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顶灯明晃晃地照着水面,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哗啦啦的水声,老韩穿透力十足的吼声,还有队友们奋力划水、蹬壁的声响,交织成鹿明卿最熟悉的战场背景音。
“鹿明卿!下一组!200米蛙泳计时!目标成绩2分28!准备!”老韩的指令像鞭子抽过来。
“是!”鹿明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这几天训练量加大,背肌一直隐隐发酸,但她没当回事。
运动员嘛,哪有不酸不痛的?她活动了一下肩颈,站上出发台,俯身,手指扣住冰冷的台沿。
“各就位——嘟!”
出发信号尖锐刺耳。
鹿明卿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蹬离!
入水,划臂,收腿,蹬夹!动作一气呵成。
前一百米,她游得很凶,水花被有力地压向身后,感觉状态不错。
转身蹬壁,加速!她咬着牙,每一次蹬夹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试图再快一点!
就在最后五十米冲刺,她又一次发力蹬腿的瞬间——
“咯嘣!”
后腰偏左的位置,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毫无预兆地断开了。
“呃啊!”鹿明卿痛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动作完全变形,整个人像条失控的船,猛地沉了下去!冰冷的水瞬间灌入口鼻,呛得她眼前发黑。
“鹿明卿!”岸上传来老韩变了调的惊呼和几声队友的惊叫。
鹿明卿挣扎着冒出头,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和池水混在一起。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后腰,另一只手徒劳地划着水,试图保持漂浮,却感觉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钻心的疼。
陈萌和赵晓雯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地游到她身边,一左一右架住她,把她拖向池边。
“明卿!怎么样?伤哪了?”陈萌的声音带着惊慌。
“腰……腰后面……”鹿明卿疼得话都说不利索,嘴唇都在哆嗦。
老韩和队医已经冲到了池边。队医脸色凝重,小心地让她趴在池边,手指在她后腰位置按压检查。
每一次按压,都让鹿明卿疼得倒吸冷气,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
“肌肉拉伤,还不轻。”队医眉头紧锁,下了初步判断,“急性期,得立刻冰敷制动,停训观察。具体恢复时间看后续检查。”
停训?!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鹿明卿心上!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疼了,声音带着哭腔:“不行!教练!下周还有队内测验!我……”
“闭嘴!”老韩脸色铁青,直接打断她,语气严厉,“伤成这样还想训?不要命了?!听队医的!陈萌赵晓雯!扶她去医务室!立刻冰敷!”
希望破灭。鹿明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任由陈萌和赵晓雯把她从水里架出来。
湿漉漉的训练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里那股灭顶的寒意。
她看着熟悉的蓝色泳池,看着里面依旧在奋力拼搏的队友,看着李想和王磊担忧的眼神,看着孙菲矫健的蝶泳身影……巨大的失落和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被架着,一步一挪地离开泳池区。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的剧痛,但更痛的是心里的不甘。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那片水。
医务室的硬板床冰冷僵硬。
鹿明卿趴在床上,后腰敷着厚厚的冰袋,刺骨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暂时麻痹了那撕裂般的疼痛,却冻不住心头的焦灼。
隔着医务室虚掩的门,训练馆里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进来。
“李想!你那仰泳腿打水像抽筋!重来!”
“孙菲!加速!最后二十五米冲刺!压住水花!”
“嘟——!好!下一组准备!”
水花声,拍打声,哨声,老韩的吼声,还有队友们粗重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小刀子,一下下割在鹿明卿心上。
她闭着眼,把脸埋在臂弯里,冰袋的冷气似乎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她本该在那里的!在水里!和他们一起拼搏!
为了那个测验成绩!为了证明自己!可现在呢?像个废物一样趴在这里,连动一下都疼得要命!
停训?要停多久?成绩会不会掉?选拔赛怎么办?老爸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又在耳边响起……
委屈、焦虑、不甘、恐惧……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鼻尖越来越酸,眼眶也热得发胀。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一滴滚烫的液体,终究是没忍住,挣脱了束缚,砸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泪水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止不住。
她索性不再压抑,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身体因为哭泣和伤处的疼痛而微微起伏。
就在她被这巨大的失落感吞没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池水味道的气息涌了进来,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和湿意。
鹿明卿哭声一滞,埋在臂弯里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没抬头,但那种存在感极强的低气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床边。
鹿明卿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冰袋也挡不住的穿透力。
她更用力地把脸埋起来,恨不得原地消失。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没用的样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沉默在狭小的医务室里蔓延,只有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抽泣声,还有门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声。
几秒钟后,床垫边缘微微下陷。
江凛杨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鹿明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坐过来干什么?!看她笑话吗?
她能感觉到他坐下时带起的一丝微风,还有他身上那股强烈的、湿漉漉的水汽。
他刚训练完,头发肯定还在滴水……
果然,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带着点力度,“啪嗒”一声,砸在了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得她猛地一缩!
紧接着,又有几滴凉水,顺着他微湿的发梢甩落,溅在她按在床单的手背上。
鹿明卿:“……”
这人是水做的吗?!刚游完泳就到处甩水?!
她心里的委屈瞬间被这点“物理攻击”点燃了,夹杂着羞愤,猛地扭过头,带着哭腔和鼻音,也不管形象了,冲着旁边低吼:“江凛杨!你……”
吼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她扭头的瞬间,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被塞进了她胡乱擦眼泪的手里。
那是一个崭新的、冒着丝丝寒气的蓝色冰袋。比她背上那个更大,也更冷。
鹿明卿愣住了,下意识地握紧冰袋。刺骨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开,冻得她一哆嗦,也冻住了她未出口的控诉。
江凛杨就坐在她旁边,距离很近。他刚出水的身体还散发着热气,额发湿漉漉地搭在饱满的额前,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没了镜片,那双深邃的眼睛清晰地看了过来。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嘲讽或冷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他的运动背心紧贴着胸膛,因为刚结束训练而微微起伏,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
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手里那个被他塞过来的、更大的冰袋,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那个清冷、没什么起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砸在鹿明卿混乱的心上,像冰块撞击:
“急有用?”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僵硬的腰背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老实待着。”
说完,他不再看她,仿佛完成了任务。他抬手,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极其随意地、又带着点发泄意味地,用力擦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
水珠瞬间四溅!
有几滴不偏不倚,又甩到了鹿明卿的脸颊和额头上,冰凉刺骨!
鹿明卿:“……” 她握着手里那个更大的冰袋,脸上挂着被甩到的水珠,彻底懵了。
这算什么?先给个冰袋堵嘴,再甩一脸冷水物理降温?
她看着江凛杨擦完头发,把毛巾随意地搭回肩上,站起身。
动作牵扯到他自己的肩膀,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再看她,也没再说一个字。仿佛刚才坐下、塞冰袋、甩水珠、说那句“老实待着”,都只是路过顺手。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门口,拉开医务室的门。
门外训练馆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
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留下医务室里冰冷的空气,鹿明卿背上敷着的旧冰袋,她手里那个新的、冒着寒气的冰袋,还有她脸上、脖子上那几点被他甩上的、冰凉的水渍。
鹿明卿呆呆地趴在床上,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刚才的泪水还是他甩过来的水珠。手里那个更大的冰袋沉甸甸的,冰得她指尖发麻。
心里那股灭顶的委屈和焦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冰袋和冷水,还有那句硬邦邦的“老实待着”,给冻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回臂弯里,手里却下意识地攥紧了那个新的冰袋。
急有用?
好像……真没用。
她认命般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