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蓝珊瑚”赌场并不在光鲜亮丽的大阪市区,它就嵌在南港最混乱的“三角地带”腹地,像一颗毒瘤寄生在废弃仓库的躯壳里。入口极其隐秘,是一扇伪装成货运通道的厚重金属门,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刷着一层暗淡的、像干涸蓝油漆的痕迹。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男子,身形剽悍,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风雪在他们周身卷起,又被他们身上散发的煞气逼退几分。
海之协海没有靠近正门。他绕到了建筑的侧面,那里堆满了巨大的、散发着腥臭的集装箱和废弃渔船零件。他像一只壁虎,贴着冰冷粗糙的铁皮墙壁,在阴影里移动。雪花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就化了,混着油污流下来,让他看起来像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一样。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攀爬中又裂开了,温热的血渗透了布料,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冷,像一层铁甲箍着他的手臂。
他找到了一个位置。一个被几摞废弃轮胎挡住的、刚好能容下他身体的夹角。从这里,透过集装箱堆叠出的缝隙,他能看到赌场后门的一个小平台,和平台上那扇半开的、透出暖黄灯光的铁门。那是装卸货的地方,偶尔有人进出,抽烟,或者把垃圾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
他蹲下来,蜷缩在轮胎后面。这里能避一点风,但视线正好被挡住大半。他需要看得更清楚。他看向更高处。集装箱堆得很高,像一座钢铁的山。如果能爬到最顶上,就能俯瞰整个后门区域,甚至能看到一部分停车场。
他看准了路线。集装箱表面布满冰霜和铁锈,滑得要命。他脱下那件破夹克,缠在手上,增加摩擦力。然后,他开始爬。
手指抠进冰冷的、带着锋利毛刺的锈缝里,鞋底踩着凹凸不平的箱壁。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几次几乎要把他刮下来。他咬着牙,指甲在铁锈里劈裂了,也毫不在意。他只想上去。只想看清。
终于,他爬到了最高处。他趴在冰冷的集装箱顶上,大口喘着白气。从这里看下去,视野豁然开朗。
后门的平台清晰可见。停车场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都被泥雪糊住了。他能看到阿岩那辆熟悉的、破旧的丰田皇冠,就停在离平台不远的地方。铁丸靠在车头,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阿岩则在平台上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手表,显得焦躁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越下越大,在集装箱顶上积了薄薄一层。海之协海趴在雪里,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
终于,一辆黑色的保姆车缓缓驶入停车场,停在平台边。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考究西装、但面色阴沉的男人。是真田组的人。双方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是冷冷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阿岩和真田组的一个领头人,一起走进了那扇铁门。
交易开始了。
海之协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需要确认沙之在不在里面。他挪动身体,试图换个角度,能看到建筑内部。但窗户太高,而且拉着厚重的窗帘。
就在这时,平台另一侧,一个穿着赌场服务员制服的男人,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走了出来。他走到铁皮垃圾桶边,把垃圾袋扔进去,然后,他点了一根烟,背对着海之协海,看着外面的风雪。
海之协海看着那个服务员的背影。看着他抽烟时,肩膀微微耸动的姿态。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他不是要进去救人。他是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变成一场公开的、无法收场的混乱。
他慢慢从集装箱顶上退下来,动作轻得像猫。他回到地面,绕到集装箱堆的另一侧,那里更暗,更隐蔽。他捡起一块尖锐的、边缘锋利的碎铁片。
他走到那辆保姆车的旁边。车里似乎没有人。他蹲下身,用碎铁片,对准那辆车的四个轮胎,一个接一个地,用力划下去。
“嘶——”
“嘶——”
“嘶——”
“嘶——”
放气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微弱,却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跑。他反而朝赌场的正门走去。走到离那两个看门的黑衣男子大约十米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他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冻硬的冰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赌场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狠狠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风雪夜里炸开。
两个黑衣男子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狰狞的怒容。
“小杂种!你他妈找死!”
两人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海之协海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等着他们。
当第一个人冲到面前,挥拳打来时,他矮身,躲过拳风,手里的碎铁片,狠狠地划向那人的小腿。
“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第二个人已经到了,一脚踹向他的胸口。海之协海用手臂格挡,硬生生挨了这一脚,身体撞在墙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倒。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猛地扑上去,用头狠狠地撞向第二个人的面门。
“咔嚓!”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捂着脸,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惨叫着后退。
海之协海也喘着粗气,嘴角渗出血丝。他看了一眼地上两个失去战斗力的人,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赌场紧闭的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阿岩!你他妈的出来!真田组的人骗了你!货是假的!”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蓝珊瑚”赌场的后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赌场后门那扇铁门被猛地推开,阿岩和真田组的人冲了出来,满脸惊疑不定。停车场里,保姆车的轮胎还在嘶嘶漏气。平台上的铁丸已经拔出了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四周。
混乱,瞬间爆发。
真田组的人以为是阿岩搞的鬼,阿岩以为是真田组在耍花样。双方的人马立刻对峙起来,拔刀的拔刀,掏枪的掏枪。
而海之协海,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像一抹幽灵,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的瞬间,他绕到保姆车的另一侧,猛地拉开了后车门。
车里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座椅,和一股残留的、淡淡的香水味。
沙之不在这里。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但他没有时间绝望。他看到铁丸已经发现了他,正提着刀,朝他冲过来。
跑!
必须跑!
他转身,一头扎进旁边更黑暗、更狭窄的巷道。铁丸的咒骂声和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他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鹿,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狂奔,肺叶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必须跑。
跑到那个能让他重新思考、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他跑过“大黑”柏青哥店,跑过南充中学空荡荡的操场,跑过那个废弃仓库的屋檐下。
最后,他跑回了阿婆棚屋后面的那个柴火棚。
他钻进去,蜷缩在干燥的木柴后面,浑身湿透,冰冷刺骨,浑身是伤。他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恐惧和绝望,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失败了。
他没能救出沙之。
他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风雪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像无数把小刀,割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他慢慢抬起头,透过破烂的草席帘子,看着外面那个灰暗的、下着雪的世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保护妹妹的哥哥了。
他是那个把妹妹弄丢的、彻头彻尾的罪人。
而这个世界,将不会再给他任何怜悯。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