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陈浩走了。

消息像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训练馆看似平静的水面。

那个总是乐呵呵、和王磊勾肩搭背打打闹闹、仰泳出发时水花能溅起三尺高的陈浩,因为反复的肩袖损伤和始终无法突破的瓶颈,最终在教练组的建议下,选择了黯然退役。

没有盛大的告别,没有煽情的眼泪,只是在某个训练结束的傍晚,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储物柜,拍了拍李想和王磊的肩膀,说了句“兄弟们,我先撤了”,然后拖着那个磨损严重的运动包,背影消失在训练馆大门外,融进沉沉的暮色里。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平时闹腾的王磊和李想,罕见地沉默着,对着泳池发呆。

孙菲和赵晓雯训练时也格外安静。连老韩的吼声,都少了点中气。

鹿明卿拄着那根崭新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拐杖,站在力量房门口。

她看着陈浩空出来的那个储物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像张无声咧开的嘴。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茫然和无措,比伤口的钝痛更让她窒息。

陈浩……就这么走了?那个总是笑着说“想哥,再来一把”的陈浩?那个说退役后要开烧烤店的陈浩?他的泳池,他的梦想,就这么……结束了?

老爸电话里那些扎心的话,像幽灵一样,裹着陈浩离去的背影,再次阴魂不散地缠绕上来。青春饭。没出路。

一身伤病……下一个,会是谁?是她吗?还是……那个肩膀也带着伤的冰山?

恐慌像冰冷的水草,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用力攥紧了冰凉的拐杖扶手,指节泛白。

夜晚的训练基地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宿舍里闷得像个蒸笼,鹿明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

陈浩空荡荡的储物柜,老爸忧心忡忡的脸,还有自己那条动弹不得的腿……各种画面在脑子里疯狂旋转。

她烦躁地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陈萌,最终决定出去透口气。

她拄着拐杖,像只笨拙的树懒,悄无声息地挪出宿舍楼。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微弱的凉意,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点胸口的窒闷。

她下意识地朝着基地里最高、也最安静的地方挪去——那个废弃的、堆着些旧器械的露天平台。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视野豁然开朗。

平台空旷,夜风毫无遮拦地吹拂着,带着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深蓝丝绒般的夜空铺展开,稀疏的星子散落其上,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鹿明卿刚舒了口气,目光却猛地顿住。

平台边缘的矮墙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坐着。

黑色的T恤几乎融入夜色,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他微微仰着头,沉默地望着远处城市闪烁的灯火。

是江凛杨。

他怎么在这儿?鹿明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退回去。但铁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已经惊动了他。

江凛杨缓缓侧过头。

星光和远处灯火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到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的鹿明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流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头,看向远方。

那沉默的姿态,像是一种默许。

鹿明卿犹豫了几秒。退回去?好像更尴尬。她硬着头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在离他大概一米多远的地方,靠着冰冷的矮墙坐了下来。

拐杖“哐当”一声靠在墙边。

两人都没说话。夜风在空旷的平台上自由穿梭,吹动衣角,带来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他们,却并不显得太难受。

鹿明卿看着脚下基地里零星亮着的灯光,训练馆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伏在黑暗中。

她想起陈浩空荡荡的柜子,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打破了沉默:

“喂……江凛杨。”

她顿了顿,没指望他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陈浩……就这么走了?感觉……好突然。”

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声音很轻,带着困惑:“你说……我们这么拼命,在水里泡着,练得浑身是伤……到底为了什么啊?就为了……最后可能像陈浩那样,带着一身伤病,然后……离开?”

她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江凛杨依旧沉默地望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冷硬。过了许久,久到鹿明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个低沉、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才随着夜风飘了过来:

“不然呢?”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怕输,就别下水。”

鹿明卿被噎了一下,心里那点迷茫瞬间被点燃了一丝火气:“谁怕输了?!我是说……”她扭过头,瞪着他模糊在夜色里的侧影,“我是说以后!以后怎么办?!游泳能游一辈子吗?像陈浩,伤好了又坏,成绩上不去,最后还不是……我爸说得对,这就是碗青春饭!吃完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不甘和焦虑:“我们除了会游泳,还会什么?等游不动了,退役了,去干嘛?当教练?卖游泳圈?还是像我爸说的,回老家找个‘正经’工作坐办公室?” 她刻意加重了“正经”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对自己未来的茫然。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鹿明卿说完,感觉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稍微松了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落落。

她重新把下巴埋进臂弯,像只鸵鸟。

旁边的人影动了一下。

江凛杨微微侧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上。

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她关于“青春饭”的论调,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开口问道:

“你喜欢水吗?”

鹿明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夜色中,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身上。

喜欢水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又太直接。简单到她几乎不用思考。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老爸扔进泳池的恐慌,呛水的窒息感;想起后来在水里找到的奇妙平衡和自由;想起每一次蹬腿发力、身体像箭一样射出去的畅快;想起比赛时拍在池壁上、震得手掌发麻的瞬间;想起那片蓝色的、包容一切也吞噬一切的池水……

“喜欢啊……”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水里……感觉不一样。像鱼。自由。累得要死,但就是……喜欢。”

她有点语无伦次,但眼神在夜色中却亮了起来。

江凛杨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鹿明卿耳中:

“那就够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豪言壮语。

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进了鹿明卿混乱的心湖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够了?

喜欢……就够了?

那前途呢?伤病呢?退役后的生计呢?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江凛杨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墙边,拿起鹿明卿那根靠着的崭新拐杖,动作随意地递到她面前。

“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仿佛刚才那几句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再吹风,伤好得更慢。麻烦精。”

鹿明卿接过拐杖,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回过神。她扶着墙,有些笨拙地站起来。

看着江凛杨已经走向铁门的背影,那挺拔却沉默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喂!”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那你呢?你就……不怕吗?以后?”

江凛杨的脚步在铁门口顿住。他没有回头。夜风吹起他黑色的衣角。

沉默在空旷的天台上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几秒,他低沉的声音才随着风飘回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以后?”他似乎在咀嚼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先游到游不动那天再说。”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拉开铁门,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

鹿明卿拄着拐杖,站在原地。夜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短发,也吹散了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笃定。

先游到游不动那天再说……

这算什么答案?

逃避?还是另一种更执拗的坚持?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被他“顺手”递来的拐杖。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蔓延到心底。

喜欢,就够了?

她抬头,望向那片深不可测的、缀着微弱星光的夜空。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像无数个未知的可能,也像无数个潜在的深渊。

风,依旧在空旷的天台上呼啸着,吹过她迷茫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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