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柏青哥店的火灾像一道分水岭。之前的三年,是混沌的、依附的、被遗忘的。之后的岁月,是尖锐的、独立的、主动的——或者说,被迫主动的。

火灾后的第一个春天,海之协海四岁。他被正式“移交”给了“阿婆”。阿婆的棚屋在“海之协组”那栋老朽木质事务所的斜后方,紧邻着一条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排水沟。棚屋是用废弃的集装箱和铁皮拼接而成的,低矮、阴暗,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里面塞了阿婆的四个儿子、两个儿媳,以及一堆年龄各异、哭闹不休的孙辈。空气永远是浑浊的,混杂着汗臭、尿臊、劣质香烟和永远煮着的廉价咖喱的味道。

小海分到了一个角落,紧挨着漏风的墙壁。他的“床”是几块硬纸板和一条散发着霉味的毯子。阿婆对他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漠然。她每天忙于应付自己那一大家子人,小海只是多出来的一张需要喂食的嘴。食物通常是前一天晚上的剩饭,或者是从附近便利店要来的过期饭团。他吃得很快,像动物护食,因为他知道,稍微慢一点,就会被其他孩子抢走。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游荡在外。南充中学的后门区域,就是他的王国,也是他的猎场。

操场的水泥地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杂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这里聚集着南充地区最底层的孩子。有像他一样,父母是□□、酒鬼或失踪人口的;有附近“三角地带”店铺里打杂学徒的孩子;也有从更贫困地区流落过来的“浮浪儿”(流浪儿童)。这里没有大人管,唯一的规则就是拳头。

小海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优势。他比同龄人更瘦小,但动作更快,更不要命。他打架没有章法,抓、挠、咬、踢下阴、戳眼睛,怎么阴损怎么来。他从不求饶,哪怕被打得头破血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像水蛭一样死死缠住对手,直到对方怕了,或者有大人来把他们扯开。

第一次真正“立威”,是在他五岁半的时候。

那天,他在操场边的垃圾堆里翻到一个半瘪的皮球。对他而言,那是珍宝。他抱着球,跑到一个稍微平整的角落,用脚笨拙地踢着。几个比他大两三岁的男孩围了过来。领头的是个叫“阿健”的孩子,父亲是附近鱼市的搬运工,以蛮力著称。

“喂,小鬼,把球拿来。”阿健叉着腰,居高临下。

小海抱紧了球,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聋了吗?”阿健上前一步,伸手就来抢。

小海没躲。他突然把球往地上一扔,在阿健弯腰去捡的瞬间,像只小豹子一样猛地扑上去,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阿健的手腕。

“啊——!”阿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甩手。但小海咬得死紧,牙齿深深嵌进肉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另外两个男孩吓傻了,愣在原地。

阿健用另一只手猛捶小海的背和头。小海不松口,反而更用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阿健的捶打渐渐没了力气,最后疼得跪倒在地,哭喊着:“放开!放开我!球给你!都给你!”

小海这才松口,呸地吐出一口血沫,混合着阿健的血肉。他捡起皮球,看都没看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阿健一眼,转身走了。从那天起,后门这片的孩子都知道,海之协海那个小崽子,是个真敢下死口的疯子。没事别惹他。

但这种“威名”也带来了更严重的后果。大孩子们开始有组织地围堵他。他们人数多,力气大,小海再凶狠,也双拳难敌四手。他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但他从不哭,只是用那双越来越冷的琥珀色眼睛,默默记下每一个打他的人的脸。

转机出现在他六岁那年秋天。

那天,他又被以阿健为首的五六个大孩子堵在了操场废弃的体育器材室后面。他们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骂着“野种”、“疯狗”。小海蜷缩着,护住头脸,一声不吭。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虚张声势的颤抖。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同样瘦小、戴着厚厚眼镜、脸色苍白的男孩站在不远处,手里紧紧握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他是“小岛”,父亲是南充中学的校工,性格懦弱,经常被欺负。小海曾有一次,顺手把抢来的糖分了他半颗。

“小岛,你想多管闲事?”阿健擦着鼻子,不屑地说。

“我……我已经告诉校工了!他们马上就来了!”小岛的声音在抖,但握着木棍的手很稳。

阿健他们毕竟还是孩子,听说校工要来,有些慌。领头的一使眼色,几人又踢了小海几脚,骂骂咧咧地散了。

小岛走过来,想把小海扶起来。小海自己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都是血和土。他看了小岛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那个……你没事吧?”小岛在他身后怯怯地问。

小海停下脚步,回头,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护住时没被抢走的、最后半颗已经融化变形的糖,扔给小岛。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从那天起,小岛成了他第一个,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一个不算是“跟班”,但偶尔会说上几句话的“熟人”。小岛成绩很好,但身体弱,性格软,在学校里是透明的存在。他有时候会偷偷塞给小海一些从家里带的饭团或零食,小海则会在他被高年级勒索时,默不作声地出现在旁边,用那双冷眼盯着对方,直到对方讪讪离开。他们之间没有太多交流,但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基于生存需求的共生关系。

七岁,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但海之协海没有去。阿婆说没钱,组里也没人管。龙二似乎完全忘了有这个儿子的存在。小海继续在南充中学后门游荡,看着那些穿着崭新校服的小学生上学放学,心里没有任何羡慕,只有一种冰冷的疏离。他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教育”来自街头。他学会了辨认不同□□组织的纹身和徽记(“海之协组”的浪花纹,“潮止会”的锚纹,“真田组”的六文钱)。他学会了听黑话,看风向,知道什么时候该躲起来,什么时候可以溜进去捡点“剩饭”(比如赌场散场后遗落的零钱,或者醉酒□□掉落的香烟)。他观察着那些极道成员,看他们如何用暴力确立权威,如何用金钱收买人心,又如何在一瞬间从趾高气扬变成丧家之犬。这些残酷的生存课,比任何小学课本都来得深刻。

沙之的出现,是这段灰色岁月里唯一的变数,也是唯一的亮色。

龙二的新妻子,那个叫和子的女人,带着沙之住进了组事务所二楼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房间。和子很怕龙二,更怕这个混乱的环境,她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把沙之打扮得干干净净、与周围格格不入上。沙之被送去了一所稍远的私立小学,每天有校车接送。但放学后,她还是会回到这个泥沼。

沙之第一次主动接近小海,是在他八岁那年的一个傍晚。他刚和几个想抢他捡到的空罐子的流浪汉打了一架,额头挂了彩,坐在“大黑”柏青哥店后面的台阶上,用脏水清洗伤口。沙之背着漂亮的小书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隔着几步远站定。

“哥哥,”她轻声说,递过来一个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这个给你。”

小海没接,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沙之鼓起勇气,又走近两步,把创可贴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小海看着那个色彩鲜艳的创可贴,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来,没有用,而是仔细地抚平,放进了口袋里——那个他存放“珍宝”(比如特别的瓶盖、闪亮的石子)的口袋。

此后,沙之会时不时地“偶遇”他,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块干净的手帕,有时只是一句小声的“哥哥,你好吗?”。她从不靠得太近,似乎能感受到小海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屏障,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这黑暗世界里唯一与她有血缘联系的人。

小海从不回应,但也不再赶她走。他会默许她跟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条小尾巴。有时,他会把打架赢来的、还算干净的玩具(虽然多半是坏的)扔给她。沙之会如获至宝地捡起来,小声说“谢谢哥哥”。

这种古怪的关系持续着,直到沙之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沙之所在的私立小学,有个高年级的男生,父亲是“潮止会”的一个小头目。那男生不知怎么盯上了长相清秀、气质与南港格格不入的沙之,开始在学校附近堵她,说些下流话,有时还动手动脚。沙之很害怕,告诉了母亲和子。和子除了哭和求龙二,毫无办法。而龙二正忙于和“潮止会”争夺一条街的地盘,根本无暇理会这种“小孩子胡闹”。

沙之吓得不敢独自回家。有一天,那个男生带着两个跟班,在沙之放学必经的一条小巷里拦住了她,抢了她的书包,还把她的发卡扯下来扔进水沟。沙之蹲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就在这时,海之协海像幽灵一样出现了。他那时十一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瘦小。但他手里握着一根从工地捡来的、一头磨尖了的钢筋。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那个领头男生面前,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钢筋尖锐的一端,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大腿。

不是刺,是捅。用尽了全身力气。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小巷的寂静。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男生昂贵的校服裤子。他的两个跟班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小海拔出钢筋,带出一股血箭。他看都没看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男生,走到吓傻了的沙之面前,捡起她的书包,拍了拍土,递给她。然后又捡起水沟里的发卡,在衣服上擦了擦,也递给她。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沙之呆呆地看着他,看着哥哥沾着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看着地上那个痛苦呻吟的男生。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她浑身发抖,但一种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升腾。她接过书包和发卡,跟在小海身后,离开了那条巷子。

事后,“潮止会”那个小头目带着人找到“海之协组”要说法。龙二本想息事宁人,但对方不依不饶。最后是组里一个和老爹同辈的舍弟头出面调停,赔了一笔钱,又让龙二“教训”了一下小海,才算暂时了结。龙二所谓的“教训”,就是把小海吊在组事务所的后院,用浸了盐水的皮带抽了半个小时。小海咬着牙,一声没吭。

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招惹星海沙之。南港这片区域的地下世界,都隐约知道,“海之协组”那个不认的私生子,是那个漂亮小姑娘的“疯狗哥哥”,碰不得。

这件事,也彻底改变了小海和沙之之间的关系。沙之不再只是远远地给予善意,她开始真正地依赖和崇拜这个沉默寡言、手段狠厉的哥哥。在她眼中,哥哥虽然活在黑暗里,却是她在这片黑暗中最坚实的堡垒。而小海,也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了“责任”的重量。保护沙之,成了他灰暗人生中一个清晰、甚至带有某种神圣意味的目标。他收起了部分对外界的无差别攻击性,将所有的凶狠,都变成了指向外部威胁的獠牙。

时间继续流淌。泡沫经济彻底破裂的寒意,也渗透到了南港的每个角落。组里的生意不好做了,争斗却更加频繁和残酷。小海十二岁那年,龙二在一次与“潮止会”的火并中重伤失踪,生死不明。组里群龙无首,内部争权夺利,迅速衰败。阿婆家也越发困难,小海彻底成了无人管的野孩子。

但他在街头和“后门”的威望,却与日俱增。他不再单打独斗。小岛依然是他若即若离的“情报员”和偶尔的“补给站”。他还收拢了几个同样无家可归、或者被家庭遗弃的半大孩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小小团体。他们偷窃、打架、收保护费(针对比他们更弱的小商贩),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挣扎求存。南充中学后门的混混学生们,开始敬畏地称他为“海哥”或“海之协”。他不再是那个孤狼般的“疯狗”,而是成了这片法外之地一个令人头疼的小霸王。

也正是在十二岁这年,由于义务教育制度的强制和某些不可言说的压力(或许是学校为了清理“隐患”),海之协海终于“被入学”了。他进入了南充中学,成了一名初一学生。当然,是作为“特例”和“问题学生”,被单独安排在最乱的班级,座位永远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的校园生活,不过是街头生活的延伸。课堂与他无关,老师视他如瘟疫。他的“事业”重心,依然在课后,在校门外那片属于他的灰色地带。但中学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也给了他新的“舞台”和“资源”。他开始接触到更多同龄的混混,与校内其他不良团体冲突、结盟、吞并。他的狡猾、狠辣和那种不要命的劲头,让他在南充中学的黑暗面迅速崛起。

而沙之,则像一株生长在废墟缝隙里的洁白小花,努力地向上伸展,想要触及阳光。她考上了大阪一所不错的私立初中,成绩优异,梦想着将来离开这里。她依然是海之协海世界里唯一的光,但两人之间的裂痕,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生。沙之开始对哥哥的生活方式感到不安和恐惧,她渴望逃离,不仅是逃离南港,似乎也想逃离哥哥用暴力为她构筑的、令人窒息的保护壳。海之协海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隐隐的恐慌。他只能用更加强硬的方式去“保护”她,却不知道,这正在将沙之推向更远的彼岸。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缓缓咬合,发出沉闷的、预示不祥的声响。大阪湾的海浪日夜冲刷着堤岸,带不走沉淀在港区底层的污秽与罪孽,只是默默等待着,那个将一切彻底撕裂的暴风雨之夜。

(第十三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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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声证言
连载中邱莹莹 /