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广岛监狱的会见室,是海之协海这三个月来,唯一呼吸到“外面”空气的地方。说是外面,其实也只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玻璃这边,是他,穿着橘色的囚服,双手被铐在桌子的铁环上。玻璃那边,是律师,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女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海之协先生,”女律师翻开文件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关于你的案子,检方的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纵火,谋杀未遂,妨碍司法公正……刑期,可能会在十五年左右。如果是少年监狱,表现好的话,十年……”
“沙之呢?”海之协海打断她。
声音沙哑,干涩,像一块粗糙的砂纸。
女律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妹妹?她……她很好。还在名南高中读书。我前两天去见过她,她让我告诉你,她……她不想见你。”
海之协海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从那天在医院,她跑出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还想亲耳听一遍。
“还有,”女律师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潮止会’那边,鬼头死了。上个月,在南港的一次火并里,被警察当场击毙。蛇眼也失踪了。现在,‘潮止会’是那个叫高木菜赖的人在管。”
海之协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鬼头死了。
蛇眼失踪了。
高木菜赖,上位了。
他赢了。
彻底地,赢了。
“高木菜赖让我带句话给你。”女律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说,游戏还没结束。你在里面,他在外面。他会照顾好你妹妹。只要你老老实实待着,你妹妹就能平平安安地毕业,工作,嫁人。如果你有任何不老实的行为……”
女律师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海之协海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那张脸,消瘦,苍白,胡子拉碴,眼神像两口枯井。
哪里还有半点,当年南充中学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头大哥”的样子。
他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可怜的野兽。
“告诉他,”海之协海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会活着。”
“我会活着,出来。”
“亲眼看着他,怎么死。”
女律师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海之协海。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求生的**。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复仇的火焰。
“海之协先生,”女律师颤声说,“你……你别冲动。你还有十年。十年后,你就自由了。你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海之协海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他抬起那只被铐住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指了指那道从额头延伸到眉骨的伤疤。
“我这张脸,这个身体,这个罪名。”
“我还能回到哪里去?”
“回到南充中学,当老师?还是回到南港,当混混?”
“我哪里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很飘,像在自言自语:
“我只有一个地方,能回去了。”
“就是地狱。”
“高木菜赖的地狱。”
会见结束了。
女律师匆匆收拾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
海之协海被狱警带回去。
穿过长长的、阴冷的走廊。
两边,是无数个铁窗,无数双眼睛,无数张麻木的、凶狠的、绝望的脸。
这里,是人间炼狱。
但他不在乎。
他反而觉得,这里很适合他。
适合他这种,已经被世界抛弃的人。
回到牢房。
那是一个只有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
没有窗户。
只有一盏永远亮着的、昏暗的灯。
他盘腿坐下。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不是沙之的照片。
是那张,他从高木菜赖手里,抢回来的,被烧掉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高木菜赖的父亲,抱着那个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高木菜赖。
而那个男人,怀里抱着他,眼神里,有温柔,有期待,也有……恐惧。
海之协海看着这张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磨尖的牙刷柄。
那是他花了三个月,在水泥地上磨出来的,唯一的“武器”。
他把牙刷柄,抵在照片上,高木菜赖父亲的脸上。
然后,用力,划了下去。
“嘶啦——”
照片,被划成两半。
再划。
变成四片。
再划。
变成碎片。
他把碎片,扔进马桶里,冲走。
看着那些碎片,在漩涡里,打转,消失。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就像高木菜赖的童年一样。
就像,他自己的希望一样。
他躺下来。
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想沙之。
不再想南充中学。
不再想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
他只想一件事。
十年。
还有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他要在心里,把高木菜赖,凌迟三千六百五十次。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