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门被推开时,卷进一股楼道里特有的微凉气流,冲淡了室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降谷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前的花轮霞。
许久未见,花轮霞又瘦了很多,宽大的家居服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更衬得他形销骨立,脸颊也失了血色,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感。
一条厚重的羊绒毯子搭在他的腿上,一直盖到脚踝,显得他蜷缩在轮椅中的身影格外小。
听到开门声,花轮霞转了转轮椅的扶手,缓慢地抬眼望过来。
他的视线先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口的降谷零,随即落在诸伏景光身上,眉梢立刻拧起一点不耐,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哑,却没少几分刺人的劲儿:“原来你没有迷路呀?”
诸伏景光早就在路上做好了心理建设,脸上看不出半分被诘问的窘迫,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先侧身让降谷零进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推过去,又快步走到花轮霞身边,伸手把他腿上滑下去一点的羊绒毯往上拉了拉,确认盖住了他脚踝才收回手。
做完了这一切,诸伏景光直起身,目光扫过降谷零,示意他随意,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现在厨房的冰箱里塞得整整齐齐,清一色是标签清晰的健康食品,连牛奶都换成了高钙版,那些花轮霞喜爱的碳酸饮料和果汁,如今踪影全无。
这种过于健康的“诸伏式管理”,让以前总爱趁诸伏景光不注意,溜到厨房翻冰箱找冰饮的花轮霞彻底失去了探索的乐趣。
厨房里很快传来冰块碰撞声和杯具轻响。
客厅里,降谷零踱到窗边,目光落在花轮霞盖着毯子的腿上,斟酌着开口:“你的腿……严重吗?”
花轮霞往后靠在轮椅的靠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得近乎敷衍:“有什么关系?我又不靠腿做什么。反正现在这样,做什么都有人代劳,不是吗?”
“有人代劳”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降谷零眉头拧得更紧了,毫不客气地回敬:“啧……你的嘴里还真是吐不出半句好话来。都这样了,还嘴硬。”
“我的好话是留着哄隼人君的,跟你说什么?”花轮霞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孩子气的挑衅。
就在这时,诸伏景光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两杯苏打水冒着细密清冽的气泡,柠檬片在水晶般的冰块间沉浮,旁边一杯温牛奶散发着柔和的热气,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他似乎对刚才那句“哄隼人君”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将托盘放在茶几上,顺手将花轮霞的轮椅轻轻朝茶几方向拖近了些,方便他取用。
降谷零看着幼驯染这副习以为常、甚至堪称纵容的姿态,顿时一阵无语,把涌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几步走到客厅那张看起来就柔软舒适的沙发旁,抱臂坐下。
今天才被伊达航威逼利诱的灌了一盒牛奶,现在花轮霞看着牛奶就烦,把杯子拿手里没动。
他没什么精神地抬了抬眼皮,看向沙发上的降谷零,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拒人千里的腔调:“说吧,大忙人,你又跑来干嘛?总不会是琴酒那边下达了什么任务吧?”
降谷零嗤笑一声,他就知道那些突兀冒出的、指向性模糊的任务,十有**和眼前这小子脱不了干系。
诸伏景光有点好笑的看了幼驯染一眼,随即转向花轮霞,“你有什么消息,不妨说出来。”
花轮霞避重就轻,哼了一声:“建议你们按照任务要求去做就是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之间逡巡了一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结果会很有趣的。”
降谷零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紧紧盯着花轮霞:“我想听更详细的,‘有趣’指的是什么。具体点。”
“那没有。”花轮霞干脆利落地拒绝。
卧底这事儿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人或许可以含糊试探,但眼前这两位,可是货真价实、身份敏感的卧底,透露太多细节,搞不好就会引火烧身,为了他们的小命着想,还是少说为妙。
降谷零眯起眼睛,紫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探究,他盯着花轮霞的脸,缓缓开口,“莱伊。”
花轮霞抬眸,平静地回视。
“这事,跟莱伊有关。”降谷零顿了顿,像是要看穿花轮霞的心思,“我说,莱伊该不会是卧底吧。”
一旁的诸伏景光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瞳孔瞬间收缩,几乎是立刻就转头望向花轮霞。
而花轮霞在听到“卧底”这个词时,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你和莱伊的关系,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降谷零紧盯着花轮霞,语速加快。
“莱伊作为组织的杀手,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不留情面,可他却会按照你的想法做事。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听你的,除非你有他的把柄,让他不得不从。但作为一个杀手,被人握住把柄,第一件事应该是灭口。可莱伊没有,甚至很多时候会主动救你,这根本不符合一个杀手的行事准则。”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花轮霞依旧平静的脸,继续往下说:“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想……如果莱伊本身就不是什么杀手呢?如果他是卧底,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他需要隐藏身份,需要在组织里找到支点。而你,就是主动或被动地成为了他可以利用、甚至信任的对象?”
花轮霞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降谷零话音落下。
“精彩。”他仿佛在点评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你在编推理小说?想象力挺丰富。”
花轮霞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困惑表情,“假设莱伊真是卧底,那他更不该听我的才对。毕竟我和你们两个有牵扯,在他眼里,你们可是组织里的人,我和你们走得近,自然也不算‘好人’,他怎么会信任我?”
降谷零被他噎得一窒,这小鬼,拐着弯骂谁呢!
“你说得对,卧底之间理应互相戒备和试探。”诸伏景光的声音适时响起,“所以,你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我们不了解的交易。他不得不配合你,甚至为你所驱策。那么,他向你索取的代价是什么?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花轮霞眨眨眼,把手中的牛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然后举起一只手,做出一副郑重声明的姿态:“先声明,他从我这里得到的‘交易物’,和你的,可不一样。”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伏景光,嘴角微微勾起,“——你是特别的。”
诸伏景光明显一僵,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抬手挠挠下巴,视线飞快地掠过降谷零,带着点窘迫地避开对方可能投来的目光。
降谷零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双臂环胸,看着花轮霞,“所以,结论就是,这个任务我们必须执行,不能动手脚。”
他手指摩挲着下巴,猜测,“那份名单是假的。”
之前听说那个名单的时候,他确实动过心思,因为如果能把名单拿给公安,那么对他们的工作推进价值巨大。
三人安静了一会儿,花轮霞突兀地开口,“饿了。”
降谷零被打断的思绪一滞,他抬眼看向花轮霞,对方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都怪你耽误吃饭”的小埋怨。
降谷零嘴角抽搐了一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吃饭吧。”
诸伏景光立刻跟着站起来,看向幼驯染的目光带着安抚:“真的不留下来一起吃一点?”
“不了,”降谷零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没胃口。”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向玄关,换鞋,开门,关门,动作利落得近乎有些赌气。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
诸伏景光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扉,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不要老是招惹zero。”
花轮霞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用指尖绕着毯子的绒毛,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我这是在锻炼他的抗压能力和应变能力,教他怎么对付我这种‘刁民’。”
诸伏景光被他这套歪理弄得挑了挑眉,却也懒得再争辩,转身走向厨房。
刚迈出两步,身后立刻传来轮椅轮子碾过地板的细微“咕噜”声。
他回头,看见花轮霞正慢悠悠地划动着轮椅,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眼神黏在他身上:“我跟你一起。”
诸伏景光没说话,继续往前,可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咔嗒”一声。
开放式厨房的地面设计有一个小小的、用于划分区域的低矮地台,那高度对常人来说微不足道,却正好卡住了轮椅的前轮。
花轮霞皱着眉,看着已经走进厨房区域、正从挂钩上取下那条熟悉的素色围裙系在腰间的诸伏景光,理所当然地伸出手臂,“抱我。”
诸伏景光没理会,从冰箱里拿出速食乌冬面的包装袋和一盒高汤底,又取了些青菜和鸡蛋,才转过身。
花轮霞保持着抬臂的姿势,仰着脸看他。
几秒无声的对视后,诸伏景光走到他面前弯腰,手臂穿过花轮霞的膝弯和腋下。
花轮霞顺势抬起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颈,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宽厚肩窝里。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递过来,带着病愈后特有的微凉感。
诸伏景光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将人抱离轮椅,绕过那个小小的地台,几步走到宽敞的洗手台前才将他放下。
“先洗手。”诸伏景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拧开了水龙头调试水温。
花轮霞乖乖伸出手,在水流下冲洗,目光却追随着诸伏景光忙碌的背影。
看着他熟练地烧水、煮面、煎蛋、烫青菜,最后将煮好的乌冬面盛进碗里,铺上色泽诱人的叉烧片、溏心煎蛋和翠绿的青菜。
一碗热气腾腾、荤素搭配的速食乌冬面很快放在了花轮霞面前的大理石台面上。
诸伏景光又递过来一双筷子,然后自己也端了一碗,就站在台面旁,沉默地吃了起来。
食物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花轮霞小口吃着面条,热汤入腹,驱散了身上的凉意,胃里也渐渐有了暖意。
他抬眼看向旁边安静进食的男人。
诸伏景光低垂着眼睑,咀嚼的动作很规律。
花轮霞放下筷子,盯着诸伏景光的脸,说,“我和莱伊,这次任务之后,交易就结束。”
诸伏景光夹面的动作顿住,下一秒,他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身体微微侧倚着台面,目光沉沉地落在花轮霞的脸上,厨房顶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条。
诸伏景光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宣泄的情绪,他们已经因为莱伊吵过很多次了,如果早点说,也许他们不会吵这么多。
花轮霞看着他,立刻调整了策略,故意把声音放软,带着点示弱的委屈:“我就是怕你担心嘛,我知道错了,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他边说边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我可以为了计划让自己去冒险,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你卷进来,哦,还有你的幼驯染。我知道你们的处境。”
这招对诸伏景光向来有效,果然,花轮霞清晰地看到对方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眼底的沉重也悄然化开些许。
“……我知道。”诸伏景光低低地回应,反手轻轻握住了花轮霞勾着他衣袖的手指,声音终于软化下来。
就在他情绪明显缓和、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时,花轮霞眼底那点伪装的委屈和无措迅速褪去,他猛地抽回被诸伏景光虚握着的手。
开始作妖。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他抬高声音,刚才的温顺荡然无存,控诉道,“说到底你就是不信任我!你觉得我拿捏莱伊是玩火**,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任性妄为!”
花轮霞开始拿捏腔调,胡搅蛮缠,“你就是不爱我了!看我瘸了,坐轮椅了,成了累赘了,就开始不耐烦了是不是?”
这一通毫无逻辑、劈头盖脸的指责和胡闹来得猝不及防,诸伏景光措手不及,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直接砸懵了。
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却发现面对如此混乱的指控,竟一时找不到任何切入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等他骂完。
“你都不说话!默认了是不是!”花轮霞努力地吸了吸鼻子,营造出一种强忍哭泣的假象,“既然不信任我,不爱我了,那你走啊!去找你的波本!他才是你最重要的人!我算什么……”
诸伏景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太了解花轮霞了,这通爆发里至少有七分是作天作地的表演,两分是借题发挥的发泄,或许还有一分是真切的委屈被放大。
不过那一分也够了……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别闹了。”
花轮霞依旧梗着脖子不看他,但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往诸伏景光的方向偏了偏。
诸伏景光伸出手,带着厚茧的指腹擦过花轮霞泛红的眼角。
“说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认栽了”的妥协,“要怎样?”
诸伏景光太清楚了,闹到这个份上,这家伙必定要提条件了。
果然,花轮霞立刻转回头,那双刚刚还泫然欲泣的眼睛里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泪意?只剩下如同偷腥成功的猫儿般狡黠得逞的光,亮得惊人。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诸伏景光,目光在他系着围裙的劲瘦腰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处露出的锁骨上,唇角勾起一个恶劣又充满恶趣味的弧度。
“我要……”花轮霞故意用了一种甜腻得发嗲的声音说,“你只穿这条围裙做饭给我看。”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诸伏景光的小腿,笑眯眯补充道,““要——全——裸——哦~就现在!就在这里!”
诸伏景光的脸瞬间僵住。
还得是花轮同学会玩
不过以后再说这个paly吧,短期内战斗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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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卧底×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