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南港的黎明,是被浓烟和警笛撕开的。
海之协海拖着那条残废的腿,走在通往码头公路的堤坝上。身后的三号仓库,此刻已是一片火海。橙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烧成了诡异的亮红色,滚滚黑烟像一条垂死的巨蟒,扭曲着钻向高空。消防车的红色警灯在远处闪烁,但隔着铁丝网和封锁线,谁也进不去。
他走得很快,甚至顾不上腿上的剧痛。
因为高木菜赖的人,就在后面追。
不是高木菜赖本人。
是那些“潮止会”的死士。
他们不能开枪,不敢开枪。因为海之协海手里攥着那个硬盘,那个能让他们所有人上绞架的东西。
海之协海手里,除了硬盘,还有那个文件袋。
他刚才在路上,借着路灯,看了一眼文件袋里的东西。
里面不是账目。
是照片。
几十张,甚至上百张,不同时期、不同地点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都是一个穿着“潮止会”制服的男人。
高木菜赖的父亲。
他在收钱,他在杀人,他在和政客握手,他在……背叛。
最后一张照片,是这个男人,被扔进海里之前,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
海之协海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撕碎了。
扔进了南□□色的海水里。
他不需要这些照片。
他只需要那个硬盘。
那个记录着资金流向、犯罪证据、能直接把“潮止会”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硬盘。
他走到公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到他满身煤灰、腿上打着石膏、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硬盘,吓了一跳,不想让他上车。
海之协海直接把一张皱巴巴的一万日元钞票,拍在了仪表盘上。
“去广岛。”他说,“现在就走。”
车子发动了。
驶离了南港,驶上了通往广岛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从肮脏的码头,变成整齐的农田,再变成繁华的城市。
海之协海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他感觉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赢了高木菜赖。
用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赢了。
但他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回不去南充中学。
回不去那个破旧的棚屋。
甚至,回不去那个,曾经还能称之为“人”的自己。
他拿出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
开机。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短信。
只有那个黑色的、死寂的背景。
他看着那个背景,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沙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他以为不会再有人接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沙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的鼻音,“请问哪位?”
海之协海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喂?说话呀?”沙之的声音,变得有些警惕,“再不说话我就挂了。”
“……沙之。”海之协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了沙之的哭声。
很小声,很压抑,但很真实。
“哥哥……”她哽咽着,“你……你还好吗?我听说……听说南港那边……”
“我没事。”海之协海打断她,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我很好。”
“你骗人!”沙之哭喊道,“我都看到了!新闻上说,南港码头起火了!还有人说,看到一个瘸子……哥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打架了?是不是你又去惹事了?”
海之协海看着窗外。
看着窗外,那片他永远无法抵达的、蔚蓝色的大海。
“沙之,”他说,“听着。”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沙之哭着问。
“我要你,”海之协海一字一顿地说,“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广岛。离开名南高中。去东京,去大阪,去任何地方。但不要回来。不要联系我。不要找我。”
“永远,都不要回来。”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沙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为什么……”她哭着问,“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海之协海说,眼泪,终于从他干涸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滑过脸颊,流进嘴角,咸涩,苦涩,“是我错了。是我……把你拖进这个泥潭里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那句话:
“沙之,忘了我吧。”
“就当……你从来没有过,这个哥哥。”
说完。
他挂断了电话。
关机。
取出SIM卡。
从车窗,扔了出去。
SIM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路边的草丛里,消失不见。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因为疼。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知道。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和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温暖的牵连。
出租车,继续行驶。
驶向广岛。
驶向那个,他再也无法触碰的,关于未来的梦。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