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小乐的愤怒

县城。

八月的县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从柏油马路上蒸腾起来,把空气都扭曲了。

小乐骑着一辆破电动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电动车的电瓶快没电了,发出呜呜的哀鸣声,像一只垂死的猫。路上的行人撑着遮阳伞,躲着太阳穴匆匆而过,没有人愿意在街上多待一秒。

但小乐喜欢。

他喜欢这种燥热。这种让人汗流浃背、让人烦躁不安的热度。它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十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长满了青春痘,声音开始变粗,喉结像个小核桃。他穿着校服,裤腿挽到膝盖上,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球鞋。球鞋是二手的,鞋带是换过的,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探出来,像一个害羞的小动物。

他在县一中读高二。成绩中上,但脾气极差。班主任说他"刺头",同学说他"杠精",他妈说他"讨债鬼"。

只有他爸——乐大壮——从来不说什么。

乐大壮是个沉默的人。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二十年没变过。小乐小时候怕他,怕他那张不会笑的脸,怕他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但现在不怕了。现在他只想冲他吼一句:"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但乐大壮从来不说。

小乐骑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眯着眼睛往前看。

然后他看见了——

一块巨大的LED广告牌立在路边,足有三层楼高。画面上是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旁边是一行金色的大字:

"纽屋集团,定义葡萄酒的未来。"

广告牌下方,是一排装修华丽的店铺门面。店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小乐盯着那块广告牌。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定义葡萄酒的未来?

他们凭什么?

电动车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滴滴滴地催他。小乐一脚油门,电动车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冲了出去。

他没去游戏厅。没去奶茶店。没去任何一个他平时会去的地方。

他回家了。

回到酒庄,他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电脑开机。风扇呜呜地转着,勉强带来一丝凉意。他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葡萄酒论坛。

那是他们学校附近的网吧老板建的论坛,里面都是些葡萄酒爱好者。大部分是外行,少数是内行,还有一些是像纽屋集团这样的"专业人士"。

小乐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写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资本家的谎言——纽屋集团收购葡萄园的背后》

内容是这样的:

"你们知道纽屋集团是怎么对待农民的吗?

他们用低价收购葡萄园,用合同套牢农民,用各种手段逼着他们签字。老张家签了合同,现在葡萄园变成了工厂,他爸去给人看大门。你们觉得这是'定义葡萄酒的未来'?

真正的葡萄酒,是土地长出来的。是从农民手里一滴一滴酿出来的。不是什么资本、什么科技、什么'标准化生产'能替代的。

纽屋集团收购的那些葡萄园,有多少是百年老藤?那些老藤被连根拔起,换成什么'优选品种'。那些品种产量高、抗病强,但喝起来像刷锅水。

你们喝的那些'现代葡萄酒',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各种添加剂调出来的?

我告诉你们,葡萄酒不是从广告牌上长出来的,也不是从实验室报表里长出来的。你们去地里待一晚上,听听发酵桶半夜怎么响,再来谈什么'定义未来'。

欧德家族说'血统决定品质',纽屋集团说'科技定义未来'。他们说得都很漂亮。可他们谁也没在半夜两点爬起来看过桶,谁也没为一场雨在葡萄架下站到天亮。

你们要骂就骂。反正我今天说完了。

资本家的走狗,滚出葡萄酒圈!"

他写完,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

帖子发出去了。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但渐渐地,开始有人回复。

"说得好!"

"顶一个!"

"楼主是业内人士吗?"

"兄弟,你胆子真大,纽屋集团的水军可不是吃素的。"

小乐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这是他第一次在网上说这些话。以前他只是在网上看,从不发言。但今天,他忍不住了。

情况变了。

先是骂他的回复开始出现。

"又一个键盘侠。"

"懂个屁的葡萄酒。"

"纽屋集团的酒我喝过,比那些农村小作坊的好喝一万倍。"

"农民酿的酒?你是想让我喝农药吧?"

接着,支持他的帖子开始被删除。

再然后,他的账号被封了。

小乐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打开手机,试图用手机登录论坛。但页面显示:您访问的页面不存在。

他试着搜索自己的帖子。

什么都没有。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小乐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又一口气,又一口气。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像火一样烧。

他冲出房间,跑到院子里,跳上电动车,一拧油门就往外冲。

乐肉追了出来,汪汪汪地叫。乐花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他远去。

“回来吃饭!”乐小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乐没理她。

电动车在乡间小路上飞驰,扬起一路尘土。太阳开始西斜,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的玉米地像绿色的海洋,风吹过来,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要去县城。

他要去纽屋集团那个狗屁广告牌前面,吐一口唾沫。

他要去那个狗屁门店里,砸烂所有的酒瓶。

他要让那些人知道,农民不是好欺负的。

电动车没电了。

小乐骂了一声,把车扔在路边,走路去县城。

等他走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那块巨大的广告牌下面,仰头看着那行金光闪闪的字。

"纽屋集团,定义葡萄酒的未来。"

他捡起一块石头。

他想把那块广告牌砸烂。让那些金光闪闪的字变成一堆碎片。让那些"专业人士"知道,他的唾沫比他妈的广告牌值钱一万倍。

但他没扔。

他怕。

不是怕警察。是怕给他爸惹麻烦。

他站在那里,握着石头,握得手指发白。

“小朋友,石头不是这么用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乐转过身。

陈百万站在他身后。

陈百万穿着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件白色的Polo衫,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和善"的笑容,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你是谁?”小乐问。

陈百万笑了。“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

“我认识你。”陈百万走近一步,“你是乐大壮的儿子。乐客酒庄的小儿子。”

小乐的手攥得更紧了。“你怎么知道?”

“这个小县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陈百万看了看那块广告牌,“怎么,觉得我们做的不对?”

“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百万笑了,笑得很和善。

“小朋友,我给你算一笔账。”他伸出一根手指,“你家有二十亩葡萄园,年产量大概三万斤。每斤葡萄能酿多少酒?大概半斤。一年下来,你们能酿一万五千斤酒。卖多少钱?一斤十块顶天了吧?一年十五万。扣除成本,净利润能有多少?五万?六万?”

小乐没说话。

“你再看看老王家。”陈百万又伸出一根手指,“同样的二十亩地,签了我们的合同。保底收购价每斤三块。不管收成好坏,我们照单全收。他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家里盖了新房。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是因为他们出卖了灵魂!”小乐吼道。

陈百万的笑容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样子。

“灵魂?”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灵魂值几个钱?”

“值你妈!”小乐把石头砸向陈百万。

陈百万侧身躲过,石头砸在他身后的广告牌上,发出一声闷响,弹到地上,滚进草丛里。

陈百万的脸沉了下来。

那层"和善"的皮,像面具一样裂开了。

露出下面的东西,让小乐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愤怒。

是冷漠。

彻骨的冷漠。

“你爸叫乐大壮,对吧?”陈百万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平,平得像一张白纸,“你爷爷叫乐老汉。七十三了。腰不好,腿也不好。你姑叫乐甜甜,十八年前出了点事,差点把欧德家族掀翻,后来就不碰酒了。”

小乐的血液凝固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还知道更多。”陈百万说,“比如,你爸最近在到处借钱。银行不贷给他,因为他没有抵押物。亲戚朋友也借遍了,大家都知道乐客酒庄快撑不下去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小乐咬着牙,不说话。

“因为你们的酒卖不出去。”陈百万一字一顿,“没有人买。你们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酿那些'真诚'的酒,但没有人要。消费者不傻。他们要的是好喝的酒,不是你们那些情怀。”

“那是我们的酒不够好?”

陈百万笑了。“你们的酒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但那有什么用?卖不出去。消费者不知道。你们没有渠道,没有宣传,没有品牌。纽屋集团有。我们能把一瓶普通葡萄酒卖到一百块,你们能做到吗?”

小乐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因为你们只会种地。”陈百万说,“你们算不过账,跑不通渠道,也不知道一张许可证能卡死多少事。这个社会不是看谁辛苦,是看谁懂规矩。”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块巨大的广告牌。

“回去吧,小朋友。”他说,“跟你爸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他不签合同——”

他没说完。

但他的眼神说了一切。

小乐看着他。他看着陈百万。

他做了一件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扑了上去。

他撞向陈百万,像一头失控的公牛。他的拳头挥出去,打在陈百万的肩膀上。陈百万踉跄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

小乐感觉自己像被一辆卡车撞了。

他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蹭掉了一层皮。

更多的拳头落了下来。

不是陈百万。

是陈百万身后的人。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围着他拳打脚踢。

小乐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他听到陈百万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打轻点。别打脸。打断一条腿就行了。”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听到骨头在响。不是他的骨头。

不对,是他的骨头。

他听到自己尖叫起来。

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乐睁开眼睛。

天已经全黑了。

他躺在地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那块广告牌还立在那里,金光闪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试着动一动。

疼。

浑身上下都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靠着广告牌的柱子站了一会儿。膝盖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他低头看了一眼。

右腿的小腿肿得像馒头,膝盖上全是血,裤腿都湿透了。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等他看见乐客酒庄的大门时,天已经快亮了。

乐肉第一个发现他。

金色的拉布拉多冲过来,围着他转圈,不停地舔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乐肉开始叫。

汪汪汪。

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在喊什么。

门开了。

乐大壮站在门口。

他看到小乐的第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张永远像石头一样的脸,裂开了。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是愤怒。

是心疼。

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的东西。

“小乐!”他冲过来,一把扶住儿子,“怎么回事?谁打的?”

小乐看着爸爸。

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不了。

然后,他看见爸爸身后。

乐老汉站在堂屋门口,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

乐小米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葡萄筐掉在地上,葡萄滚了一地。

乐甜甜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还有乐花,那只黑猫,站在墙头,绿色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什么。

陈百万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三天时间考虑。

但他没打算说什么合同的事。

他只说了一句话:

“爸,他们打我。”

然后,他的腿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乐大壮一把接住他。

然后,乐大壮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一把推开儿子,转身冲进厨房。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银色的锄头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握着锄头,往门外冲。

“我操他陈百万的妈——”

他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院子。

但他只冲了两步。

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乐老汉。

七十多岁的老人,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像一截埋在地里的树桩缠住了藤蔓。

“放开我!”乐大壮吼道,“他们打我儿子!他们敢打我儿子!”

“冷静!”乐老汉的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不冷静!”乐大壮挣扎着,“爹,你放开我!今天我不砸烂他的狗头,我乐大壮他妈的不姓乐!”

乐老汉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抓着儿子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锄头的柄。

七十多岁的老人,力气大得吓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葡萄叶的声音。

乐小米走过来,蹲下身,抱住弟弟。

小乐靠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他的腿还在流血。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爸在。

因为他爷爷在。

因为他们一家人都站在这里。

乐大壮最终没有冲出去。

锄头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锄头的木柄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甲印。他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乐老汉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干瘦,但力气大得惊人。父子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乐大壮的手松开了。锄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蹲下来,双手抱住了头,没有说话。乐老汉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像是一根桩子,钉在那里。

乐小米站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小乐。小乐的腿还在流血,血把她的衣服染湿了一大片,温热的、黏糊糊的。他没有哭出声来,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过后那种后劲。她抱着他,像是在抱着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没事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回家了。没事了。"

小乐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姐姐的肩膀里,咬着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东西渗开来。

小乐被抬进屋之后,乐小米打了一盆热水,用毛巾给他擦脸上的血。都是皮外伤,额头磕破了,嘴角裂了,但最严重的是右腿——小腿肿得很高,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疼得他直抽气。她用冷毛巾敷在他腿上,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疼就喊出来。"她说。

他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就是不吭声。

乐小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长大了。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她身后要糖吃的小孩了。他今天冲上去打陈百万,是因为气不过。那种气不过,她也有。她只是还没有像他那样把它喊出来。

那几天里,小乐一直躺在床上。他的腿肿得很高,不能下地。乐小米每天给他换药,端饭,扶他上厕所。他疼的时候咬着牙不出声,实在忍不住了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乐小米知道他疼,但她也知道他不愿意让她看到。她换完药之后总是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快好了",然后端着水盆走出去。她不知道他信不信那句话,但她知道自己每次说完那句话,自己就先信了。

乐小米守了他一夜。凌晨的时候小乐终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了,眉头也松开了。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的脸——十七岁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嘴角有一块结痂的伤痕。但睡着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像一个小孩。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住他的肩膀。窗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天亮之后,乐小米端着粥走进小乐的房间。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好多了。"他的声音比昨天有力气了一些。她点点头,把粥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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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客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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