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黑白【下】

班老大站在廊下,看着宋存业一行人进了后衙,眉头微蹙。

前堂的喧声隔着一道墙仍隐隐传来,时高时低,闷雷似的压在人耳畔。

事情闹得比他料想的还大。

也不知能否拖上一拖,替他多争出些工夫,好扫干净首尾。

正想着,一名皂吏从侧门匆匆进来。快步至身前拱拱手,压低声音道:

“班爷,赵头儿遣小的来传话,请您移步雅室一叙。”

“知道了。”

班老大并没多问,带着随从转身出了县衙。

此时日头已逼近中天。

香满楼临街而立,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楼上丝竹声连绵,一阵唱曲声方歇,又响起碰盏与调笑声。

班老大没有走正门。

他熟门熟路绕到楼后,从一条窄巷进去。后院墙根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守门的人见了他,也不多问,只提了盏灯,引着几人往下。

石阶逼仄陡峭。

越往下,四周越暗。楼上的琵琶、唱曲、笑闹却隔着木板一阵阵渗下来,闷闷的,仿佛压在头顶。

这地方,楼里的人都叫它“雅室”。

说是雅室,不过是地下掏出来的一间暗屋。没有窗,四壁阴凉。

引路的人停在门前。

“班爷,请。”

班老大抬手推门。

外头的光留在眼底,他一时还没适应眼前的黑暗。

“啪——!”

鞭声猛地炸响。

“你们干的好事!”

颈侧随即一阵火辣辣的疼。

“老大!”

身旁随从惊呼一声,人已经抢上一步,横在班老大身前。另一个也紧跟着逼了上来。

“退下。”

班老大抬起手。

两人没有动。

“老大——”

“退下。”

声音不高。

两名随从对视一眼,这才慢慢退回他身后。

班老大抬手抚上颈侧。指尖触到一点湿黏。

眼睛渐渐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墙角一盏油灯燃着,火苗极小。赵有成站在桌旁,手里握着长鞭,一张脸隐在半明半暗里。

班老大收回手,垂眼看了一眼。

见血了。

赵有成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孩子……还在不在?”

班老大垂眸看着指腹血迹,用拇指来回摩挲。

“手下坏了规矩。”

屋里骤然一静。

下一瞬,赵有成手中的鞭子再度猛地扬起。

班老大抬手。

鞭梢还未落下,已被他一把攥在手里。

两人隔着一条绷紧的长鞭对视。

赵有成喘着粗气,使劲往回一扯。

没扯动。

“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猛地往前一步。

“北边的矿,江南牙行,川中大户,边境豪商——还不够送?!”

赵有成使劲一扯鞭子。

“你他娘的非要碰这腌臜营生?!”

“这几年往你们手里送了多少人?”

“这些贱民还填不满你们的胃口?!”

班老大看了他片刻。

忽然松开了攥着鞭梢的手。

赵有成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一荡。

班老大却往前一步,伸手稳住了他。

两人离得极近。

班老大并没有收回手,顺着他的肩,垂着眼,慢条斯理替他将衣襟一点点理平。

赵有成僵在那里,一时竟忘了后退。

楼上远远飘来丝竹笑语,软媚婉转。

班老大骤然倾身,凑到他耳边。

“腌臜营生?”

“赵爷,你出过城吗?”

“你知道你这个城门外有多少饿殍吗?”

“你知道人饿狠了什么样吗?” 他语气平静,像在闲谈家常。

“树皮,草根,连土中耗子洞都被掏干净。再往后,便掘石块填肚子,石块吃下去胀得肚腹撕裂,活活胀死。”

赵有成背脊一点点发凉。

耳畔的声音依旧温和。 “赵爷,知道福王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赵有成作答,班老大贴着他耳根,轻轻吐出几个字。 “被烹了。”

“呵”轻笑了一声,像冰碴子刮过血肉。

“堂堂天潢贵胄,尚且落得这般下场。你说说,真要是城外这些饿疯的人,冲进宜州城—”

“赵爷,你会是个怎么死法?”

话音落下,他指尖还轻轻捏着赵有成的衣领,下一瞬。他骤然松手,随手甩开。

班老大站直身子,后退半步,垂眸淡淡看着面色惨白、浑身僵冷的赵有成。

“行了,赵爷,别天真了。”

“你真以为,宜州城能安稳到今日。靠的是你们县衙手里那几根烧火棍?”

楼上丝竹声又起,女子声音婉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班老大听了一会儿,转过身。

“阿斌,取账册来,给赵爷过目。”

阿斌从怀里取出账册,递到赵有成面前。

“赵爷,您请。”

赵有成脸色仍有些难看。

他盯着那账册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翻了几页。

“银子少了些。”

“路上折了两个。”

赵有成抬眼看他。

班老大已经转身吩咐阿斌取了银子来。

“粮我让人送到县衙角门。”

赵有成没再说什么,收了银子,转身往外走。

打开门,他脚步忽地一顿。

“那个姓马的——你看着办。”

说完,径直离去。

楼梯间透下来的那点天光,也被“啪”的一声关在门外。

班老大站在原处,微微挑了挑眉。

县衙后院。

赵有成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往桌上一搁。

“这回的。”

宋存业正坐在案后喝茶,闻声抬了抬眼。

伸手接过钱袋,在掌中掂了掂,也没打开,只问:

“粮呢?”

“随后送来。走角门。”

宋存业微微颔首。

赵有成脸色仍不好看,在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一口灌了大半。

宋存业瞥他一眼。

“怎么?”

“无事。”

赵有成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

宋存业也不再问。

不多时,后院角门传来动静。

几名汉子推着独轮车进来,一袋袋粮食从车上卸下,平码在廊下。县衙里原本还各自忙碌的众人,不知谁先得了消息,不过片刻,便陆续朝后院聚拢。

先是皂吏。

随后是书吏。

又来了几个平日里不大往后院凑的人。

有人站在廊下朝那一排粮袋瞧了一眼,脸上便有了笑。

“大人,这回到了?”

宋存业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头也没抬。

“急什么。”

那人嘿嘿一笑,也不再问。

外头却又有人进来。

“宋大人。”

“赵头儿。”

彼此拱手的,打招呼的,原本空荡荡的后院渐渐有了人声。

宋存业终于放下册子,抬头扫了一圈众人。

“陈顺。”

一直候在旁边的心腹上前一步。

“大人。”

“你跑一趟县学,请周教谕过来。”

宋存业顿了顿。

“就说这个月的禄米到了,让他过来领取。”

“是。”

陈顺转身出了后院。

宋存业这才重新看向廊下众人。

“都来了?”

没人答话,却一个也没走。

宋存业笑了一下。

“行了。”

他站起身,把袖口理了理。

“别都杵在这儿。”

“找个地方,议事。”

众人彼此看了一眼。

有人先笑出了声。

“对,对,议事。”

“是该议议。”

方才还散在廊下的众人顿时跟着宋存业往里去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墙根底下,一袋袋粮食平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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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被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