腰背,骨骼发出几声细微的轻响。

舒展了身体,他重新扑倒在另一半、尚残留着男人体温和气息的床铺里,把脸深深埋进枕头,用力呼吸,只感觉到渐渐散去的温热。

花轮霞泄愤般地用额头撞了两下柔软的枕芯,然后抱着枕头翻身仰躺,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直到门外传来耳熟又聒噪的拍门声。

“花轮!快起来了!我们去吃早饭!”藤田流辉元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门板,像个精力过剩、急待出门撒欢的大型犬。

花轮霞重重叹了口气,一把丢开枕头翻身坐起。

他们在法国的行程早该结束了,花轮霞脚踝的扭伤也已无大碍。

藤田夫人显然被接二连三的意外搞得心惊胆战,坚定地认为这地方与他们八字不合。

在简短征询了两个少年的意见后,她雷厉风行地订好了今天返回日本的机票。

“我们一会儿还可以去买点东西。”藤田流辉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我要给小铃带伴手礼。”

“嗯。”花轮霞坐在他对面,机械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昨夜没有睡,胃里也像堵着什么,毫无食欲。

藤田流辉咽下嘴里的食物,打量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喂,你昨晚没睡好?”

花轮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却又在黎明到来时,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他说:“没什么,只是梦到驯服了一只鹰隼。”

接下来的采购行程在花轮霞眼中变得索然无味。他跟在兴致勃勃的藤田流辉身后,穿梭于琳琅满目的店铺,看着对方为一件小饰品纠结半天,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讨论哪个颜色更适合小铃。

周围的繁华景象、鼎沸人声,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花轮霞心不在焉地选了几样敷衍了事的伴手礼。

司机准时将他们送到机场。托运、安检、候机……一切都异常顺利,顺利得甚至有些不真实,与之前跌宕起伏的经历形成鲜明对比。

“呼——总算要回去了。”藤田流辉瘫在VIP候机室的宽大沙发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虽然出了点意外,但感觉……好像离开日本很久了似的,怪想念的。”

他转头看向身边沉默的花轮霞,“是吧?”

花轮霞正望着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架起落的钢铁巨鸟划破长空。

他轻轻“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焦点。

窗外的阳光很好,晴空万里,与来时阴雨绵绵截然不同。

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挣脱地心引力,冲上云霄,地面上的建筑、道路、河流蜿蜒的银光,迅速缩小,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隔绝。

花轮霞偏头看着舷窗外。下方是翻滚无垠的云海,纯净得刺眼,上方是深邃得近乎永恒的蓝。飞机平稳地飞行着,将法国、将昨夜那个弥漫着雨声和微妙气息的房间,远远地抛在身后。

藤田流辉在旁边戴着耳机看电影,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花轮霞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舷窗外那片单调的云海拍下,然后将照片编辑发送。

【再见。——H】

做完,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

机舱内灯光柔和,引擎发出持续的白噪音,藤田流辉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花轮霞一动不动,许久,才从紧抿的唇间,溢出了一句轻得几乎消散在气流中的低语。

“法国……果然没什么好看的。”

手机在裤袋里沉闷地震动了一下。

正在整理购物车里商品的降谷零动作一顿,金发下的灰紫色眸子转向身边的好友。

昨夜从他们的安全屋消失,直到今早才带着一身微凉晨气回来的诸伏景光,此刻正将一盒鸡蛋轻轻放入推车。

与之前眉宇间萦绕的沉重阴霾不同,他今天看起来神清气爽,仿佛卸下了无形的枷锁,连那双蓝眸都清亮了许多,像被雨水洗刷过的澄澈天空。

感受到幼驯染的注视,诸伏景光并不意外。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坦然意味,从兜里掏出手机,就在降谷零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解锁屏幕。

屏幕弹出一张照片,舷窗外,单调到近乎绝望的、无边无际的苍白云海,占据了大半个屏幕。紧随其后,是一行简短的告别。

【再见。——H】

诸伏景光目光在那个小小的字母“H”上停顿了半秒,随即,将手机按熄放回口袋。

“他走了。”降谷零抱起手臂,身体微微后倾,靠在堆满新鲜果蔬的推车金属边缘,语气陈述事实,目光紧盯着好友的脸。

诸伏景光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眼神重新投向推车里剩下的几样待购物品。

狭长的超市收银通道被排队的人群挤得满满当当,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

扫描仪单调的“嘀嘀”声伴随着传送带的轻微噪音,构成了背景音。

轮到他们了。

降谷零将推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到传送带上,趁着收银员扫码的间隙,他身体微微侧倾,声音压得极低,唤道:“Hiro。”

诸伏景光应声抬眼,明亮的蓝眸清晰倒映着超市顶灯的光晕,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卸下重负后的松弛感。

降谷零喉结微动。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警告他不要和那个少年牵扯太深,提醒他不要再见那个少年……每一个“不要”都基于保护与忧虑,沉甸甸地压在舌尖。

然而,当视线撞进好友双眼时,那些早已排练好的话语瞬间失去了分量。

降谷零将所有言语化作一口气,无声地咽下。

他移开目光,随手拿起滚到边上的一颗番茄放回传送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们也快要回去了。”

诸伏景光明显怔住了。他推车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降谷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茫,接着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深切怀念的微光点亮。

“回日本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如梦初醒般的迟疑。

他并不知道Zero在国外具体执行了多久的任务,但自己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踏上过那片浸染着回忆的土地。

刹那间,一股汹涌而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故土的春日、朋友的笑语、兄长沉默却关切的目光、童年老宅檐角的风铃声……无数碎片化的温暖意象,席卷了他整个胸腔。

这种久违的、属于“诸伏景光”本人的鲜活情感,强烈得让他几乎要屏住呼吸。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掩饰性地去整理推车里其实已经无需整理的袋子。

降谷零的喉结也重重滚动了一下,被好友的情绪感染。

“Hiro。”降谷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借着清点收银台上物品的动作,极其自然地拍上幼驯染紧绷的肩膀,手掌在他肩胛处用力握紧。

两人对视,默契的双双轻笑。

走出超市,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城市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

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划破天际,在蔚蓝的画布上留下一道清晰而笔直的白色航迹。

诸伏景光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仰起头,蓝眸追随着那道延伸向远方的白线。

“回日本啊……”

流浪的猫猫狗狗要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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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睡醒×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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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睡不着的鱼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