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广岛监狱的探视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不是那种死寂,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暴风雨前的宁静。海之协海坐在玻璃这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橘色囚服。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头皮青黑,脸上那道疤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玻璃那头,坐着沙之。
三年半了。
一千两百多个日夜。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不是通过律师,不是通过信件,不是通过梦里模糊的影子。
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沙之。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风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成熟的大学生。但她很瘦,瘦得让人心疼。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疲惫和……死寂。
“沙之。”海之协海开口了,声音因为太久没跟人交流,显得干涩沙哑。
沙之没抬头。她盯着桌面,手指死死地抠着包带的皮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海之协海的心上,“我要结婚了。”
海之协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她。
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恭喜。”他说。这两个字,像刀片一样,割破了他的喉咙。
“未婚夫,是高木菜赖的表弟。”沙之继续说,语速很平稳,像在背诵一篇稿子,“他在东京工作,做IT的。人很好,很温柔。高木哥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高木菜赖。
又是高木菜赖。
这个名字,像一道魔咒,缠绕了他整整三年半。
现在,连沙之的婚姻,都要由他来安排。
“你爱他吗?”海之协海问。
沙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通红,却没有眼泪。
“爱不爱,重要吗?”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哥哥,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从你进监狱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一天,我都在怕。怕高木哥来找我,怕警察来找我,怕别人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杀人犯的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起来:“现在,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过日子了。哪怕……哪怕这个人是高木家的人。”
海之协海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妹妹。
他知道,她没说谎。
她是真的累了。
被他这个哥哥,拖累得,彻底累了。
“好。”海之协海说,“只要你开心,就好。”
“开心?”沙之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哥哥,你知道高木菜赖,为什么要安排这场婚事吗?”
她凑近玻璃,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毒蛇的信子,钻进海之协海的耳朵里。
“因为他要我,做他的眼线。”
“在我结婚那天,在我的新房里,在他的表弟身边。”
“我要看着你。”
“看着你,在监狱里,是怎么一点一点,烂掉的。”
海之协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绝望。
他以为,他坐牢,是为了保护她。
结果,他坐牢,是把她推进了更深的地狱。
推进了高木菜赖的手掌心。
“沙之,”海之协海伸出手,隔着玻璃,想去碰她的脸,“别答应他。别嫁。我……我还能上诉。我还能想办法……”
“晚了。”沙之打断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晚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角。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还有,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哥哥了。”
“我们,恩断义绝。”
说完,她转过身,决绝地,朝门口走去。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海之协海坐在那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玻璃上,抓挠着,抓挠着,直到指甲劈裂,鲜血淋漓。
但他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回到牢房。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决绝的,令人窒息的念头。
他不能让她嫁。
不能让她嫁给高木菜赖的人。
不能让她,成为高木菜赖手里,另一个监视他的棋子。
他宁愿她死。
宁愿亲手,送她死。
第二天。
探视申请,再次提交。
理由:有紧急事务,需当面告知妹妹。
批准。
因为监狱方面,也需要通过沙之,来控制海之协海的情绪。
又是那个探视室。
玻璃,依旧冰冷。
但这一次,海之协海没有穿囚服。
他换上了便服。
是沙之上次来,带给他的,他一直没穿的那件外套。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像个,要去接妹妹放学的,普通哥哥。
沙之来了。
她看起来很匆忙,脸上带着不耐烦。
“还有什么事?我很忙。还要去试婚纱。”
海之协海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脸。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广岛的海边,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哥哥,你看,飞机!”
那时候,天很蓝,海很宽,她的眼睛里有光。
“沙之,”海之协海说,“把手,伸过来。”
沙之皱眉:“干什么?”
“把手伸过来。”海之协海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我给你一样东西。你一直想要的东西。”
沙之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手,贴在了玻璃上。
那只手,纤细,白皙,戴着订婚戒指。
海之协海也把手,贴在了玻璃上。
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的屏障,他们的手掌,重叠在一起。
就像小时候,她牵着他的手,走在南港的码头上。
“沙之,”海之协海说,“对不起。”
“哥哥,带你走。”
说完。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磨得锋利的、牙刷柄制成的刀。
不是刺向玻璃。
不是刺向狱警。
而是,隔着玻璃,对准了沙之贴在那里的手。
对准了她的心脏的位置。
“噗嗤!”
锋利的塑料刀尖,刺穿了玻璃!
玻璃,像蜘蛛网一样,瞬间碎裂!
碎片,四溅!
海之协海的手,穿过破碎的洞口,抓住了沙之的手腕!
那只戴着订婚戒指的手!
“啊——!”沙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
但海之协海抓得太紧了。
太紧了。
像铁钳一样。
他看着沙之的眼睛。
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绝望、和怨恨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那么悲伤,那么解脱。
“别怕。”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很快。就不疼了。”
他用力,把塑料刀尖,刺进了沙之的胸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鲜血,从她的胸口,喷涌而出。
染红了她的米色风衣,染红了破碎的玻璃,也染红了海之协海那只,抓着她的手。
沙之的挣扎,渐渐停止了。
她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
她看着海之协海。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死了。
死在了,她哥哥的手里。
死在了,那层隔在他们之间,却终究没能挡住死亡的,玻璃墙前。
海之协海松开手。
沙之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上。
鲜血,在她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的、黑色的花。
狱警冲了进来。
把他按倒在地。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侧着头,看着地上的沙之。
看着她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
他赢了。
他终于,保护了她。
用这种,最极端,最残忍,也最彻底的方式。
保护了她。
让她,再也不用嫁给高木菜赖了。
让她,再也不用害怕了。
他笑了。
在狱警的拳脚下,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探视室里,回荡,凄厉,绝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终于咬断自己喉咙的,野兽的哀鸣。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