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低气压持续发酵,像池水里加了过量的消毒粉,熏得人眼睛发酸,呼吸不畅。
江凛杨和鹿明卿之间的冷战,成功地把整个游泳队都拖进了“西伯利亚寒流”的覆盖范围。队员们训练时噤若寒蝉,眼神交流都带着一种地下党接头的谨慎。
老韩端着保温杯,看着泳池里一群“鹌鹑”,咂了咂嘴里的枸杞水,慢悠悠地踱到池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震碎冰层:
“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水里泡久了脑子也进水了?明天周末,晚上团建!地点,基地食堂二楼活动室!项目——火锅!外加……真心话大冒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不来,下周训练量翻倍!”
“嗷——!”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欢呼!火锅!团建!终于能逃离这该死的低气压了!连池水都似乎欢快地荡漾起来。
鹿明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蛙泳腿,闻言眼睛一亮。
火锅!能光明正大不吃水煮鸡胸肉和西兰花了!
至于真心话大冒险?她撇撇嘴,切,小儿科!只要不跟那个冰山一组,她怕谁?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上隔壁泳道江凛杨看过来的目光。
他刚从水里冒头,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镜片后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还带着点……嫌弃?仿佛团建是什么污染源。
鹿明卿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狠狠瞪了回去:看什么看!谁稀罕跟你玩!
江凛杨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手臂一撑上了岸,抓起毛巾甩在肩上,水珠溅了旁边无辜的李想一脸。
李想敢怒不敢言,默默擦脸。
周六傍晚,基地食堂二楼活动室。
巨大的圆桌中央,鸳鸯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汤底热情似火,菌菇汤底鲜香四溢。
空气中弥漫着牛油、辣椒和各种食材混合的霸道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冰镇饮料堆了满地,队员们围坐一圈,脸上是久违的放松和兴奋,之前的阴霾被火锅的热气驱散了大半。
老韩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个空啤酒瓶,充当转盘。“都吃饱喝足了吧?行!游戏开始!规则简单,瓶子口转到谁,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抽签决定内容!拒绝执行或者撒谎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下周训练,加练两千米混合泳,蝶泳腿!”
“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惩罚太狠了!
“开始!”老韩大手一拍桌子,啤酒瓶在光滑的桌面上滴溜溜地飞快旋转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瓶口。
瓶子越转越慢,最后,颤颤巍巍地停了下来。
瓶口,不偏不倚,正对着——鹿明卿。
“哦豁——!” 短暂的安静后,是震耳欲聋的起哄声!李响更是激动地拍桌子:“明卿!开门红啊!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鹿明卿嘴里还塞着一片刚烫好的肥牛,差点噎住。
她看着周围一双双闪烁着八卦光芒的眼睛,尤其是老韩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头皮一阵发麻。
大冒险?谁知道这群损友会出什么馊主意?真心话……好像稍微可控点?
“真……真心话!”她梗着脖子,艰难地咽下肥牛,声音有点发虚。
“好!”负责抽签的后勤小王立刻从旁边一个贴着“真心话”标签的纸盒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夸张的、充满戏剧性的语调大声念道:
“请说出——在游泳队里,你最欣赏的异性是谁?为什么?不许说技术!要说人!”
“哇哦——!!!” 问题一出,整个活动室瞬间沸腾!口哨声、拍桌子声、怪叫声响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焦在鹿明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期待。连老韩都放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
鹿明卿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红得像锅里的番茄。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在围坐的男队员脸上慌乱地扫过。
李想?不行不行,太熟了,跟姐妹似的!
隔壁泳道的刘伟?太闷了!
队长?年纪太大了!
……
她的视线,最终,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极其快速地掠过那个坐在她对角线位置的身影。
江凛杨。
他靠坐在椅背里,姿态有些放松,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
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碰火锅,似乎对这种闹哄哄的场合兴致缺缺。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仿佛这场喧闹与他无关。
鹿明卿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开始冒汗。
她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油碟里漂浮的几粒葱花,脑子一片空白,像被塞满了泳池里的泡沫板。
“快说啊明卿!”
“就是就是!别害羞嘛!”
“谁啊谁啊?是不是我们想哥?”
李想立刻摆手:“别别别!我可受不起!” 脸上却笑开了花。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鹿明卿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声浪淹没了。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急促和刻意强调的“专业”:
“江凛杨!”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瞬间让沸腾的活动室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风暴中心的另一位当事人。
江凛杨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了眼,目光穿过氤氲的火锅热气,落在了鹿明卿那张涨得通红、眼神乱飘的脸上。
鹿明卿被他看得更加心慌意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几乎是抢着,用更大的声音、更快的语速,急吼吼地补充道,仿佛生怕别人误会:
“我欣赏他的——游泳技术!自由泳技术!对!就是技术!那个……那个划水效率!还有转身!还有……还有爆发力!特别强!特别值得学习!就这样!”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跑完了一百米冲刺,赶紧抓起旁边的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却压不住脸上的滚烫。
短暂的死寂。
然后——
“切——!!!”
巨大的、整齐划一的嘘声几乎掀翻了房顶!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搞什么啊!技术流?”
“鹿明卿你也太狡猾了吧!”
“就是!说了不许说技术的!重来重来!”
老韩也失望地摇摇头:“没劲!扣十分!”
鹿明卿缩着脖子,把脸藏在可乐罐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心里却大大松了口气。
过关了过关了!虽然有点丢脸,但总比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强!
江凛杨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搭在椅背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回来,垂在了身侧。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光在蒸腾的雾气后显得有些模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好了好了!下一个下一个!别磨蹭!”老韩敲敲桌子,示意小王继续转瓶子。
瓶子再次旋转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搞事情”的期待。
瓶子慢悠悠地停下。
瓶口,稳稳地指向了——江凛杨。
“哇——!!!” 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这叫什么?风水轮流转!现世报!队员们兴奋得眼睛都绿了。
“江哥!轮到你了!”李想激动地喊。
“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必须大冒险!江哥肯定选真心话!那就没意思了!”
“对!大冒险!大冒险!”
群情激昂,连刚才还缩着的鹿明卿都忍不住抬起头,好奇又带着点幸灾乐祸地看着江凛杨。
冰山脸大冒险?想想就刺激!
江凛杨在一片“大冒险”的声浪中,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薄唇轻启,吐出的两个字清晰而冷淡:
“大冒险。”
“好!!!” 众人欢呼,仿佛已经预见了胜利。
小王立刻把手伸进另一个贴着“大冒险”的纸盒里,摸索着,脸上的笑容带着不怀好意。
他抽出一张纸条,展开,眼睛一亮,用一种极其亢奋的声音念了出来:
“请拿出你的手机——给最近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位异性联系人——打电话!然后,对她说——”小王故意停顿了一下,拉足了悬念,才一字一顿地、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大声宣布:
“‘我有点想你了。’ 要开免提!让大家都听到!”
“嗷——!!!” 活动室彻底炸了锅!口哨声、尖叫、拍桌子跺脚声汇成一片!这可比鹿明卿那个刺激多了!给最近联系的异性打电话说“想你了”!还得开免提!这简直是社死核爆现场!
连老韩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赶紧用咳嗽掩饰。
鹿明卿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刚才那点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强烈的好奇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最近联系的异性?会是谁?苏薇薇?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和其他人一样,死死盯住了江凛杨。
江凛杨的眉头,在听到要求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神似乎也沉了沉。他沉默着,在几十道炙热目光的注视下,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黑色的机身,线条冷硬,和他的人一样。
解锁,划开通话记录。
所有人的脑袋都拼命往前凑,试图看清屏幕。
江凛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大概两秒。活动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锅汤底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像是在为这紧张的气氛配乐。
终于,他指尖落下,点开了一个号码,然后,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规律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活动室里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鹿明卿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会是谁?
电话接通了。
“喂?凛杨啊?” 一个温和的、带着点宠溺笑意的中年女声,透过免提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活动室。
所有人:“???”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还有点……慈祥?
江凛杨握着手机,在几十道石化的目光注视下,面无表情地、用一种极其平稳、毫无波澜、仿佛在汇报训练数据的语气,对着手机话筒,清晰地说道:
“妈,我有点想你了。”
活动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火锅的“咕嘟”声都仿佛消失了。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江妈妈惊喜又带着点好笑的声音:“哎哟!你这孩子,今天嘴怎么这么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不是训练太累想家了?还是钱不够花了?……”
“没有。训练正常。”江凛杨打断母亲可能的无限发散,语气依旧平板,“就是……有点想。挂了,在忙。” 说完,不等母亲再开口,他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 忙音响起。
整个活动室,依旧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脸上还维持着刚才激动兴奋的表情,眼神却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失落?就这?妈宝男???
几秒钟后。
“切——!!!!!”
比刚才对鹿明卿嘘声更响亮、更整齐、更充满鄙夷的声浪,彻底淹没了活动室!失望的嘘声几乎要冲破天花板!
“江哥!不带这么玩的!”
“作弊!**裸的作弊!”
“你跟你妈这能算‘异性’吗?!”
“就是!重来!必须重来!”
“太狡猾了!比鹿明卿还狡猾!”
连老韩都捂着额头,一副“没眼看”的表情,对着江凛杨的方向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江凛杨在一片巨大的嘘声中,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放回口袋,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训练指令。
他甚至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不迫。
鹿明卿也惊呆了。她看着江凛杨那张万年冰山脸,又看看周围群情激愤、嘘声震天的队友们,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憋笑感涌了上来。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冰山?不,这分明是块裹着冰壳子的……石头!又冷又硬,还滑不溜手!
江凛杨的目光,隔着喧闹的嘘声和氤氲的热气,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鹿明卿憋笑憋得通红的脸。
他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游戏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嘘声过后,是队员们更加“疯狂”的报复。
瓶子再次转动,下一个倒霉蛋被要求生吞一整根魔鬼辣椒,辣得涕泪横流,满屋子找水喝,场面一度失控。
鹿明卿笑得肚子疼,暂时忘记了和某人的冷战。只是在某个喧闹的间隙,她不经意地抬眼,又撞上了那道从桌子对面投过来的、没什么温度的目光。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像是掩饰什么似的,扭过头,加入了起哄李想唱儿歌的队伍,声音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