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薇薇带来的那场“泳镜风波”像投入泳池的石子,涟漪散去后,训练馆的日子又回归了单调枯燥的节奏。
只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因子,尤其在江凛杨和鹿明卿之间。
鹿明卿把那几个沉甸甸的、印着奢华Logo的“能量小零食”纸袋,像处理烫手山芋一样塞给了后勤张师傅,只含糊说了句“赞助商送的”。
至于那副孤零零躺在长椅上的Speedo限量泳镜?
她碰都没碰,后来听说被老韩面无表情地收进了办公室的某个抽屉,理由是“队里财产,代为保管”。
这事儿就算翻篇了?鹿明卿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没完全消散,尤其是偶尔瞥见江凛杨肩上那块似乎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时,她会莫名心虚地别开眼。
训练依旧水深火热。老韩像打了鸡血,变着法儿地折磨这群水里的“鱼”。
这天下午的耐力训练,鹿明卿感觉自己快变成一只在水里扑腾的、快要散架的青蛙。
好不容易熬到训练结束哨响,她趴在池边,感觉灵魂都要随着水波飘走了。
“明卿!明卿!”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她嗡嗡作响的耳朵。
鹿明卿艰难地抬起头,水珠顺着刘海往下滴。
是同队的李想,主攻仰泳,性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是队里出了名的“开心果”兼“八卦中转站”。
他正趴在旁边的泳道线上,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还活着呢?走啊,饿死了!‘绿洲’新出了一款低脂高蛋白的鸡胸肉沙拉,听说巨好吃!去不去?”
“绿洲”是训练基地附近一家专门做运动员健康餐的小店,价格不菲,但食材新鲜干净,是队员们偶尔犒劳自己的“圣地”。
鹿明卿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噜”,瞬间盖过了所有疲惫。她眼睛一亮,像濒死的鱼看到了氧气:“去!必须去!等我!五分钟!”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更衣室。
几分钟后,鹿明卿顶着一头半干的乱毛,穿着简单的T恤运动裤,和李想并肩走出了训练馆大门。
夕阳的余晖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我跟你说,那沙拉绝了!鸡胸肉是低温慢煮的,嫩得不行!酱汁是特调的柠檬香草,清爽不腻!还有烤南瓜和藜麦……”李想边走边手舞足蹈地描述,唾液腺疯狂分泌。
鹿明卿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肚子叫得更欢了,暂时把训练馆里的低气压抛到了脑后。
她笑着锤了李想胳膊一拳:“别说了!再说我就在马路上啃你了!”
“嘿!轻点!我这可是为奥运会储备的珍贵肌肉!”李想夸张地揉着胳膊,两人嘻嘻哈哈,一路说笑着朝“绿洲”走去。
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轻松愉快的氛围与训练馆内的压抑截然不同。
训练馆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理疗室。
江凛杨刚做完肩部肌肉的放松,推门出来。
他习惯性地走到走廊的窗边,想透口气。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楼下基地大门的方向。
夕阳的光线有些晃眼,但他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鹿明卿和李想。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很近。李想侧着头,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大笑。
鹿明卿仰着脸看他,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边听一边点头,甚至还抬手打了李想一下,动作自然又亲昵。
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轻松愉悦、仿佛自带背景音乐的氛围,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江凛杨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夕阳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却骤然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所有光线都被吸了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两个身影说笑着,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馆的温度计像是被扔进了冷冻层。
低气压的中心,毫无疑问是江凛杨。
老韩布置的混合泳接力训练,要求自由泳和仰泳队员配合默契,完成高速中的交接棒。
李响是仰泳棒,江凛杨是最后一棒自由泳。
“李想!你那是什么动作?!水花比海豚跃水还大!阻力呢?被你吃了?!”江凛杨冷硬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毫不留情。
他刚从水里冒头,湿发贴在额前,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冰锥,直刺向刚完成交接、正喘着粗气的李响。
李想被吼得一愣,有点懵。
他刚才明明觉得自己发挥得还行啊?水花大吗?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队友,队友们纷纷低头看水线,假装自己是水草。
“还有,转身时机!早了0.3秒!你急着去投胎?知不知道这0.3秒会打乱整个节奏!”江凛杨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语气刻薄得能刮下一层皮,“就这水平,明年城运会你是想去给对手当陪衬背景板?”
李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训得有点抬不起头。
他性格开朗,平时训练小错不断,老韩也骂,但老韩骂得……接地气。
江凛杨这种精准打击、直戳肺管子的毒舌风格,他还是第一次领教,感觉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鹿明卿在隔壁泳道,刚完成自己的蛙泳分段训练,正扶着池边休息。
江凛杨那冷冰冰的训斥声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她皱了皱眉,看着李想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舒服。
李想平时是有点大大咧咧,但也不至于被骂得这么狠吧?
训练继续。
轮到鹿明卿进行蛙泳技术分解练习。
她蹬腿、夹水、抬头换气,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老韩抱着胳膊在旁边看,难得地没挑刺。
“鹿明卿!” 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泳道传来。
鹿明卿动作一顿,差点呛水。她抹了把脸,看向声音来源。
江凛杨不知何时游到了她泳道边,手臂搭在池壁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水珠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滑落。
“你蹬腿的发力点不对。小腿收得太快,大腿力量传导中断,水花是压下去了,推进力损失三分之一。”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重来。注意大腿内侧肌肉的持续发力,想象你是在蹬开一扇沉重的门,不是用脚尖去点水。”
鹿明卿:“……” 她刚才明明感觉很好!老韩都没说话!
他一个游自由泳的,跑来对她的蛙泳指手画脚?!她憋着一口气,没吭声,重新沉入水中,按照他说的去做。
结果动作反而变得僵硬别扭,节奏全乱了,差点在水里把自己拧成麻花。
好不容易挣扎着完成一组,鹿明卿冒出水面,大口喘气,肺都快炸了。
“还是不对。”江凛杨的声音阴魂不散,“发力顺序混乱。你是蛙泳,不是狗刨。再来。” 他甚至没给她喘匀气的机会。
鹿明卿的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扭头,瞪着江凛杨:“江凛杨!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大姨夫来了?!我练我的蛙泳,碍着你哪根自由泳的神经了?老韩都没说话,你在这儿瞎指挥什么?!” 她的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不忿,在安静的泳池里激起回音。
周围的队员都悄悄放缓了动作,竖起耳朵。
连老韩都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江凛杨镜片后的目光倏地冷了下去,像淬了冰。
他盯着鹿明卿因为气愤而微微涨红的脸,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池水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只是极其冷淡地、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上下扫了鹿明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朽木不可雕”。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手臂一撑池壁,利落地翻身上岸,抓起自己的毛巾,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力量训练区。
背影挺直,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鹿明卿被他最后那个眼神气得胸口发闷,一拳砸在水面上,溅起老高的水花:“莫名其妙!神经病啊!”
李想悄悄游过来,心有余悸地小声说:“明卿,你胆子真大……不过,江哥这几天确实……嗯,格外‘严格’。”他缩了缩脖子,显然还心有余悸。
“他那是严格吗?他那是更年期提前!内分泌失调!”鹿明卿气呼呼地抹了把脸,看着江凛杨在远处器械区冷着脸推铁的背影,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午休时间,餐厅。
鹿明卿端着餐盘,里面是标配的鸡胸肉、西兰花、糙米饭。
她没什么胃口,用叉子恶狠狠地戳着那块无辜的鸡胸肉,仿佛那是江凛杨的化身。
李想端着盘子凑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哎,总算活过上午了。明卿,谢了啊,上午替我吸引了大部分火力。”他指的是鹿明卿吼江凛杨那事。
鹿明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谢个屁!我现在是自身难保!你说他到底抽什么风?”
“谁知道呢,”李想耸耸肩,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猜啊,可能跟那天苏薇薇的事儿有关?你没看这两天队里气氛都怪怪的?江哥那脸色,啧啧,跟谁欠了他八百万泳池水似的。”他叉起一大块西兰花塞进嘴里。
鹿明卿戳鸡肉的动作顿住了。
苏薇薇?她心里那点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模糊的出口,但又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她?可她那天明明是在……呃,虽然方式有点幼稚,但也是在帮他挡桃花啊!
他凭什么反过来给她甩脸子?
“哼,爱咋咋地!谁稀罕搭理他!”鹿明卿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旁边几桌队员侧目。
她端起餐盘,气鼓鼓地站起来,“我吃饱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哎?你才吃几口啊?”李想看着鹿明卿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食物,一脸懵。
“气饱了!”鹿明卿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都冒着火气。
李想挠挠头,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看自己盘子里绿油油的西兰花,小声嘀咕:“一个两个的……都跟吃火药长大的似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下午的力量训练,气氛更加诡异。
江凛杨在器械区,周身三米内自动形成“低温真空带”。
没人敢靠近,连平时喜欢在他旁边训练、试图偷师点技巧的队员都绕道走。
他做卧推的重量加得比平时都狠,动作标准得近乎残酷,每一次推起和放下都带着一种沉默的爆发力,额角青筋微凸,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地垫上。
那架势,不像在训练,倒像是在跟铁块搏命。
鹿明卿则在另一头,对着沙袋发泄。她戴着拳击手套,把沙袋想象成江凛杨那张欠揍的冰山脸。
“让你凶!”
砰!一记直拳。
“让你挑刺!”
砰!一记勾拳。
“让你莫名其妙不理人!”
砰砰砰!连环组合拳!
“大姨夫了不起啊!”
最后一声怒吼伴随着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沙袋发出沉闷的哀鸣,剧烈地晃荡起来。
旁边的力量教练看得嘴角直抽抽,小声对旁边的助理说:“记录一下,鹿明卿今天拳击力量峰值……破个人纪录了。”
助理默默记下,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饱经摧残的沙袋,又看了看远处低温运行的“冰山”,以及这边火力全开的“火山”,感觉整个力量房都处于一种危险的、微妙的平衡中,随时可能被这两股极端力量引爆。
训练结束的哨声终于响起,如同救赎。
队员们如释重负,飞快地收拾东西逃离这个“修罗场”。
江凛杨放下杠铃,抓起毛巾擦了把汗,看也没看鹿明卿的方向,径直走向男更衣室。
鹿明卿也摘掉手套,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瞪着江凛杨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的背影,狠狠地“哼”了一声,也转身走向女更衣室。
两人背道而驰,中间隔着整个空旷的、弥漫着汗水和火药味的力量房。
老韩慢悠悠地从办公室晃荡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看着这一前一后消失在更衣室门后的身影,咂了咂嘴,吹开杯口漂浮的枸杞,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啧啧,年轻真好啊。”他摇头晃脑地感叹,语气里充满了看透一切的欠揍感,“这醋劲儿,隔着十条泳道都闻得见酸味。就是这表达方式嘛……一个冻成冰山,一个炸成火山,啧啧啧,路还长着呢,俩小崽子。”
李想:一个两个的都过来针对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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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