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涌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整天,车轴嘎吱嘎吱地响,刘方廉是连夜从府城赶回来的。

一进门,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甚至连身上的官服都没脱,脚步虚浮地穿过长廊,停在了后堂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袖,深吸了一口寒气,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一股子艾草与陈旧棉麻的味道,水声一阵阵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方廉示意给母亲洗脚的丫鬟出去,丫鬟看了看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夫人,悄悄退到了外间。

一双手浸入温热的水中,轻柔地揉洗着。

老夫人感觉到水里的手变了,缓缓睁开眼。看清面前蹲着的人是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是你?回来了?”

刘方廉抬头,声音有些发干:

“好久没有伺候母亲了。”

说罢,重新低下头。

老夫人看着俯在自己膝前的人,两鬓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白发,紧拧着的眉头。叹口气:

“看着累坏了。早点回房歇了吧。”

刘方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水声。

忽的。

“母亲。”刘方廉轻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接着竟像小时候在乡下读书读累了一样,身子一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母亲的膝盖上。

老夫人愣了一下。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上儿子的官帽,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

“这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老夫人声音很轻。

“母亲……”刘方廉闭上眼睛,眼眶滚烫,“孩儿挂印好吗?咱们回乡去,租几亩薄田,孩儿去私塾教书,服侍您老人家百年……好不好?”

老夫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家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她的儿子是从那个连村塾都凑不起膏火的破落户里,硬生生靠着两盏油灯、一双铁脚板,考中的同进士。

那夜的炮仗声真响啊,整整传出了十里地。

“娘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心善,读圣贤书,想着要救人。”老夫人摸着他的脸,“若这官当得太委屈,伤了身、害了心,那咱们就不当了。回乡种地、教书,哪怕喝稀粥,娘也陪着你。”

望着母亲,刘方廉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良久他重新低着头,在渐凉的水中,一下一下地替母亲揉着脚心。

他不能走,也走不掉。

想到此处,刘方廉轻声说:“母亲,您早点歇着吧。”

起身召唤外间丫鬟进来。

老夫人看着站起身来的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

一刻钟后,县衙内书房。

宋存业静静立在案前。

刘方廉抬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在府城求人给宜州一口粮,你们倒好,在宜州把人当成粮了!”

宋存业微微一顿,低头道:“下官也是刚得知此事。县衙当初把流民转给班木匠,走的是人口牙行的路数,谁能想到这帮畜生竟敢私下支起人肉案板,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勾当……下官听到消息时,亦是心惊。”

“心惊?”刘方廉重重一拍桌案,震得灯火剧烈摇晃,“堂堂一个秀才的独子,活生生死在了菜人市!这等惨绝人寰的丑事,竟发生在我刘方廉的辖下!这是宜州的耻辱,也是我为官的耻辱!”

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宋存业躬着身,没有接话。

刘方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硬直接下令:

“三件事。其一,涉案人贩、屠夫,一律缉拿归案;其二,立即查封菜人市,严禁再有此等买卖;其三,自今日起,县衙与班某所有往来一概切断,往后绝不许再借县衙的名义倒卖人口、抽取厘金!”

宋存业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决。

“前两条,下官没有异议,明日一早便着人去办。”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一揖:

“唯独第三条,恕下官不能从命。”

刘方廉冷冷地看着他。

宋存业缓缓道:“大人心里清楚,县库如今是个空壳,差役的粮饷、城防的开支、乃至维持宜州眼下这点太平,大半全靠姓班的这条线在暗中周转。如若断了,必是大乱啊。”

两人隔着案几对视。

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影在墙壁上。

“三日。”刘方廉冷冷开口,打断了窒息般的沉默,“三日之内,把县衙和班木匠的账目清理干净。”

宋存业拱着手站在原地,既没有应下,也没有退让。

空气僵冷得像要凝固。

刘方廉疲惫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宋存业深深一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刘方廉独自坐在昏暗的光晕里,看着案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久久未动。

夜色彻底笼罩了宜州城南。

如果说县衙深宅是冰封的死水,那城南这片临时划出来的安置处,就是一锅沸腾着泥渣与酸臭味的烂粥。

几千名从各处逃荒过来的流民,挤在一片原本用来堆放烂砖头和废渣的洼地里。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窝棚。

风一吹,空气里都是一股子混杂着粪尿、湿柴烟子和人身上几个月没洗过的腥臭味。

阿山刚用几根硬木棍和废草席把窝棚顶支起来,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刚支好的木架子被一股蛮力猛地踢得剧烈晃动,上面压着的半块烂砖头摔下来,差点砸中蹲在角落里的阿喜。阿喜吓得尖叫一声跳开。

“哪个腌臢泼妇养的野杂种,跑到老娘眼皮底下来占地盘了?!”

一阵破锣般的尖骂声撕裂了周围短暂的安宁。

云娘眉头一挑,掀开破麻袋帘子钻了出来。

只见窝棚前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穿件油腻得起光折褶的短褂,双手叉腰,一只脚还踩在窝棚架子上,满脸凶光。

妇人见云娘出来,吐了一口浓痰,破口大骂道: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才来的外乡绝户头,也敢占这么大一块干地?老娘在这儿住了半个月,这墙根下的地就是老娘踩熟的!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搭窝棚?赶紧给老娘交一斤粮!否则老娘掀了你们这狗窝!”

她这番话喊得极熟练,显然平日这样的事没少干。

这时,妇人身后跑出来个身材瘦小、弓着背的汉子,正是她男人。那汉子拉了拉妇人的衣角,小声劝道:

“算了算了……细娘,大家都是逃荒来的,人家带着孩子……”

“算什么算?!你个没骨头的阉鸡!”细娘反手推了自己的男人一把,骂得更凶了,“今天不给这几个骚浪货立规矩,明天他们就得踩到咱们头上拉屎!”

细娘说着说着甚至伸出手指头,直直地要往云娘脸上戳去。

可她没想到,云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云娘冷笑一声,上前一大步,反手“啪”的一下,重重拍开了细娘戳过来的手指。

“你骂谁是绝户头?!”

云娘双手往腰上一插,脚步向前一踏,直接逼到了细娘的面门前。

“说这地是你的?官府盖章了还是你祖宗埋在这儿了?嗬!擦屁股都嫌硬的脸皮!一斤粮?也不怕撑死你这黑心烂肚的腌臜货!你刚才踢谁家的东西?动谁家的孩子?你有种再踢一下,老娘今天就拔了你这张喷粪的臭嘴!”

细娘平素在流民堆里蛮横撒野惯了,哪受过这等气?瞬间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好你个臭骚浪货!老娘今天不薅光你的头发,撕烂你这张臭脸,老娘跟你姓!”

细娘厉声尖叫着,张开两只指甲又长又黑的爪子,直冲着云娘的眼珠子和头发就抓过去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看那带脏泥的爪子就要抓到脸上。

云娘向后微微一侧,就闪开了细娘这一抓。

趁细娘一爪抓空,云娘顺手刺溜一下,直接拾起地上搭窝棚的木棍!

转身照着细娘高高撅起的屁股砸了下去!

这一棍子结结实实砸在屁股上,“砰”的一声沉响!细娘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瞬间拧成了一团,眼珠子几乎瞪出来,嗷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她也顾不上抓脸了,双手死死捂着剧痛的屁股,半条腿抽搐着往后瘸跑,一脚踩进烂泥坑里,绊得连滚带爬。

“哎呦!杀人了!你这臭婊子居然用棍子——”

“打的就是你这喷粪的臭嘴!”

云娘嘴里骂着,手上片刻不停,逼上前去抡起木棍“呼呼”又是两下!

“满脸流黄脓,舌头上长烂疮的黑心货!还要掀了我们的窝棚!行啊!今天咱俩谁也别睡,看谁先死在这泥潭里!”

“哎哟!我的妈呀!打死人了!杀人了啊!”

人群传来哄笑声。

细娘那男人想上去劝,被云娘瞪过来的凶狠眼神一吓,硬是没敢上前,只得缩着脖子跟着后面跑。

细娘鬼叫着钻回了自己的破草棚。死死拉住破帘子,猫在里面哼哼唧唧地哭,再也不敢冒半个头。

云娘这才停下脚步,有些喘息地站直了身子。将木棍往地上一戳,指着那间破草棚厉声呵道:

“再敢跑老娘门口吐一口痰,再敢伸出你的臭爪子要粮,老娘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见没有?!”

草棚里鸦雀无声,只有细娘压低了的抽泣声和她男人的小声安慰。

云娘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钻进自己的窝棚,将木棍丢回给阿山。

阿山在一旁看着,嘴角隐隐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说了句:

“手劲挺大,招式也地道。”

云娘抬头白了他一眼:“这种无赖地痞这回不给她打疼,还有下一回。”

夜深了。

城门内侧,一盏灯笼挂在墙下,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守门的兵丁靠着墙根打盹,忽听有人低声唤了一句。

“开门。”

兵丁睁开眼,揉着脸,起身走到门前。

几辆牛车停在城门内的暗处,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粗麻袋,上面盖着破草席。

兵丁打着长长的哈欠,朝车上扫了一眼。

“今晚的货?”

赶车的汉子点点头。

“嗯。”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牛车驶了出去。车轮碾过门洞里的石板,发出一阵低沉的辘辘声。

车身颠了一下,草席下的一只麻袋微微动了动,随即又没了声息。

身后发出“咔哒”一声

城门重新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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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被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