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秋收节

篝火把半个天空映成了橘红色。

乐小米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葡萄酒还冒着热气,是今年新酿的,闻起来有股子泥土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四周全是人,老的少的,认识的打声招呼,不认识的点点头。孩子们在篝火旁边跑来跑去,脸上抹得一道一道的灰,在火光里看着像是一群小野人。

今年的秋收节比往年热闹。

也许是憋了太久。地窖里的酒坛子码得整整齐齐,农户们把今年的收成一坛一坛地搬出来,排成一排。红的、紫的、暗琥珀色的,各家酿的风格全不一样。有的人家喜欢往里加糖,出来的酒甜得发腻;有的人家什么都不加,就让葡萄自己发酵,酸得倒牙。乐客酒庄的展位摆在正中间,酒坛子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是乐老汉亲手绣上去的。

那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所有人都认得那两个字下面代表的意思。

三百年的老酒缸。三百年的老法子。

“三块钱。”

老李蹲在乐小米旁边,声音闷闷的。他是从隔壁村子来的,种的葡萄不多,但年年都来秋收节。他的手比乐小米的还粗糙,指节突出,青筋像树根一样盘在手背上。

“欧德家给的价。三块钱一斤。比去年又跌了两毛。”

乐小米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酒,紫黑色的,挂在碗壁上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签了欧德的合同,至少还能活下去。”老李叹了口气,“不签,葡萄烂在手里,一分钱都见不着。”

“三块钱。”另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是隔壁村的周婶,“欧德家还算有良心。纽屋那边更黑,两块五。两块五啊,买瓶水都不够。”

“纽屋不管你什么血统不血统。”老李冷笑了一声,“人家只管你签不签字。签了,两块五一斤;不签,烂在地里喂鸟。”

“都一样黑。”周婶撇撇嘴,“欧德是明着抢,纽屋是暗着偷。反正咱们老百姓的命,在人家眼里不值钱。”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蹿起来,飞到半空里变成一眨眼就消失的红点。有人在人群里起哄,喊着要乐老汉出来说两句。乐老汉被几个老头子推搡着推到篝火前面,他摆摆手,又退回去了。

乐小米看见爷爷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那双眼睛看过了太多秋收节,看过了太多的收购价起起落落,看过了太多农户脸上的笑和苦。到最后,剩下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敬我们的土地。”他举起自己的碗,朝着篝火的方向晃了晃,也不等别人应声,仰头灌了一大口。

周围的几个农户也纷纷举起碗。有人喊了一声“敬土地”,声音稀稀落落的,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一大半。

乐老汉站在人群里,慢慢地把碗举起来。他没说话,只是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句祈词,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也许只是沉默本身。

乐小米把碗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先是酸,然后是一股子说不清的厚实感,最后在喉头那里化开一点点回甘。这是她家的酒。爷爷酿的,爸爸酿的,她自己小时候在橡木桶旁边蹲着闻的。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绝对味感”,只知道那股子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现在她懂了。那不只是一种味道。那是三百年的土地,三百年的阳光,三百年的雨水和雪水,还有三百年的沉默和坚守。

“哟,这酒不错。”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进来。

乐小米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跳动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打量。

“你是……?”

“小罗伯特·纽屋。”年轻人微微欠了欠身,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学来的绅士腔调,但放在他身上总觉得有点别扭,“纽屋家族的。代表家里来的。”

他的目光在乐小米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听说你和我姐姐有过节?”他从旁边端起一杯酒,递到乐小米面前,“今年的新酿,尝尝?”

乐小米没接。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能闻到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葡萄发酵的味道,是某种人工干预过的甜腻。是橡木片泡出来的。橡木片。

纽屋家族不收葡萄。他们收酒。收上来之后勾兑,稀释,往里面加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贴上自己的牌子卖出去了。

“我不喝酒。”她说。

小罗伯特挑了挑眉,把酒杯收了回去。他也没生气,反而笑了。

“我姐姐说你很倔。看来是真的。”

“莉莉安·欧德是你姐姐?”

“对,同父异母的。”他耸耸肩,“我姐姐在家族里不太开心,你应该能理解。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乐小米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他的五官很立体,眉毛很浓,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和她差不多大。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欧德家族的人不一样。欧德家的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而小罗伯特的眼睛里……乐小米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为什么来这里?”她问。

“来看看秋收节啊。”他理直气壮地说,“每年都来。只不过今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端着粗陶碗的农户,扫过篝火旁边堆着的酒坛子,扫过那些在火光里笑着闹着的孩子。

“今年来的人好像更多了。”

“因为日子更难过。”乐小米说。

“对。”他点点头,竟然没有反驳,“日子更难过了。所以我想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乐小米还没来得及回答,人群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欧德家的人来了!”

乐小米循声望过去,看见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正从人群外面走进来。打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瘦高个,背挺得笔直,走路的姿势像是在检阅什么队伍。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和小罗伯特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傲慢,一种刻在骨头里的等级观念。

欧德家族。当代家主,奥古斯特·欧德。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篝火还在烧,但气氛已经变了。刚才还在划拳喝酒的农户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人甚至悄悄把碗藏到了身后。

奥古斯特·欧德从人群中间穿过,目光在那些酒坛子上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今年的收成不错。”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场地都安静下来了,“辛苦了一年,能酿出这么多酒。很好。”

没有人接话。

他在乐客酒庄的展位前面停了下来。那坛子酒还在蓝布底下静静地摆着,和周围那些敞着口的坛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怎么不打开让大家尝尝?”他问。

老李缩了缩脖子,没吭声。乐老汉站在旁边,也没动。

奥古斯特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罢了。改天我让人来收就是。”他摆摆手,“今年的收购价还是老规矩,三块钱一斤。想签合同的来我这儿排队。”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开始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抢什么。欧德家的收购合同,每年都是限量的。签完了就不再收。

“先到先得。”奥古斯特补充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人群另一头的时候,乐小米看见莉莉安·欧德从队伍后面闪了出来。

她今晚穿得很素,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火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看起来比白天在葡萄园里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但当她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那种柔和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在找人。

乐小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乐甜甜正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只碗,和几个中年妇女说着什么。她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正常。

但莉莉安已经在朝她走了过去。

乐小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跟上去,但人群太挤了。等她挤过两个中年男人和三个小孩的时候,莉莉安已经站在乐甜甜面前了。

两个人说了什么。乐小米只看见莉莉安的嘴唇在动,看见乐甜甜的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那种变化很慢,先是嘴唇白了一下,然后是颧骨附近的脸颊,最后是额头。一层一层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抽走了。

然后莉莉安转身走了。

乐甜甜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碗歪了一下,酒洒出来一些,溅在她的布鞋上。她没低头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乐小米挤到她身边,刚要开口,乐甜甜已经转过身来了。

“姑姑?”

“没事。”乐甜甜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碗塞到乐小米手里,转身往人群外面走去。

乐小米想追,但乐甜甜走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人堆里了。

篝火还在烧。人群还在闹。有人喝多了,在篝火旁边唱起了老歌,调子跑得厉害,引来一阵哄笑。但乐小米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乐甜甜塞给她的碗,看着乐甜甜消失的方向。

乐甜甜刚才的脸色,她从来没见姑姑那样过。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埋下去的什么东西,突然被人连根拔了起来。

远处,莉莉安·欧德的身影已经融进了欧德家族的队伍里。奥古斯特·欧德站在队伍最前面,正在和几个农户握手,脸上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微的笑。

小罗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乐小米身边。

“看什么呢?”他问。

乐小米没理他。

她还在看乐甜甜消失的方向。但人太多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篝火在烧。火星子飞起来,飞到半空里,然后熄灭。

周婶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欧德家的人走了。今晚的热闹也就这样了。回去吧,明天还得下地。”

乐小米点点头,把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往回走。

乐肉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绕着她的腿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啪啪响。它是条金色的拉布拉多,今年三岁,性子野得很,白天在葡萄园里追兔子,晚上就窝在地窖门口看门。

“走吧。”乐小米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回家。”

乐肉汪了一声,蹿到前面去了。

乐小米跟在它后面,穿过人群,穿过篝火的光芒,走进了一片黑暗里。

她还在想乐甜甜的脸。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把所有的血都从皮肤底下抽走了那种白。

莉莉安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一直转到她走进乐客酒庄的大门。

院子里很安静。月亮挂在葡萄藤架子上,把叶子照得一片一片的,像是被水洗过。乐老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壶酒,正对着月亮发呆。

“爷爷。”

乐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今天收成怎么样?”

乐小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问。后来她还是开口了。

“爷爷,莉莉安·欧德今晚和姑姑说了什么?”

乐老汉的手顿了一下。

酒液从壶嘴里洒出来一点,溅在石凳上。

“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乐小米摇头,“姑姑听完就走了。脸色很不好。”

乐老汉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壶。月光落在壶身上,把那些铜绿色的锈迹照得清清楚楚。

“姑姑她……”

“你姑姑的事,你别管。”

乐老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

乐小米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爷爷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埋得很深的痛,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

“回屋睡觉。”乐老汉站起来,把酒壶放在石桌上,“明天还有活干。”

他说着,径自往屋里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比白天看起来更老了。

乐小米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子里传来的关门声。

乐肉绕到她脚边,轻轻地用脑袋蹭她的腿。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呜咽了一声,然后把脑袋埋进她的手掌里。

“没事。”乐小米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它还是在安慰自己,“应该没事的。”

院子里很安静。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什么老歌。葡萄藤上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

乐小米站在月光里,想着乐甜甜的脸,想着莉莉安的表情,想着爷爷突然变硬的语气。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但她还不知道是什么。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葡萄发酵的酸味。那是从地窖的方向飘过来的。地窖的门关着,但她知道乐甜甜在那里。

她不知道姑姑在地窖里做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的秋收节,已经彻底变味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然后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乐肉跟在后面,爪子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是地窖的门被推开了。

她转过身,看见乐甜甜从地窖里走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迷茫。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平静。

像是某个埋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挖了出来。

“你还没睡?”乐甜甜的声音很轻。

“睡不着。”乐小米说,“姑姑,你刚才……”

“没什么。”乐甜甜打断她,“只是见到一个故人。”

她从乐小米身边走过去,走向自己的屋子。经过的时候,乐小米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葡萄酒的味道,是某种更苦的东西。像是草药。又像是某种被封存了很久的秘密。

“姑姑。”乐小米叫住她。

乐甜甜停下脚步。

“莉莉安到底说了什么?”

乐甜甜没回头。

她站在月光里,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说……”乐甜甜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她说,托马斯老师快死了。”

托马斯老师。

这个名字,乐小米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但她看见乐甜甜的肩膀在那一刻,轻轻地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去睡吧。”乐甜甜说,“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把乐小米一个人留在了月光下。

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虫子在叫,风在吹,葡萄叶子在沙沙作响。乐肉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倒映着月光。

“托马斯老师。”乐小米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这一定是某个重要的秘密。

某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某个足以让乐甜甜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的秘密。

她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秋收节。篝火。欧德家族。收购价。三块钱。两块五。

还有莉莉安·欧德,还有乐甜甜的惨白的脸。

还有那个名字。托马斯老师。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银白色的。葡萄藤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是某种看不懂的图案。

明天,她一定要问清楚。

她这样想着,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乐肉还蹲在门口,守着这一片月光,守着这一夜还没有结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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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客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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